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铅灰色的柏油路因演出时的短暂降雨覆盖上一层氤氲湿雾,被两侧路灯微醺的光线照射,形成一片漆黑的海洋。
这场笼罩在东京上方的阴雨已一连持续数日,不止本地居民的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就连许多专程从外地赶来观看Ave Mujica演出的观众都在飞机落地,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忍不住拿起手机,向朋友们感叹今天东京的天气有多糟糕。
不过比起不遂人愿的阴雨天,更令他们感到可惜的却是没能见到那位国民演员和传奇笑星的女儿,传闻中神乎其技的演出。
也许下一场就能看到?
人们用这样的话彼此安慰,语气中却不乏惋惜。
真是遗憾。
最速武道馆的传奇乐队,Ave Mujica演出结束,地铁站台,祐天寺若麦透过圆框墨镜望向侧过脸根本没在看她的丰川祥子,语气不悦地开口。
“辜负观众的期待还像什么话,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就这么觉得,要说几次你才懂?”
“......”
三角初华见状张了张嘴,试图缓和气氛的话语比正在争论的两人更低。
“你们两个...不要在这里吵...”
八幡海铃的叹息融入空气,动静小到微不可闻,等待列车到站的行人也被一旁的争论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关于乐队未来发展的争吵声在耳边回荡,一下下撞击着若叶睦疲惫的心脏,周围不断投射过来的视线宛若舞台上亮度强烈的聚光灯,使若叶睦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原地。
她局促地环过胸,像是用胳膊把自己包裹住,仿佛如此做能够完全隔绝身旁类似摄像机镜头一般的视线。
祥......
直到尖锐的高跟鞋响落在空气,事态逐渐失控。
“你这样也太不负责了?”
“怎么这样说......”
“灯,你才该多练习吧。”
“等一下...先冷静下来谈谈吧...”
黝黑的地砖充满视线,瞳膜中仿佛仍残留着演出结束时与心脏一同沉落的红幕。
乐队...又要结束了...
因为她没有做好。
潮湿,阴冷,明明置身于室外,若叶睦却只能感受到这份令她窒息的沉闷,像是鼻子前落着一张沾满了水坑里溅起的液珠,变得皱皱巴巴的纸。
夜幕下的街道,方跟小皮鞋划过地砖发出略显刺耳的声响,与之一同到来的是颇为强硬的女声。
“你...打算跟到哪里?”
抬起头,若叶睦看见了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眼眶带有几分愠怒的金瞳。
冰冷的话语混杂着空气中弥漫开的浓烈湿意,在一瞬间向着若叶睦迎面扑来。
少女抬起眼,随后又低下脑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见若叶睦依旧保持沉默,丰川祥子的话语宛若连珠炮弹一般打向对方。
“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比起表演,你不是更想弹吉他吗?”
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令祐天寺小姐没理由继续借题发挥。
眼睛垂低,甚至直视面前的丰川祥子都无法做到,若叶睦嗫嚅几下唇瓣,肩膀微微颤抖。
“因为我要是说话了,肯定又会失败的...”
就像CRYCHIC那次一样...是她说玩乐队不开心才导致大家坏掉...
全是她的错,那次是,这次也是。
若叶睦话没说完,丰川祥子开口打断。
手指用力攥紧,像是要把这段时间以来积攒的全部压力和不满倾泻到面前人身上,瞪着眼睛的丰川祥子向前一步,所表现的情绪波动就连暗地里观察的三角初华都惊讶地张了张唇。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再这样下去Mujica就要面目全非了!”
近乎歇斯底里的女声刺痛了若叶睦的耳膜,也让处于风暴点的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呼唤了一句祥。
然而完全被负面情绪吞噬,已然控制不住自我的丰川祥子并未注意若叶睦瞳孔中的担忧,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输出情绪。
“以前的你明明更爱说,更爱笑的,现在却全要我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
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说出了何等伤人的话,情绪失控状态下的丰川祥子抬起头看见若叶睦微微收缩的瞳孔。
弥漫在二人之间的僵持氛围让丰川祥子有些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悔恨感涌上心头,可话已出口,即便找补也无济于事。
最终,丰川祥子如过去面对人生一样,再一次选择了逃避,丢下眼神黯淡的若叶睦,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迅速跑开。
“......”
雨水晕湿了地砖,在橱窗透出的暖光之下落成点点滴滴的阴影,很快汇聚成片。
若叶睦站在街道,肩膀轻微颤抖,眼眸无神地望着丰川祥子离开的位置,如同被吊绳牵住不动的精致木偶。
祥只剩下Mujica了......
湿润的液体浸透发丝,也打湿了少女足背表面的小白袜,连身体都无法控制的若叶睦只能感受刺骨的冷意穿过肌肤,像是有一双刀刃组成的手,霎那间攥住了心脏。
作为若叶睦,那个时候的她没能挽救CRYCHIC,也没能替祥分担压力,甚至现在,想要努力维持的Mujica也因为她快要坏掉。
“所以我讨厌丰川祥子。”
清脆的女声打断了若叶睦的思绪。
“祥...不是这样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驳,若叶睦看到眼前的毛绒玩偶变作舞台上的Mortis,原本捧在两只小圆手上的粉色雨伞被她护在怀里,一如此刻被自己抱着的粉吉他。
“那她为什么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丢下小睦?”Mortis问。
“......”
