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还有——你怎么能直接改变我们的位置？！”

　　林力行的怒喝在空旷、怪异的空间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与深深的忌惮。他和七号背靠着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间的、毫无道理的空间转换，比任何怪物的攻击都更让他们感到恐惧——那意味着他们的行动、甚至存在本身，都可能被那个疯子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肆意摆布！

　　他们迫切地需要答案，需要从那个疯子口中得到解释，哪怕那是更多疯癫的呓语。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癫狂大笑或语无伦次的解释。

　　首先感受到的，是环境。

　　他们并没有如预想般，直接坠入某个光怪陆离、充满实体的噩梦场景。而是置身于一片……难以准确描述的虚空中。

　　脚下是某种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乳白色荧光的、如同凝固的光雾或能量薄膜构成的“地面”，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却没有声音。头顶和四周，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天空或墙壁，而是无边无际、缓缓旋转、明暗交替的暗色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散发出不同色泽微光的几何体、扭曲的符号、缓慢流动的数据流片段，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仿佛截取自不同梦境场景的破碎光影。这些事物静静地悬浮，偶尔会微微调整位置或改变亮度，仿佛遵循着某种无声的、庞大的逻辑。

　　光线来源不明，是一种均匀、柔和、略带冷调的白色光芒，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没有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旧书页和精密仪器混合的奇特气味。这里异常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怪物嘶吼，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持续不断的、如同亿万齿轮精密咬合运转的“嗡”声，低到几乎只是精神上的感知。

　　整体感觉，不像任何已知的梦境区域，更像是一个庞大系统的后台、缓冲区，或者……某种抽象的“编辑空间”。

　　“这里是……”七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疑，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悬浮的符号和光影碎片，“不像有领主直接统治的地方……倒像是……那些‘故事’被拆解、分析、或者……准备的地方？”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个疯子。

　　他就坐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同样是那片乳白色的光膜“地面”上。但与之前那副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的癫狂模样截然不同。

　　此刻的疯子，安静得可怕。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缠满布条的“衣服”，但那些布条不再无风自动，只是无力地垂落。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微微蜷缩，以一种近乎婴儿般的、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坐着。之前那双疯狂转动、大小不一的眼睛，此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前方光洁无痕的地面，瞳孔扩散，失去了焦点，里面充满了茫然、空洞，以及一丝……极度的疲惫。

　　他脸上那种夸张的、固定在狂笑与哭泣之间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木然。涎水不再流淌，整个人仿佛一尊突然断电的、劣质的木偶。

　　“喂！说话！”林力行强压心悸，再次喝道，同时和七号缓缓靠近，保持警惕。

　　疯子对他们的靠近和呼喊毫无反应。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累……好累……”

　　“什么？”七号皱眉。

　　“拼图……好多的拼图……”疯子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但依旧空洞，仿佛在梦呓，“要把它们……放回正确的地方……不对，是要把它们……打乱……重新拼……也不对……”

　　他猛地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乱发（布条）中，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我看得见！我摸得到！那些线！那些格子！那些没写完的字和没画完的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苦的颤抖，但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在对着无形的空气诉说，“我可以……可以扯一下这根线……可以挪动一下那个格子……可以把那个标点符号……换成另一个……”

　　他猛地放下手，指向林力行和七号，手指颤抖着：

　　“你们……你们就是一段特别乱的、颜色很扎眼的、还带着脏东西（他死死盯了一眼林力行的右臂）的拼图！待在数据格子里太扎眼了！系统会报警！会被重点扫描！会被……‘纠正’！”

　　他语无伦次，但林力行和七号却听出了令人胆寒的意味。

　　“所以你就把我们‘扯’出来了？从那个‘数据神域’？”林力行声音发紧，“你怎么做到的？你到底是什么？”

　　“我？”疯子歪了歪头，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茫然，混合着一丝近乎天真的困惑，“我是……看戏的？不对……我是……戏台上的道具？也不对……我是……写在剧本边上的……备注？嘻嘻……”

　　他又短暂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虚弱而诡异。

　　“我能看到‘舞台’的边框，能摸到‘剧本’的纸页边缘……有时候，力气大的时候，能……能把它折个角，或者，用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旁边……画个小小的、不一样的图案？”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无力，“但只能是一点点……很小的一点改动……而且，好累……每次做完，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的‘线’和‘格子’会乱好久……”

　　他似乎消耗过度，状态极不稳定，解释也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却让林力行和七号后背发凉：

　　这个疯子，似乎拥有某种极其特殊、代价巨大、且极不稳定的、能够微弱地干涉梦界底层“叙事”或“规则框架”的能力！他能感知到那些更高维度的“结构”（线、格子、剧本），并能在极限状态下，进行微小的、不可控的篡改。将他们从“数据神域”强行“剪切”并“粘贴”到这个奇怪的空间，就是他的一次“干涉”。

　　而这里，很可能就是那些“线”、“格子”、“剧本”所在的更底层、更接近“后台”的空间！所以他们看到的，才是这种抽象、破碎、仿佛万物源代码般的景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七号追问，试图在他再次陷入呆滞前得到更多信息。

　　疯子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林力行和七号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癫狂戏谑，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悲伤和困惑。

　　“为什么……？”他喃喃重复，目光扫过周围悬浮的符号和碎片，“因为……这里比较‘安静’？因为那些‘看着’我们的眼睛……在这里没那么‘直接’？因为……”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力行的右臂上，声音变得更低，如同耳语：

　　“因为……你身上的‘脏东西’……和这里某个地方的‘脏东西’……好像……是同一块抹布上掉下来的线头……我想看看……把它们靠近……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这片虚空深处，某个所有悬浮碎片和光流似乎都在隐隐绕行、回避的、一片格外黑暗、静谧、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稀释的诡异区域。

　　“那里……有个‘洞’……剧本上没写……画布上没画……数据流到那里就断了……”疯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它’就在那里……你的‘脏东西’……在发烫，对吧？”

　　林力行心脏猛地一缩！确实，自从进入这个空间，他右臂那沉寂的菌丝印记，就一直在传来一种微弱但持续的、仿佛被同源之物呼唤的、冰冷的悸动。而那悸动指引的方向，似乎正是疯子所指的那片黑暗寂静区域！

　　“菌丝……领主？”七号也反应过来，脸色剧变。

　　疯子把他们从可能暴露的“数据神域”，强行带到了这个更接近“后台”的诡异空间，竟然是因为感应到了林力行体内的菌丝力量，与这里某个“异常点”产生了共鸣？他想看“同类”相聚？还是想利用林力行的力量，去触碰那个连“剧本”和“数据”都回避的“洞”？

　　这疯子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利用他们进行一场更疯狂的实验？

　　“嘻嘻……去看……去看看……”疯子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低不可闻，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瘫倒。他不再看他们，重新低下头，抱着膝盖，恢复了那种木然呆滞的状态，仿佛刚才那段解释耗尽了他所有的“电量”。

　　留下林力行和七号，站在这个抽象、诡异、充满未解之谜的“后台空间”，面对着一个力量耗尽、状态不明的疯子向导，以及远处那片散发着不祥共鸣、连“规则”都似乎绕道而行的黑暗区域。

　　新的谜团，以更加惊悚的方式展开。而这一次，答案似乎就藏在林力行自己体内，以及那片连“疯狂”都为之恐惧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