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气象学上,有关“晚上”的划分,是从晚上八点整开始,到次日早上八点结束。
不过,平日里,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对『晚上』这个概念揪住不放。
但像北方家族这样的大家庭不一样。
北方家族的家规里所规定的“晚上”,是严格自日落时分开始。
例如晚餐就是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后立刻开吃,数十年来一直执行得一丝不苟。
此刻,墙上的挂钟,时针距离压过数字“6”,只剩下一点点距离。
在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正被深紫色的暮霭迅速吞噬。
北方稻光,已经站在了荣耀凯旋的宿舍门外。
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身前。她依旧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特雷森制服,长长的蓝发顺从地被束在脑后。
现在的时间,对她来说,已经踏入“夜晚”的范畴了。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
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三下。
力道均匀,间隔精准,是符合礼仪的敲法。
“请进。”
凯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静无波。
“……荣耀凯旋小姐,北方稻光应约而来。”
稻光拧动门把,推门而入。
凯旋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身体侧向一边,叠放着修长的双腿。
她没有穿训练员的马甲,只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银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看起来,她已经等候多时。
稻光反手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将走廊的光亮隔绝在外。
室内的光线似乎也随之暗了一度,更加聚焦在两人之间。
“请坐。”凯旋抬了抬下巴,指向她对面的另一把椅子。
稻光依言走过去,姿态标准地坐下,双手依旧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凯旋脸上,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快速而细致地扫过了整个房间。
简洁,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书桌上摊开着写满字的训练计划,墙上挂着几张似乎是她巅峰期的赛场照片,还有一个擦得锃亮的奖杯陈列架,但上面空空如也。
这是一个属于退役传奇的房间,却并没有什么沉重的氛围,反而给稻光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要喝点什么吗?我这有茶,或者直接来点白水。”凯旋起身,询问道。
“……啊,不必麻烦,谢谢您。”
短暂的沉默。
空气里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其他赛马娘归寝的谈笑声。
“……”
凯旋坐回去,没有立刻进入正题,她也在观察着稻光的一举一动。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邃,少了些许随性,多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终于,凯旋率先开口。
“稻光同学,在我们讨论具体的训练安排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讲。”
因为有了金冠的前车之鉴,凯旋对于到底该对新生谈些什么这件事上,也算是有所长进,变得更加从容了一些。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一个既放松又带着无形压力的姿势。
“你来到特雷森学院,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稻光眉角一抽。
她倒不是没有预想到凯旋会问这个问题。
但是要考虑到,稻光的心中藏着和这个问题直接相关的、那件很沉重的“事”。
所以上来就直接被戳中这点,她自然还是会心头一颤。
总不能直接说“我妈想让我来把您娶回家”吧?用不着到第二天她就被劝退了。
所以,还是依旧按那套早就准备好的公式化答案回答就行了……
“我……作为北方家的传人,来这里自然是为了精进技艺,在闪耀系列赛中为家族争取荣誉,延续——”
“——停。”
然而还没话还说完,凯旋突然抬起一只手,一声叫停,打断了她的背诵。
稻光的话头噎在了喉咙里,紫色眼眸微微睁大。
“我不要听这么空洞的发言。换个实际点的说。”凯旋毫不客气地紧盯着她。
什……不吃这一套?这位训练员还真是不好对付……
可是稻光现在满脑子都在思考“该怎么刷高凯旋的基础好感度”,她去哪能想得出来该怎么回答“最终的目标是什么”这种她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
标准答案不让用,真正的答案又不可能说得出来,稻光一上来就陷入了绝境!
……但是,这般绝境,对稻光来说尚且不算死局。
既然无法给出“正确”答案,那么至少不能露怯。
她长期处于家族那种高压环境下所养出的一种本能,在压力之中,开始自动运转起来。
她没有避开凯旋审视的目光,反而抬起眼,直直地迎了上去:
“那我就很好奇了,您是想听些什么呢?况且,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对于‘目标’的自述,您是想表示您看不起我的‘目标’吗?虽然您算是年长者,但您似乎不是很懂礼节呢。”
不进反退?不逃避而向我这边杀来吗?这小丫头有点意思。凯旋默默想道。
“……行,你说。你说完了我再说。”
“在我看来,在闪耀系列赛中取得足以匹配‘北方’家族之名的成就,让家族以我为荣,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我来到这里最直接的最终目的。”
“我倒想问问您了,训练员您如此执着于探寻我所谓的真实目标,是在担心我无法像荣光金冠小姐那样,全身心地信任并追随您吗?”
“还是说,您对于‘北方’这个姓氏本身,就抱有某种的警惕心呢?”
稻光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沉寂。
时钟的滴答声像被放大了一样,清晰地在二人耳边回响。
稻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表情管理完美无缺,甚至带着一丝不输于面对金冠的傲然。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在虚张声势,还可能因此激怒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训练员。
但比起交出那份虚伪的标准答案,或者暴露出内心的空洞与混乱,她宁愿选择这种方式。
将问题锋利地、不留情面地抛回去。
至少,这能让她暂时守住那摇摇欲坠的防线,并看清这位传奇赛马娘,在面对直刺而来的锋芒时,究竟会作何反应。
凯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十指交叉、微微前倾的姿势,天蓝色的眼眸中映照着稻光那张故作镇定、却因强撑气势而略显紧绷的脸。
几秒钟的沉默,对稻光而言漫长得像几个小时。
咚、咚、咚……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攥在膝盖上的手心里也在渗出细微的汗意。
对于这浑身带刺的小姑娘,凯旋所给出的反应是——
“……哈哈哈哈!……”
“……?”稻光有些不解。
——她忽然笑了起来。
那很明显不是被冒犯后的冷笑,更贴近一种温和的、安抚性质的笑。
她放松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比刚才随意了许多。
“很好的回答。”凯旋说,“至少比刚才那套套路话好得多。虽然依旧不是我想听的,但至少让我看到了你的一点真实反应。”
“……真实反应?”
“我的意思是,刚才那番话里面有你的情绪。被冒犯的不快,对被打断的反抗,还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倔强……这比之前那套漂亮话要生动得多哟。”
“训练员是在分析我?”稻光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傲一点,“把我当成需要剖析的案例吗?”
“我把你当成我的担当马娘。”凯旋的回答毫不犹豫,“而我作为训练员,需要了解我的马娘心里真正在想什么,才能引导她跑向最合适的地方。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才是失职。”
引导到……最合适的地方?
稻光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母亲冰冷的声音——“拴住她”。
“……您又如何断定,什么才是‘最合适’?难道不是我自己说了算吗?”
“当然是你自己说了算。”凯旋点头,“所以我才会问。你的答案,才是你奔跑方向的基石。如果基石是别人替你砌好的,哪怕再宏伟,一阵强风就可能让它崩塌。”
又是一阵沉默。
凯旋再次把问题抛了回来,稻光还是需要回答那个触及核心的问题。
稻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家族的期望和命令是沉重的基石,凯旋的追问是试图撼动基石的强风。
而她被夹在中间,快要被撕成两半了。
“……我知道了。那我告诉您。”
凯旋稻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再次睁开时,之前的冷傲与锋芒淡去了不少。
她决定赌一把。
赌这位训练员能理解她的处境,至少能成为一道暂时的挡箭牌。
稻光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但凯旋能听出其中细微的颤抖。
“我的最终目标……是让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