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教室里,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过,显得有些慵懒。少女和轻浮踩着预备铃的尾声走进教室,刚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前桌的女生听到动静便回过头来。看到少女,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混合着欣喜与如释重负的表情。
“啊,依绫!你终于回来了!这个给你。”女生说着,递过来一个信封。
嗯……又来了。
“一如既往的?”
“一如既往的。”前桌女生用力点头,眼神里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少女低头端详手中的信封。这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米色牛皮纸信封,而是采用了西式的设计,质感厚实,边缘带着精致的烫金纹路。最显眼的是封口处,贴着一张造型可爱的心形贴纸。这贴纸的含义不言自明,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能猜到里面装的是什么。或许是因为寄信人终究有些羞怯,使用心形贴纸已是鼓足了勇气,信封本身倒选用了相对含蓄的蓝紫色,而非更直白的粉色。
“真是受欢迎啊,大明星。”坐在旁边——原本属于乌鸦位置的轻浮,歪过头来,促狭地调侃了一句。
“嗯?浮浮你不是隔壁班的吗?这是白鸢的位置哦。”前桌女生这才注意到轻浮,疑惑地眨眨眼,随即又转向少女,“话说依绫,白鸢呢?平常你们俩可是形影不离的。”
“鸦宝今天下午请假了,所以这个位置暂时由我代班。”
“不,问题不在这里啦……关键是你是隔壁班的啊!”前桌女生扶额,但注意力很快又被转移,“不过白鸢单独请假?真的好少见啊,开学到现在好像还是头一回吧……”
少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那封信上。她小心地沿着边缘拆开封口的贴纸,尽量避免破坏信封的整体美感,然后取出了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信纸似乎也精心挑选过,带着淡淡的暗纹和香气。
她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亲爱的陆依绫同学:
你好。虽然我对写下‘亲爱的’这三个字感到有些犹豫和冒昧,但我还是鼓起勇气写了上去,希望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我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笔,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终于决定写下这封藏在心底已久的情书。虽然我们之间或许未曾有过太多深入的交谈,但你的身影,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超,开什么玩笑要吐了!”
才读到一半,旁边的轻浮就夸张地做出一个反胃的表情,猛地扭开了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中毒似的。
“真亏你身子骨这么差还要经常被迫看这种东西,”轻浮拍着胸口,一脸受不了的样子,“不会胃酸倒流吗?”
“就是因为你的这种性格你才收不到情书啊,明明长得这么可爱。”
少女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轻浮身上。平心而论,轻浮是个外形极其出众的美少女。仅仅是安静坐在那里,就自带一股清新脱俗的气质。粉色的侧马尾柔顺亮泽,闪烁着梦幻的光晕,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灵动中带着几分魔性的吸引力。她的脸蛋俏丽可爱,总是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身材更是恰到好处,既不像乌鸦那样过分娇小,也没有奈奈子那般高挑迫人,一切都维持在一种绝妙的平衡点上。
总而言之,轻浮是个超正点的美少女。
——如果她能一直保持安静,不开口说话的话。
“我才不想收到什么情书呢!”轻浮撇撇嘴,“正经人谁写情书啊?华英,你写情书吗?”她突然把话头抛向前桌女生。
“唉?我?”突然被点名,名叫华英的前桌女生有些措手不及,指了指自己,“我应该……是不写的吧。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幽怨,“其实我也想收到情书啊!就因为我坐在依绫前面,就老是被当成信鸽使唤!虽然我知道自己的魅力肯定比不过依绫,但这也太过分了吧?那些男生难道就不能鼓起勇气自己来送信吗?真不是个男人!”
她越说越气,拳头都握紧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第一次被人塞信封的时候心里有多激动多开心!结果一听说是要转交给依绫的,心情瞬间就跌到了谷底!当时我就应该严厉拒绝掉的!真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唉……”华英哀叹着趴在了桌上。
“但你不是每次都收了跑腿费吗?”轻浮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额……啊哈哈,”华英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干笑两声,试图搪塞过去,“那个……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那、那是我应得的精神损失费!对,精神损失费!”
