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夜幕与暗涌
洛枫花了足足半分钟，才将那句“几十套别墅”带来的震撼勉强消化下去。他环顾这间堪称艺术品的“小客厅”，又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外面那恢弘的主厅，最后目光落回柒少那张年轻却带着一丝倦意的脸上。
“所以……”洛枫斟酌着词语，“你父亲……在这里，是不是没人敢动你？连‘首领’也要给他面子？”
柒少将剩下的卡布奇诺一饮而尽，陶瓷杯底轻叩桌面，发出清脆一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面巨大的窗前，背对着洛枫，望向窗外。艾德玛保城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远处高耸的建筑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
“面子？”柒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讥诮，“这座城市里，‘面子’是建立在你能提供什么、掌控什么、以及……毁灭什么的基础上的。我父亲，罗德里戈·冯·埃斯特拉达，他的‘面子’足够大，大到他可以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大到他能在理事会上否决‘首领’的某些提案，大到……他能庇护一个来路不明、被‘钥’丢进来的‘选中者’。”
他转过身，蔚蓝色的眼睛在室内暖光下显得深邃，难得的认真：“但这不是无条件的，洛枫。‘庇护’意味着‘价值’。你需要证明你值得他付出这份‘面子’带来的潜在风险。而我今天带你回来，已经是先斩后奏，把我自己和他的‘面子’都押上去了。”
洛枫的心沉了沉。他听懂了弦外之音：安全只是暂时的，他必须尽快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或“用途”。
“我……我能做什么？”洛枫感到一阵茫然，“我对这里一无所知。除了……那片拼图。”
“那就从拼图开始。”柒少走回沙发坐下，身体前倾，显得认真起来，“把你记得的所有细节，从碰到它之前，到在那个‘间层’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字不落告诉我。任何你觉得荒谬、不重要的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洛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开始回忆。从地球那个平淡的生日，草丛里的反光，冰冷的触感，记忆的冲刷，到虚无中的两个地球，闪烁的文字，冰冷的机械音，以及最后那只不断放大的蓝色眼瞳……他尽可能地描述，包括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和下坠的虚无感。
柒少听得极其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当洛枫提到蓝色眼瞳时，柒少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眼角。
“蓝色的眼睛……拼图上的眼睛，间层里最后看到的眼睛，二十年前那个幸存者的眼睛，还有我的眼睛。”柒少低声重复，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这绝不可能是巧合。‘钥’选择你，或许不是因为随机，而是因为你身上有某种‘标记’，或者……你触发了某种‘共鸣’。”
“共鸣？和谁？和那个二十年前的人？”洛枫问。
“也许。也许和‘钥’本身。也许和更古老的东西。”柒少站起身，显得有些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些禁书，关于这座城市建立之前的历史，关于‘时空分裂’的另一种说法……还有关于‘原初之眼’的模糊记载。但那都是被主流史学认定为神话传说的东西。我小时候偷看过几眼，记得不真切。”
他停下脚步，看向洛枫：“你的出现，可能意味着那些‘神话’，未必全是虚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一位管家推着一辆精致的餐车进来，上面是两人份的晚餐。菜肴看起来融合了东西方的特色，摆盘精美，香气扑鼻。
“少爷，洛枫先生，请先用晚餐。老爷方才通讯回来，得知少爷带了朋友回家，表示晚些时候会亲自过来见见。”管家一边布置餐桌，一边平静地传达。
柒少和洛枫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正的考验，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进行。食物很美味，但洛枫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柒少倒是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甚至还点评了几句厨师的发挥。
饭后，管家引着洛枫来到一间客房。客房同样奢华舒适，自带浴室和一个小阳台，风格延续了主厅的古典雅致，细节处透露出无微不至的考量。柔软的床铺、准备好的崭新衣物，一切都显示着这个家族高效而周到的待客之道，但也让洛枫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巨大的阶层落差。
他洗了个热水澡，试图冲淡浑身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躺在床上，窗外是陌生城市永恒般的微弱轰鸣与流光。他闭上眼，那只蓝色的眼瞳又浮现在黑暗中，冰冷地注视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门外有极轻微的说话声。是柒少和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已经确认，治安理事会发布了内部协查通告，描述与洛枫先生基本吻合，定性为‘高危不明时空扰动个体’，建议‘控制并评估’……”
“……父亲那边压力大吗？”
“……老爷未曾明言，但理事会今晚的紧急会议延长了。少爷，您此举确实有些冒险。老爷虽宠您，但……”
“……我知道了。保护好这里。在我父亲回来之前，别让任何人靠近这一层。”
“……是，少爷。”
声音远去。
洛枫的睡意彻底消散。他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阴影，雕花阴影仿佛开始缓缓旋转起来，一个巨大的蓝色眼瞳闪烁了几下，雕花阴影破碎开来，化作藤蔓将洛枫紧紧围绕。
柒少轻描淡写背后的局势，远比他透露的严峻。而那位尚未谋面的“父亲”，罗德里戈·冯·埃斯特拉达，他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夜深了，艾德玛保城的光芒永不熄灭。在这座悬浮于高空的金色牢笼里，洛枫感到自己仿佛风暴中心一片无根的羽毛。拼图的秘密、蓝色的眼睛、二十年前的谜团、柒少复杂的身世、以及这座城市深不可测的权力暗流……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正落在网的中心。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触碰拼图时那种冰与火交织的奇异感觉。
也许，答案并不在外面，而在他自己身上。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房间某处，似乎传来极其微弱、有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待机，又像是……某种计时器？
声音太轻，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洛枫侧耳倾听良久，只有窗外永恒的城市风声。
他重新躺下，强迫自己休息。明天，当那位大人物到来时，他必须保持清醒和镇定。
而在客厅另一端，柒少并未回到自己卧室。他独自坐在观景阳台的边缘，双脚悬空在数百米的高处，任由夜风吹乱他蓝色的头发。他手中拿着一个老旧的、皮革封面的小笔记本，借着城市的光芒，翻阅着里面一些潦草的手绘图案和模糊的剪报。其中一页，用红色的笔反复圈画着一个词：
“回归原点”。
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第四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