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大谷玲奈还是没有演奏。
开什么玩笑，在那样水平的演奏后，就自己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两下子，演奏纯纯是丢人现眼。
所以，她跑了。
招呼都不打，脸上的笑容都无法保持，匆匆提起自己的吉他箱，对着山田诚大嚷“你给我等着”后，就跌跌撞撞，落荒而逃了。
隐约间，还可以看到她的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呜啊。”山田诚瞅着她的背影，“明明摆着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但居然哭了啊。”
“山田老师……”
山田诚扭头望向面露不安的佐佐木惠。
“我做错了吗……”
“佐佐木惠。”
“啊，是！”
“你感觉怎样。”山田诚没有理会佐佐木惠，他向前迈出数步，紧盯佐佐木惠的脸。
“以压倒性的实力战胜了那个瞧不起你的人，你感觉怎样。”
“呜。啊。呃。”
佐佐木惠又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嘟囔，她双手抱着吉他，垂下脑袋，局促不安地拨弄吉他弦，完全没有先前演奏时怒龙般的气魄。
“佐佐木惠！”山田诚没有让她迟疑太久，直接提高了嗓门，“胜利的滋味怎么样！”
“是！超爽的！”
佐佐木惠猛地抬头，下意识高喊出声。
而就只是这样简单地喊了一声，她紧绷的身体却迅速放松下来，嘴角都不由得翘了起来。
“哎嘿嘿……”
“这样就好，记住这感觉。”山田诚颔首，抬手搭在佐佐木惠的肩膀，“牢牢记在心里，不要忘了。”
“是，我知道了，哎嘿嘿嘿嘿。”佐佐木惠忍不住傻笑，她又看向山田诚，却看到他摆出了森然的脸。
“——咕？！”
她的笑容僵住，笑声卡在喉咙口。
“佐佐木。”山田诚把声音放低，眼神严厉，“为什么依然穿着这身衣服，没有按照我的指示，去给自己换一身行头。”
“呜！”佐佐木惠浑身一颤，开始惊慌失措地挥舞双手，“那是因为我有还做不到的原因，我做不到是因为还有原因。”
山田诚看着她这幅慌乱的模样，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不再过多言语，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算了，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把竞演的经验好好消化一下。”他道，“我和社长准备一下，然后再和你细聊签约的事情。”
还在用混乱语言试图解释的佐佐木惠僵住，她愣愣地望着山田诚。
山田诚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随后，用严肃的态度向佐佐木惠伸出手。
“佐佐木惠，欢迎你加入岚风演艺事务所。”他面露微笑，朗声道，“我叫山田诚，是你的经纪人，今后请多多指教。”
佐佐木惠恍惚地看着眼前面露微笑的山田诚，终于回过神来。
她张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快要直接哭出声来，但在抽抽鼻子后，她还是没哭，而是伸手出去。
“我！我是失败了三十七次后，终于成功签约的佐佐木惠！今后！今后请多多指教！”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佐佐木惠被带到事务所的员工休息室，暂时安顿。
终于得偿所愿，她很兴奋，像春游的小学生，这边看看那边摸摸。
“哇！沙发！哇！桌子！哇！蜜柑！哇！还有饮水机！”
而山田诚与山田美绪则到隔壁的办公室，开始着手准备相关的合同文件。
“其实，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吧。”山田美绪看着嗡嗡作响的打印机，表情有些复杂，“其实，我们也可以签下大谷玲奈。”
她果然还是有些舍不得放走其实水平相当不错的大谷玲奈。
“她太傲慢，而且没有心气，我看得出来，她只想把我们当踏脚石，把她招收进来，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远远多过好处。”
山田诚的回答显得干脆利落，美绪也只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又忍不住望向隔壁的员工休息室。
“但是，我果然还是很难相信。”她喃喃道，“今天的佐佐木像另一个人。”
“她和大谷玲奈其实有些相似。”山田诚说，“她们都有性格缺陷。”