“嘛,总有一天,也会有人发现华英独特的魅力的。”少女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放进课桌抽屉里,对前桌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然而,这句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华英更加沮丧地把整张脸埋进了少女的课桌桌面,闷声闷气地说:“但那一天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来啊……遥遥无期……”
“嗯……换个角度想吧,”少女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开导她,“这些给我送信的人,其实绝大多数完全不了解真实的我。他们对我的认知仅仅停留在表面,可能只是因为一两次偶然的接触,或者干脆就是远远的观望,然后就断定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想象中的‘我’。你不觉得这种喜欢本身就有些……轻率和可笑吗?难道华英你,会希望和一个如此‘轻浮’地就喜欢上你的人谈恋爱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道理。”华英抬起头,若有所思。
“和真正能够理解自己内心、看到自己本质的人相处,才是最舒服、最开心的。你不觉得吗,华英?”
“哦——!”华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直起身子,仿佛被点醒了什么人生真谛,“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谢谢大师开悟!依绫,我爱你!”
她兴奋地越过课桌,给了少女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嘛,华英也是呢……”少女轻声回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嗯?你说什么?”华英没听清。
“没什么。”
就在这时,上课铃清脆地响彻了整个教学楼。而他们的班主任,一位总是兢兢业业的中年女性,也几乎踩着铃声的最后一秒走进了教室。
“呃,同学们安静一下,在上课之前呢,有一……两项通知要宣布。”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终在轻浮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第一项,从今天开始,大家暂时可以不用来上晚自习了……”
“啊?真的吗?”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不敢置信的低呼。
“好耶!!!!!!”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安静!都给我安静!”班主任用力敲了敲讲台,“恢复晚自习的具体时间,学校后续会另行通知。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晚自习取消,不代表你们晚上就可以到处乱跑!所有人都必须老老实实待在自己家里学习,听到了吗?我已经在家长群里强调过了,会让各位家长监督你们,晚上一律不准出门!”
“唉~~~~~”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拖长音。
“好了,就这样。第二项通知,”班主任的目光再次锁定轻浮,语气不容置疑,“浮清同学,现在,立刻,回去你自己的教室。”
“别啊老师!”轻浮立刻换上可怜兮兮的表情,“就这一下午的时间,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嘛!反正我们两个班的课程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是上课的顺序稍微有点不同而已啦!”
“……”班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最后叹了口气,“那我问你几个这节课要讲的重点问题,如果你都能答对,我就破例让你留下。”
“好勒!没问题!”轻浮立刻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胜券在握的样子。
少女看着她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亦或是上天也在默默哀悼逝去的年轻生命,今天放学后,天气格外平静,没有一丝风。这无疑是个适合献花的时刻。
少女来到昨天事发地点楼下时,现场周围已经仿佛被一层无声的积雪覆盖——那是大片大片的白色菊花和各种花瓣铺成的半圆形区域。在一片素白中,她刚刚认得的白菊占据了绝大多数,其间也点缀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其它花卉。
少女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那束白菊,目光穿过这片寂静的花海,落在了靠近中心区域的某一点。在那茫茫的白色之中,一抹明亮的黄色格外显眼。看来,那位花之精灵叶音弦,已经先一步来过了。
悼念死者,这是无论东方西方,何种文化背景下都共通的情感仪式。在遥远的西方帝国,人们信仰亲爱的主或天父,祈愿祂引领逝者的灵魂前往永生的国度。而在幅员辽阔、文化多元的共和国,哀悼的方式更是多种多样,但核心观念大抵相似:相信逝者只是去了一个生者无法触及的维度,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并默默庇佑着在世的人。灵魂不灭,死亡只是生命形态的转换与延续——这或许是世界范围内许多人共同怀抱的慰藉。
然而,少女不禁陷入沉思:如果灵魂真的存在,它们是否会如依然鲜活于世的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在“彼岸”活得更加安宁美好呢?这种寄托,究竟是对逝者的祝福,还是生者自我安慰的幻象?