“因为祥自己也要坏掉了...”
“所以就可以随意发脾气,让小睦一起坏掉吗?”
没有正面回答Mortis的问题,若叶睦抿紧唇,小声回应。
“我...不想让祥坏掉...”
无论如何,唯有这点不会改变。
空旷的广场之上,沉积的雨水化作池塘淹没了若叶睦的足踝,各式颜色的彩伞从她头顶飞过,如无根可依的蒲公英一般四散飘荡。
Mortis听罢将伞放到腿旁,双手叉腰轻轻叹了口气。
“小睦真是什么都不懂。”
“虽然我同样不太喜欢那位祐天寺小姐,但她确实有一点没说错。”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小祥子和小睦都会坏掉的。”
现在的丰川祥子满眼只有自己,根本没有周围的人,像只把刺完全立起来的刺猬,连正常交流都做不到。
“Mortis...”
“什么事?”
Mortis歪了歪头,望着和她相貌一致的若叶睦。
“帮帮我...”
“帮?你从祥子身边离开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Mortis看着对她的发言保持沉默的若叶睦,眉头微微皱起,略带孩子气地开口。
“诶?即便被祥子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小睦依旧想要帮她?”
“......”
祥子身边最近的就是你,小睦。
“......”
沉默许久,若叶睦轻嗯一声。
听到若叶睦的回应,Mortis蹲下身,抬起头望着垂下脑袋的绿发少女,有些无可奈何地出声。
“真是的,小睦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只有我才是你最好的姐妹。”
随后,她将伞递给若叶睦。
“我不像小睦那么喜欢受虐,被伤害了这么多次还要帮某个不领情的家伙,更不会像小说里那么大方,帮一次忙只收四分之一的生命。”
“很划算吧?”
“......”
只是她的生命与灵魂,就能让大家都幸福。
这是若叶睦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做到的。
如果祥除了Mujica一无所有,那么她真正需要的应该是...Mortis。
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的自己。
是了...她什么都做不到...
少女伸出手想要触碰雨伞,就连放在胸前的吉他也被暂时松开。
看到若叶睦的动作,Mortis缓缓开口。
“我再确认一遍,小睦的愿望是让大家都幸福,对吧?”
“...嗯。”
手指触碰到雨伞,努力抓住细长的伞柄,Mortis的声音被拖得极长,以至于若叶睦甚至听不清她最后接近低喃的话。
“...已经没事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丝倒灌入若叶睦的衣衫,让月之森的学生制服紧紧贴合在少女娇小的身体,精致如洋娃娃一般的脸颊不断有水痕向下滑落。
待到视线重归清晰,若叶睦眼前不再是浓墨般的地面与一排排散发出微黄光芒的橱窗,而是一条狭长的斑马线。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鼻子哭得泛红的丰川祥子双手掩面独自离开,眼泪混入雨滴,不断从脸颊滚落。
这里不是地铁站旁边...而是CRYCHIC训练室的楼下...
暴雨倾盆,习惯了被冷水打湿衣服的若叶睦呆在原地,垂落下来的绿发贴在侧脸,让红绿灯的光线都变得模糊。
祥...哭了...
因为CRYCHIC。
下一秒,清瘦的洋娃娃少女迈开脚步,双手抱着雨伞,背着宽大的吉他收纳盒走进斑马线,跟在丰川祥子的背后。
“...Mortis?”
手臂撑着透明玻璃,整个人被禁锢其中无法动弹,若叶睦只能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看到抬起头仰面大哭的丰川祥子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快要碰上之际,若叶睦的脚步悄然放缓,和前方的丰川祥子保持一定距离。
没有说话,也并未撑伞,两人只是一前一后被雨水打湿,在昏暗的夜色中行走。
穿过训练室前的人行道,向丰川清告所住的临时租房走,少了许多不相干行人的小巷里仅剩下丰川祥子刻意压低的抽泣声与两道节奏相似的脚步。
和演出结束的那一晚一样,却又有着些许不同,情绪低落到谷底的丰川祥子还没来得及重新撑起心防,自然也就无暇注意其他,等她听见脚步回过头,她们已经走到离住处不过百米的位置。
望见跟自己一起跑出训练室的若叶睦,丰川祥子下意识抬起手臂,擦干净噙着泪花的眼睛。
“睦...你怎么...”
面前的浅绿色少女和她一样全身湿透,两位曾经无论在哪里都保持着端庄优雅风度的大小姐此刻如同两只狼狈的落汤鸡。
下一秒,丰川祥子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落魄被若叶睦尽收眼底,抿了抿唇,正打算说些什么强撑的话。
若叶睦突然主动地抱了上来。
被水打湿的衣裙,身下肌肤传递来的微冷,以及些许黄瓜与少女的清香,在一瞬间包围了丰川祥子。
Mortis轻轻搂住丰川祥子,嘴唇上下张合,称呼与若叶睦平常完全一致,就连语调和情绪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祥...”
少女的呼唤细若蚊吟,嗓子带着些许像是因为淋了雨,所不自觉的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