九月的第二个周一,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木村拓也先生吗?”
“是我。”
“这里是伊豆大学教务处。通知您一个消息,您的宿舍申请通过了。从下周开始,您可以搬到学校宿舍居住。”
我愣住了。
宿舍申请。那是我四月份刚入学时填的表。等了五个月,以为早就石沉大海。
“喂?木村先生?”
“啊,在的。那个……如果我不搬呢?”
“不搬?可是您申请的时候说,校外公寓房租太高,希望能住进学校宿舍。”
“那是……五个月前。”
“所以现在不需要了?”
我张了张嘴。
窗外,阳光很好。海风很轻。楼下隐约传来北原的喊声——“时叔——!我的泳裤呢——!”
“木村先生?”
“……我再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二
晚上,我去了201室。
北原趴在地上看漫画。耕平在窗边练吉他——弹得很难听。时叔靠在沙发上喝乌龙茶。
“哟,拓也!”北原抬起头,“来得正好!我们在讨论下周去海边烧烤!”
“下周?”
“对!开学前最后的狂欢!”
我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
“那个……我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
“学校宿舍批下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
“我可以搬过去。”
又安静了一秒。
北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耕平的手停在琴弦上。
时叔缓缓放下茶杯。
“什么时候?”耕平问。
“下周。”
“这么快?”
“嗯。”
沉默。
北原慢慢坐起来。
“拓也,你要搬走?”
“……嗯。”
“为什么?”
“我四月份申请的。现在才批下来。”
“那你……要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有点暗。
我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
开口的是时叔。
我看向他。
他推了推眼镜。
“学校宿舍便宜。而且离教学楼近。”
“时叔!”北原瞪他。
“实话。”时叔面不改色,“而且他搬走了,我们还能去他房间玩。”
“……好像也是。”
北原的表情慢慢恢复了一些。
“对哦!拓也你搬走了,房间还在吧?”
“在……”
“那我们可以去你那边聚会!换个新场地!”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又亮起来了。
“拓也,”耕平忽然开口,“你自己怎么想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
我想起刚搬来那天,站在楼下仰望这栋楼的心情。
想起第一次被北原闯进房间的场景。
想起野球拳输光衣服的下午。
想起做书架的那个傍晚。
想起和千纱确定关系的那个晚上。
“我……”
“拓也!”北原跳起来,一把搂住我的肩,“别想了!不管你搬不搬,你都是我们的邻居!永远!”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放、放开——”
“不放!这是男人的友情!”
耕平在旁边翻白眼。
时叔默默举起手机拍照。
我看着他们。
忽然笑了。
“……行吧。”
三
周四晚上,我去店里找千纱。
店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来了?”
“嗯。”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乌龙茶——真的那种——放在我面前。
“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你脸上写着‘有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么明显吗?
“那个……学校宿舍批下来了。”
千纱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杯子。
“所以?”
“所以我可能……要搬走了。”
“什么时候?”
“下周。”
“哦。”
哦?
就哦?
我看着她。
她继续擦杯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说什么吗?”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
“说什么?”
“就是……”
“你搬走,又不是消失。”
我一愣。
“而且,”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学校宿舍在山上,离这里骑车二十分钟。”
“你……算过?”
“嗯。”
她弯下腰,凑近我。
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
“二十分钟而已。”她说,“又不是见不到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
“而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舍得他们吗?”
我想起北原那张没心没肺的脸。
想起耕平的冷笑和毒舌。
想起时叔默默递过来的乌龙茶。
“……舍不得。”
“那不就得了。”
她直起身,走回柜台后面。
继续擦杯子。
但嘴角还弯着。
“千纱。”
“嗯?”
“我搬走之后,可以每天来找你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说呢?”
我笑了。
“那我每天都来。”
她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弯得更深了。
四
周六晚上,北原组织了“欢送拓也烧烤大会”。
地点在海边。
参加人员:潜水社全员,加上奈津华和千纱。
我站在烧烤炉旁边,看着眼前这群人。
北原在烤鱼——已经烤焦了三串。耕平在旁边指导,但指导的全是错的。时叔负责扇风,扇得很认真。奈津华在切菜,切得乱七八糟。
野岛他们几个在沙滩上玩排球,打得满地打滚。
千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海。
夕阳正在落下去,海面被染成金色。
“拓也——!”北原喊我,“过来帮忙——!鱼又焦了——!”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夹子。
“我来吧。”
“好耶——!拓也最靠谱了——!”
他开始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凑过来看。
“熟了没?熟了没?”
“还没。”
“现在呢?”
“还没。”
“现在呢?”
我转头看他。
他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问问……”
我摇摇头,继续翻鱼。
耕平在旁边冷笑。
“北原,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能!这是拓也最后一次帮我们烤鱼了!”
“他只是搬走,又不是死了。”
“那不一样!”
我听着他们斗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千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快好了吗?”
“快了。”
她看着烤架上的鱼。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
“拓也。”
“嗯?”
“以后没人帮我烤鱼了。”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
“我可以来店里烤。”我说。
“嗯。”
“也可以帮你烤。”
“嗯。”
“每天都行。”
她看了我三秒。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转开头,继续看海。
但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五
天黑之后,烧烤结束。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边,喝着乌龙茶——这次是真的。
北原忽然站起来。
“各位——!听我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他清了清嗓子。
“明天,拓也就搬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比我还清楚时间?