她轻轻蹲下身,将自己带来的白菊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花海的边缘,然后闭上双眼,开始默哀。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衬托得此地的肃穆愈发沉重。
“咦?依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记忆中带着几分严厉感的熟悉声音,呼唤着她的名字。
少女闻声,从默哀中回过神,缓缓转过身。
然而,首先闯入她视野的,并非熟悉的校园景物,而是一个让她下意识想要低头查看的“障碍物”——一双闪烁着深邃红色光泽的瞳孔,正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她。那目光锐利而直接,紧紧锁定了她的眼睛。
仅仅对视了几秒,这双红瞳的主人——学生会长羽月,毫无预兆地突然踮起了脚尖。两人原本就站得极近,这一下,彼此的面容几乎贴在了一起,连呼吸产生的微弱气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撤了一步,脚跟险些踩到自己刚刚献上的那束白菊。
“呀,学妹,你还是摆着一副这么有趣的表情呐。”
羽月的声音响起,音色清冽悦耳,有点像严冬时节,冰雪覆盖下依然潺潺流动的溪水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冷意与活力。
此时少女才看清,羽月就站在她身前,精致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浅淡却意味不明的微笑,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羽月的右手中握着两束鲜花,一白一黄。而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同班同学陈绯雨正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惊愕,显然对这位学生会长突然做出的、近乎冒犯的亲密举动感到十分不解。
“嗯……会长?”少女稳住身形,语气中带着询问。
从昨天傍晚初次相遇开始,少女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秘的学姐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家妹妹依良、甚至自己身上感受到过的、浑然天成的大小姐气质。即便穿着这所普通高中毫无特色可言的土气校服,羽月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优雅”二字。虽然她的身高在女生中并不出众,甚至算得上娇小,但那份仪态却让少女瞬间联想到两个词:亭亭玉立,高洁如荷。
她的颈部线条雪白而挺拔,没有丝毫松弛之感,宛如昂首的天鹅般优美。双肩自然地打开、下沉,肩胛骨的弧度恰到好处,衬托出笔直的颈椎和挺拔的腰背,整体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高贵与从容。
她握着两束鲜花的右手臂笔直地斜向下伸出,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巧妙地护住了裙摆,左手则自然垂落在身侧。那身略有些不合身的校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显出任何不协调,反而意外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曲线。她站立时一脚微微在前,一脚在后,后脚的脚跟并拢,脚尖朝向一侧,姿态之标准,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否受过专业的芭蕾舞训练。
眼前这个人,少女不由得心想,她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这所平平无奇的公立高中。那种充斥着资本气息、注重礼仪规范的私立大小姐学校,或许才是更适合她的舞台。
夕阳的余晖柔和地洒落,给羽月未施粉黛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此刻仔细看去,少女才发现,羽月的肤色似乎比本国人的平均肤色要白皙许多,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皮。
真是个……魔性的女人。少女心中再次浮现出这个评价。
“会长……难道认识依绫吗?”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陈绯雨,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充满了疑惑。她显然对这两人之间似乎存在的某种联系感到意外。
羽月仿佛没有听到陈绯雨的问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少女身上。她绕过依旧有些怔忪的少女,步履轻盈地走向那片白色的花海。即便是穿着廉价的运动鞋,她的步伐也如同踩着无形的韵律,优雅得如同穿着精致的玻璃舞鞋在起舞。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两束花并排放在花海之中,动作轻柔而庄重。
献完花,她站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再次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正准备悄悄离开的少女。
“学妹,”羽月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接下来有时间么?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谈谈。”
这个魔性之女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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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幅颇具反差感的画面。
羽月从熨烫平整的制服口袋里,出人意料地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五元纸钞和一枚边缘磨损的一元硬币,动作却依旧不失优雅地,将它们逐一塞进了路边那台漆面斑驳的老旧自动售货机里。这位气质高洁如白鹤般的大小姐,站在装满廉价色素饮料的机器前,那情景莫名地像是一只珍稀鸟类在浑浊的池塘边低头觅食。
“学妹,你想喝什么?”羽月侧过头,红瞳望向少女。
“矿泉水就好。”少女回答得很简练。
“我请客,不用客气,选你喜欢的也可以哦。”
“我没有味觉,喝什么都差不多。”少女平静地陈述事实。
这句话让羽月正准备按下的手指微微一滞。她扭头看向少女,眼中某种难以捕捉的异样神采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不动声色地将即将触碰到按钮的手移开,仿佛刚才的目标本就是旁边的可乐。
“嗯?原来如此。”羽月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那我喝可乐好了……绯雨呢?”她转向一旁的副会长。
“我自己买就行。”陈绯雨连忙摆手,自己走到了旁边的机器前。
少女知道抱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评判他人是不对的,但此刻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冲动还是在她心底翻涌——她真想冲上去抓住羽月的双肩,直视她那深红色的眼眸,大声质问:“你不是应该像我想象中那样,坐在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小圆桌旁,用精致的骨瓷杯小口啜饮着手工冲泡的大吉岭红茶吗?怎么会如此自然地站在这里选择罐装可乐!”
