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蒙着层蟹壳青。老李已经醒了,不用闹钟,这具五十二岁的身体自己记得时辰。
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隔壁屋一家。木板床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老李屏住呼吸等了等,才踏实下床。
洗脸用搪瓷盆,水是昨夜存下的。老李掬水抹脸,冰凉的水激得他精神一凛。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用刻刀划的。他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做了个鬼脸,嘴角歪向一边,眼皮上翻。镜中人也回以同样的怪相。
早饭吃昨晚的剩粥,在煤炉上煨热,就一小碟酱菜。老李坐在厨房小凳上,吃得慢而仔细,每一口粥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肯咽下。
窗外渐渐有了人声,自行车铃声,隔壁人家呵斥孩子起床上学,远处工厂的汽笛,一声接一声。
六点整,他出门。
商铺的仓库在地下室,有些潮,但整齐。货架是松木打的,擦得发亮。老李换上工作服,开始巡库,手里拿着硬壳本,铅笔夹在耳后。
“棉布二十匹,上月十五入库……”
“肥皂十箱,保质期到明年六月……”
字是汉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写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送到位。
上午十点,商店开门营业。街道上有喧嚷声传来,老李坐在靠门的小桌旁,开始补账本。老顾客老王来买东西,偶尔会塞给他一包烟,老李推不过,收下,转手给了别人。
“你这人……”
“抽不惯,真的。”老李笑,眼角皱纹堆起来。
午休一小时。老李的饭盒里是米饭和炒白菜,最底下埋着半颗咸蛋。他坐在小卖铺门口的台阶上吃,那里能晒太阳。今天有云,慢悠悠地飘,从东往西。老李眯眼看了很久,直到饭粒凉透。
下午四点,商店打烊。老李开始打扫,拖地,擦柜台。年轻的小陈这时来送货,边干活边哼歌。老李跟着调子轻轻点头,扫帚划过地面的节奏合着拍子。
“老李,您唱歌应该不错。”小陈打趣。
“不成不成,我五音不全。”
下班是四点半,老李不直接回家,先去菜场。他认得每一个摊主,卖豆腐的刘婶,卖鱼的马伯,卖青菜的周嫂……
他慢慢逛,慢慢看,最后买了一把小葱,两块豆腐。不还价,但摊主们总会多抓给他一点。
“老李,这葱今天嫩,您闻闻。”
“诶,好,真好。”
“豆腐给您切厚的这块?”
“行,行,谢谢您嘞。”
走出菜场时,太阳已经偏西。老李不着急,沿着江堤走一段。江水还是浊,但今天有风,水面起了皱,夕阳金粼粼的一片。
他在青石坐下,从怀里摸出烟袋。不抽,只是捏一撮烟丝,放在鼻下闻。烟草味辛辣,冲进鼻腔,让他想起很多东西。记忆像潮水,一阵一阵。老李闭上眼,由它涨,由它退。
再睁眼时,天边只剩一抹绛红。老李起身,往回走。
饭后,老李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邻居们也都出来了,摇椅吱呀,蒲扇啪嗒,话头东一句西一句。
老李很少插话,只是听,偶尔点头。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他仰头找,找北斗,找银河。故乡的天,也有这些星星吗?应该有的。
九点,隔壁一家已经睡了,老李却又去了江边。
夜里的江不一样,黑沉沉的一片。老李走到一段废弃的码头,木板都烂了,只剩几根石桩。他在阴影里坐下,很久没动。
然后,极轻地,从怀里掏出什么。
是一方布,叠得方正。他慢慢展开,布很旧了,已经泛黄。月光薄,照不见上面的字,但他知道有字,是血写的,当年多少人的血。
他把布披在肩上。布很轻,却压得他直不起腰。喉头动了动,声音出来了,很轻,几乎被江水声盖过。
“无穷花……三千里……华丽江山……”
调子是记得的,词有些磕绊,毕竟已经多少年没说过那种语言了?他断断续续地哼。哼到某处,停了,因为不记得下一句。他努力想,眉头皱紧,额上青筋隐现。
想不起来。
最后只剩几个音节,在风里散了。
老李坐着,布还披在肩头。江风很凉,他打了个哆嗦,却不想动。听说对岸新建了个村子,那里通了电,还有公共浴室,真好。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起布,仔细叠好,贴胸放回。起身时,膝盖“咔”地一响,老了,真是老了。
回家路上,遇见巡逻的两个小伙子,枪斜挎着,手电筒的光晃过来。
“谁?这么晚还在外面。”
“是我,商店的老李。”
“哦,李大爷啊。早点回,夜里凉。”
“诶,就回,就回。”
手电光移开了,老李继续走,步子有些蹒跚。他回家洗漱,把叠好的旗帜放回箱底,上床,木板床又吱呀一声。
他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三根……
梦里,他回到汉城。不是汉阳,是他九岁时的汉城。有钟路,有南大门,有他家开的小杂货铺。母亲在柜台后打算盘,父亲跑进来,手里举着什么,兴高采烈地喊——
喊什么呢?
忘了。
老李在睡梦里,嘴角弯了弯。
只记得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着满街的木槿花。白的,粉的,紫的,开得那么盛,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