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最终驶入六分街时,铅灰色的云层已经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屋顶,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和沉闷。当我们从车上卸下行李,抱着装满贝壳和回忆的包裹推开“Random Play”那扇熟悉的、带着铃铛轻响的店门时,第一滴沉重的雨点正好砸在橱窗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随即,淅淅沥沥的雨声便连成了一片,将店外的一切景象都模糊成了流动的水彩。
店铺内部依旧是我们离开时的模样,甚至因为几日无人,而多了一层极淡的灰尘气息,混杂着熟悉的录像带塑料壳、旧书籍和精密仪器的味道。这味道,比月牙湾的海风更真实,更像“家”。
然而,此刻的“家”,却被一种无形的、凝重的气氛所笼罩。旅途的疲惫被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彻底冲散。无需多言,我们走进了工作室——那个更适合讨论秘密话题的地方。铃默默地打开了工作区温暖的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屋外阴雨带来的昏暗,却也照出了她和哲脸上无法掩饰的沉重。
行李被随意地放在门口。四个人和一只邦布,就这样或站或坐地停留在工作室中央,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雨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催人心绪的节奏。
勒忒似乎也明白接下来要发生重要的事情,她紧紧挨着我坐下,小手钻进我的掌心,寻求着安定的力量。
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到工作室的铁门前并将其反锁。这个动作,像是在物理上隔绝出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用以承载即将倾泻的过往。
他转过身,目光与铃交汇,铃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虽然还有残留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斯提克斯,”哲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你问的那个‘再’字……它指的是在我们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失去的一位家人。”
他走到工作台边,没有坐下,只是倚靠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投向H.D.D系统,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时间和雨帘,回到七年前。
“我和铃……从小就是孤儿。”他的开场白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是卡洛丝·阿尔娜女士收养了我们。她是旧都最高科研机构‘赫利俄斯机关’的研究员,也是我们的老师。”
“赫利俄斯机关……”我轻声重复。我与铃第一次合作时所前往的那个中继站似乎就负责联接它与城市的某个地方。
“是的。”哲点了点头,“那里……曾经承载着我们的全部。老师她……聪明,又温柔。她教我们知识,教我们如何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生存,更教我们……何为家人。”
铃的眼圈已经开始泛红,她低下头,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衣角。
“七年前,”哲的语气骤然变得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零号空洞毫无征兆地再次剧烈扩张,引发了‘旧都陷落’……那场灾难,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那是新艾利都建立的前提,是这座城市所有人记忆中的共同伤疤。
“灾难发生后,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我们的老师——卡洛丝·阿尔娜。官方结论宣称,是她在赫利俄斯机关进行的某项危险实验失控,才导致了空洞扩张,引发了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灾难。”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她,被定性为‘引发旧都陷落的罪人’。”
“但那是假的!”铃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们看到了!我们亲眼看到的!根本不是老师的错!”
哲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几秒后才睁开,继续说道:“在灾难发生、混乱蔓延到机关的那一刻,我们想去找老师,想带她一起走……但我们看到的,是她被……一只巨大的、形似以骸的‘白色大手’,强行抓走了……”
白色大手?
这个意象让我瞳孔微缩。非人的力量,强行掳走……这与我,与勒忒的遭遇,似乎存在着某种诡异的相似性。
“我们想冲上去,想救她……”铃哽咽着接话,肩膀微微发抖,“但是……太弱小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消失在一片白光里……”
无尽的悔恨与无力感,即使隔着七年的时光,依旧能从她的声音中清晰地感受到。
“从那以后,”哲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我们就成了‘罪人之子’。无法辩解,无处容身。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机关彻底崩溃前,和伊埃斯一起抢出了老师她和她所在团队的所有人……倾注了无数心血,刚刚完成初步测试的H.D.D.系统。”
我的目光转向了几乎占据了工作室一面墙体的那套精密设备还有脚边始终保持着沉默的小小邦布。
“我们带着它,隐姓埋名,逃到了新艾利都,在一段漂泊之后,开了这家录像店作为掩护。‘法厄同’的身份,既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利用H.D.D.系统和绳网的信息流,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寻找老师失踪的线索,想要为她……洗刷冤屈。”
哲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我身上,坦诚而沉重:“这就是‘再’字的全部含义。我们曾经拥有过一个家,一位重要的家人,然后……失去了她。所以,当看到你熔炉熄灭,生命体征近乎消失时,铃才会说出那句话……她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经历那种失去至亲的绝望。”
真相如同屋外的雨水,冰冷而沉重地浇灌下来。
我静静地听着,大脑高速处理着这些信息。孤儿,收养,赫利俄斯机关,被诬陷的老师,神秘的白色大手,七年的逃亡与隐忍,背负的污名与不曾放弃的追寻……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勾勒出哲和铃那与我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节点上隐隐共鸣的过去。他们的幸运,在于遇到了卡洛丝老师,获得了知识与家的温暖;他们的不幸,在于命运无情地夺走了这一切,并将莫须有的罪名压在他们稚嫩的肩头。
而我的幸运,在于空白之初,遇到的是他们。
我看着眼前这对兄妹——哲用理性筑起高墙,掩藏内心的创伤与重负;铃用热情作为伪装,包裹着深处的恐惧与悲伤。他们在这间小小的录像店里,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一份渺茫的希望,孤独地等待了七年。
直到……我的出现。
我打破了他们维持的平衡,也为他们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变数。我不是他们失去的家人,但我或许,可以成为他们寻找真相、乃至夺回家人的……利剑与坚盾。
勒忒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声地吸着鼻子,她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这复杂的前因后果,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悲伤与坚定。
屋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我抬起眼,迎上哲和铃那带着忐忑、期待与一丝释然的目光。他们将自己的过去,将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清晰而平静的声音,说出了我的决定,一个基于逻辑、情感与守护本能的决定:
“卡洛丝·阿尔娜。”我念出这个名字,“你们要找的人。”
“我,帮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