“怎么了,学妹?这么看着我。”羽月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少女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她已经拿着两瓶饮料——一瓶可乐,一瓶矿泉水——坐到了旁边的木质长椅上。她把矿泉水放在身边的空位,用空着的那只手示意少女过去坐下,一边用吸管戳开可乐,一边问道。
“……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一副大小姐的样子,和可乐这种饮料不太搭调。”少女走过去,接过羽月递来的矿泉水,道了声谢,在她身旁坐下。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群众而已哦。”羽月啜饮了一口可乐,语气轻松,“没想到学妹你也有这么浪漫主义的一面嘛。”
“羽月学姐你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和周围同龄人截然不同的气质,会让人产生这种‘误会’也不奇怪。”
“那或许是因为,”羽月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说,“我在法兰克帝国的卓尔贵族礼仪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
“……普通的群众?”少女挑眉,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
这个女人说的话,以后一句都不能轻易相信了。
“开玩笑的啦。”看到少女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写着“无语”的脸,羽月似乎觉得很有趣,嘴角又勾勒出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捉弄意味的弧度。
少女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毫无滋味的水,视线斜斜地落在羽月精致的侧脸上。她知道在长辈面前这样斜眼看人是不礼貌的,但潜意识里,她觉得对这位学姐,似乎并不需要时刻维持那种标准的好学妹姿态。
“那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不同少女用几根手指捏住矿泉水瓶,羽月一直在用双手握住罐子,但现在改成了在胸前用手掌夹住它,像把玩一样转着,微微低头看着少女,嘴角上扬:“你认为我想找你说什么呢?”
“嗯?”少女没料到会被反问,呆了一下。她迅速回忆起昨天走廊上的诡异对话、那片刺目的鲜血和坠落的身影,胃里不禁泛起一丝轻微的不适感,“果然……还是和昨天那位同学自杀的事情有关?”
羽月露出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果然,你对这件事很在意啊。”
她抿了一口可乐,将已经空了一半的罐子轻轻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细致地擦了擦纤长的手指:“依绫学妹,你知道我们国家,去年一年自杀的人数有多少吗?”
她是怎么做到喝碳酸饮料都不打嗝的?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少女的脑海,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八十万哦。”羽月比出一个数字“8”的手势,这是少女见到她以来,唯一一个略显随意、不那么百分百优雅的动作,“而相比之下,去年死于他杀、战争等人类暴力行为的人数是六十二万。学妹,你觉得这组数字说明了什么?”
少女思考了一下,尝试给出一个积极的解读:“嗯……也许说明,世界整体上还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暴力冲突在减少?”
“真是让人意外的回答。”羽月点了点头,“那么,我们换个问题吧——依绫学妹,你对于‘幽灵’,是怎么看的?”
“……”
羽月话题的转换之突兀,就像在繁华喧闹的都市街道上走着走着,突然拐进了一条寂静无人的深巷,让少女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她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复述出记忆中关于幽灵的标准定义:“幽灵,通常指死者的灵魂,以其生前的样貌再度显现于生者世界的现象。”
这是一个完美且客观的官方答案。然而,听到这个回答的羽月学姐,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带着几分戏谑。
“学妹,你都这么大了,还相信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吗?”
“不,”少女冷静地澄清,“我只是在复述‘幽灵’这个词的普遍定义。”
“我想听的,是你个人的想法哦,学妹。”羽月红瞳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少女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发现自己暂时还无法完全把握这位学姐跳跃的思维轨迹和真实意图。
“看来你是不想说了……”羽月见她不答,便自然地接过了话头,“那么,学妹,你听说过‘人一生会死三次’的说法吗?”