“如果说大谷玲奈是飘得太高，哪怕有技术，也无法让人安心，那么，她就是沉得太深，哪怕有技术，也根本发挥不出来。”
山田诚回想起昨天递给佐佐木惠的纸条。
“我昨天去了她家，又反复检查她第一次表演时的录像，确认了她的问题在于和观众的交流。”
“你是说……”山田美绪稍作回忆，“……她总是垂着头，从来不和观众们交流吗。”
“不，是她和观众们的交流太频繁了。”山田诚的回答出人意料。
“如果看录像的话，就会发现她在演奏时，一直在偷偷观察我们，只是视线被刘海挡住，很难察觉。”
“哎？还有这事？”山田美绪一愣，“我都没有发现哎？”
“嗯，她观察观众得太多了，虽然是无意识，但频率高到连演奏都受影响。”
山田诚做了个弹空气吉他的手势。
“我们陶醉，弹得快一些，我们无表情，就弹得响一些，我们皱起眉头，指法立刻杂乱。”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山田美绪琢磨过来了。
“她有实力，但对视线太敏感，又因为自卑心总是忍不住自我怀疑，以至于根本就没法好好演奏。”山田诚做出诊断。
“这种问题，想要治本的话，当然就是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逐渐培养她的自信，让她明白自己有能力有水平，不用那么在意观众得反应。”
“哦！所以你才要让她和大谷玲奈竞演！”
“对，而且我也确实想让大谷玲奈吃点苦头。”山田诚点头，“不过，治本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我也用了治标的方法。”
“她昨天弹奏的曲子节奏舒缓，以她的水平，足以一边注意观众一边弹奏。”
“但只要换一首强度高节奏快的曲子，就能尽量拉住她的注意力，逼她专注在弹奏和演唱上了。”
“所以，只要表演时选高强度的摇滚乐就好了。”
——这就是山田诚留在纸条上的其中一句话了。
“而且。”山田诚回想起昨天在佐佐木惠家看到的音乐杂志，“我确信，她个人应该也更喜欢摇滚。”
“对，所以你才在竞演加了摇滚的曲子！”山田美绪恍然大悟，但又想起一个小小的细节，“可你怎么确保竞演使用摇滚曲呢？”
“全靠大谷玲奈配合得足够好。”山田诚说，“她性格傲慢自负，肯定不爽被佐佐木压过，我再在旁边一拱火，她肯定更恼怒。”
“她想赢，而且是大赢特赢，所以，她从最开始就不可能选择慢节奏的乡村民谣，用那样的歌，根本没法痛快的赢。”
山田诚慢条斯理。
“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选摇滚，而且是最快最强最猛的摇滚，这样才能在最大程度出风头的同时，炫耀自己的实力。”
他忍不住笑了笑。
“只是，她的行动还是比我的设想更进一步，我确实没有想到，她居然直接把选择权交给佐佐木，倒是一步到位了。”
山田美绪恍然大悟，她看着面前的弟弟，脸上先是露出自豪，但随后又是复杂的神情。
虽然很高兴山田诚能够如此老练，但见到弟弟这样呼吸般玩弄少女的心，果然还是有些令人感慨。
我家弟弟，该不会变成那些玩弄女孩的渣男吧。
在山田美绪内心无声的感慨中，两人拿着许多文件去了职员休息室，做好工作留痕的录像准备，开始向佐佐木惠讲解。
当然，这只是单纯走个过场，佐佐木惠肯定会签。
毕竟，这是她在经历了无数次尝试后，终于得到的梦寐以求的东西。
合同里有很多东西，比如帮忙经营事业之类，但那些都太遥远，有一点好处却是显而易见。
“薪！水！”
佐佐木惠凝视合同上的底薪，眼神中满是动容。
“虽然不算高，不过这只是底薪，要是将来表现出色的话，会有很多奖金。”
山田美绪已进入社长的状态，开始熟练地给新员工画大饼。
佐佐木惠闻言，对山田美绪连连点头，但她还没来得及畅想领到薪水后的美妙未来，山田诚就站了起来。
他投下的阴影，将佐佐木惠笼罩，令她产生强烈的不妙预感。
“山田老师……？”
“佐佐木，既然合同已经签了，那么，接下来就该做你早该去做的事了。”
山田诚指着合同，发声音铿锵有力。
“作为经纪人，我有权对你的形象提出建议，而你也有义务配合我！”
“等会就去把你这身头发剪了！把这身运动服也给换了！造型可是演出效果的重要一环！”
听到山田诚的呼喝，佐佐木惠身子一僵，如同风干的咸鱼般挺在沙发上。
“咕……杀了我！”
“说什么傻话，哪能杀了你。”山田诚说，“而且就算要杀，那也等你踢完馆再说啊。”
“哎？”佐佐木惠用像是刚刚学语婴儿般结巴的声音茫然重复，“踢馆？”
山田诚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亮出手机，上面赫然是某处地下Livehouse的预约界面。
“没错，佐佐木，我们踢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