“虽然他只是搬到山上,”北原继续说,“虽然他还是会回来——但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在‘邻居’的身份下聚会!”
耕平小声嘀咕:“有什么不一样的……”
“当然不一样!”北原瞪他,“从明天开始,拓就不再是‘隔壁的拓也’了!”
我张了张嘴。
“但是——!”北原举起手里的瓶子,“不管他在哪里,他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兄弟!我们的——!”
他卡住了。
耕平接话:“收尸的?”
“对对对!收尸的——啊不对!是伙伴!”
全场笑起来。
北原举着瓶子,看向我。
“拓也!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谢谢你帮我们做书架——虽然塌了!谢谢你帮我们收尸——虽然每次都是我们喝醉!谢谢你忍受我们——虽然我们真的很吵!”
我看着他。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干杯——!”
“干杯——!”
瓶子碰在一起。
我喝了一口乌龙茶。
是真的。
但喉咙有点发紧。
六
晚上十点,聚会散场。
我送千纱回家。
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
“就这儿。”
“嗯。”
她看着我。
月光照着她。
“明天几点搬?”
“上午十点。”
“我来帮忙。”
“不用——”
“我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好。”
她点点头,转身准备进去。
“千纱。”
她回头。
“怎么了?”
我走上前一步。
两步。
站到她面前。
月光很亮。
她的眼睛很亮。
我低下头。
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拓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开门,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回走。
月亮很圆。
海风很轻。
今晚的星星,比平时都亮。
七
周日早上九点,我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没多少东西。住了五个月,真正属于我的,也就几件衣服,几本书,和一台电脑。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
北原、耕平、时叔站在门外。
“来帮忙!”
北原挤进来,开始东翻西翻。
“这是什么?漫画?借我看看!”
“这不是漫画,是教材。”
“教材怎么画得这么像漫画?”
“因为就是教材。”
“哦——!”
耕平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的意思。
“你东西真少。”
“嗯。”
“挺好的。搬起来省事。”
时叔默默走进来,开始帮我叠衣服。
“时叔,不用——”
他抬头看我一眼。
继续叠。
我张了张嘴。
算了。
千纱来的时候,是九点半。
她提着一袋东西走进来。
“早饭。”
是一袋饭团。
她自己做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咸。
但很好吃。
“谢谢。”
“嗯。”
她开始在屋里转悠,帮我检查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北原凑过来,小声说:
“拓也,你真厉害。”
“什么?”
“让千纱给你做饭团。”
我看他一眼。
他缩了缩脖子,继续翻我的教材。
十点整,行李收拾完毕。
两个箱子,一个背包。
五个月的生活,就这么点东西。
我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这个小小的房间。
窗外的海景。
墙上贴着的便签——那是千纱写的“记得吃饭”。
桌上的空瓶子——那是北原他们上次来喝剩的。
“走吧。”千纱说。
我点点头。
拿起行李,走出门。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202室的门关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门把手上。
“拓也?”北原在楼下喊。
“来了。”
我转身,下楼。
八
新宿舍在山上,四人间。
我的室友是三个工学部二年级的前辈,看起来都很正常——至少穿着衣服。
“新生?”一个戴眼镜的前辈问。
“嗯。今天刚搬来。”
“欢迎欢迎!晚上一起吃饭?”
“好、好的。”
我把行李放好,走到窗边。
窗外是山景,郁郁葱葱的树。
看不到海。
“怎么样?”千纱走过来。
“还行。”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看不到海。”
“嗯。”
“会想吗?”
我想了想。
“会。”
她转头看我。
我也看她。
“但我可以每天下山去看。”我说。
“看什么?”
“看海。看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移开视线。
但嘴角弯着。
北原在门外喊:
“拓也——!收拾好了没——!我们去吃饭——!”
“马上!”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转身,走向他们。
九
晚上,新室友请我吃饭。
食堂里,我们坐在一起,聊着工学部的事。
一切都很正常。
很平静。
很……普通。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北原的短信:
“拓也!新宿舍怎么样!有海吗!”
我回复:
“没有。但室友很正常。”
三秒后:
“正常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正常吗!”
我想了想。
回复:
“你们穿着衣服吗?”
“……这是重点吗!”
“是。”
“……拓也你变了!”
我笑了。
新室友好奇地看着我。
“女朋友?”
“不是。”
“那是?”
我想了想。
“邻居。”
“哦——关系很好啊?”
“嗯。”我说,“关系很好。”
吃完饭,我回到新宿舍。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景。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
手机又响了。
是千纱的短信:
“到了?”
“嗯。”
“习惯吗?”
“还行。”
“海呢?”
“看不到。”
沉默了几秒。
“明天来看吗?”
我笑了。
“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
星星很亮。
山风从窗户吹进来。
没有海腥味。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照片。
北原发来的。
照片里,201室的客厅一片狼藉——沙发上躺着三个人,地上滚着两个,桌上堆满了空瓶子。
配文:
“拓也!你不在!都没人收尸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我回复:
“明天去收。”
三秒后:
“真的——!太好了——!等你——!”
我摇摇头,放下手机。
窗外的月亮很亮。
山风很轻。
我想起千纱的脸。
想起北原的笑。
想起耕平的冷笑和时叔的沉默。
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201室。
想起那片蓝色的海。
我笑了笑。
然后关灯,躺下。
明天,要下山去看海。
去看他们。
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