“嗯。”少女点头,流畅地背出了那段话,“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死亡;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从人际关系网里消逝;第三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是这样吗?”
“既然你知道这个说法,那就好办了。”羽月似乎很满意,将最后一口可乐喝完,优雅地将空罐子递给已经处理完自己饮料瓶、安静站在一旁的陈绯雨,“绯雨,麻烦帮我扔一下……谢谢。”
她转向少女,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嗯,依绫学妹,我啊……能够听到幽灵的声音哦。”
“……你说什么?”
五感仅余其二,少女对剩余的听觉和视觉向来极为敏锐,但此刻,她仍然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学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字面意思。当我看到死者的面容——无论是照片还是遗容——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读’到他们残留的‘想法’。”
“已经死去的人,还会留有‘想法’吗?”
“有啊,”羽月回答得理所当然,“——靠猜。”
“……”
又是一阵沉默。少女感觉自己仿佛正被缓缓拉入一张由羽月编织的无形蛛网之中,但奇怪的是,她内心深处并没有多少想要挣脱逃离的念头,反而生出一种一探究竟的好奇。
“你的意思是……”
“揣测他人的思想,本身不就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行为吗?”羽月反问道,“生者对死者,往往就是这么做的。依绫学妹,你要知道,就算是幽灵,也是会消失的哦。”
“除灵?”少女已经开始逐渐适应羽月这种天马行空的谈话节奏。
学姐却摇了摇头:“不。当一个人经历了第三次死亡,被他所存在过的世界彻底遗忘时,对应的‘幽灵’,自然也就消散了。”
“嗯~”少女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了。”
“哎?你明白了?”一直站在旁边沉默倾听,脸上写满困惑的陈绯雨,忍不住惊讶地出声。
羽月没有理会副会长的疑问,而是用带着赞赏意味的目光迎向少女,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幽灵,的确是存在的。”少女组织着语言,缓缓说道,“不过,他们并非像传说中那样在古老的宅邸或者深夜的街道上游荡。他们只存在于……特定的地方。”
“什么地方?”陈绯雨忍不住追问。
回答她的并非少女,而是羽月。她抬起手,先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又指向少女的方向,微笑道:“这里,还有这里——我们的记忆里。所谓的幽灵作祟,从根本上说,就是这么一回事哦。你说对吧,依绫学妹?”
“完全搞不明白...”绯雨仍然一头雾水,羽月微笑着看了一眼她,接着朝少女伸出右手。
“依绫学妹,我们学生会接下来,准备着手调查发生在这所学校的……学生连续自杀案件。请问,你有没有兴趣正式加入学生会,协助我们呢?”
少女看着羽月伸出的手,愣住了。邀请本身并不完全出乎意料,但……
“咦?!加入学生会?依绫?不对啊会长,你之前不是跟音弦说过,暂时不打算……”陈绯雨再次惊讶地开口。
羽月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抬起,做了一个优雅的“暂停”手势,制止了绯雨继续说下去。
然而,让少女真正愣住的原因,并非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本身。
“你刚才说……连续自杀案件?”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错,”羽月肯定地点头,红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连续自杀案件。”
少女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除了昨天那位徐静同学,还有多少人?”
“目前确认的,还有两位。”羽月的语气平静无波,“一位在三天前,死因是割腕。另一位在六天前,死因嘛……”
说到这里,羽月的声音略微拖长。她突然微微侧过身子,正对着少女,然后朝她抬起了一只手臂。她的动作流畅而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白皙纤长的拇指高高翘起,食指笔直地伸出,指向少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弦。其余的三指则灵巧地蜷曲收拢在手心。
此刻,羽月那张美丽得过分的脸庞,一半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另一半则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她的眼神异常明亮,专注地凝视着少女,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专注,以及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因完全投入于叙述而产生的细微兴奋感,使得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挑着。
就在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张力的姿态和眼神吸引,微微看呆了的一刹那——
羽月的肩头,以一种极其轻微、近乎优雅的姿态,向后轻轻耸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那形状完美的嘴唇无声地翕张,清晰地、用一种带着冰冷质感的语气,吐出了那个拟声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