犟牛攥着那张印着烫金徽标的旅游签证过海关时,胸膛挺得笔直,脊梁骨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铁棍撑着,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倔劲。签证上的照片里,他头发浓密,眼神亮得惊人,那是被无数个深夜里翻烂的论坛帖子喂饱的憧憬——那些带着感叹号、被加粗的滚烫文字,把大丽国描绘成了人间独一份的天堂。
“自由之土,民主之乡,遍地是机遇,只要敢闯,就没有做不成的梦!”“在这里,才华不会被埋没,汗水不会被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都能踮起脚尖摸到星光!”这些话,犟牛能倒背如流,甚至抄在笔记本的扉页,每天睡前读三遍。他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淘金的,是来圆梦的。他辞掉了老家工厂里日复一日拧螺丝的工作,掏空了攒了五年的积蓄,跟爹妈大吵了一架——老爹气得摔了搪瓷碗,骂他“猪油蒙了心,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里跳”,老娘抹着眼泪塞给他一沓皱巴巴的现金,让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家”。
犟牛没回头。他觉得爹妈不懂,不懂他心里那股憋着的劲,不懂他对“自由”的渴望。他身上揣着的不是钞票,是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犟劲,还有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他能付出代价,换取奇迹。
这能力是打小就有的。七岁那年,奶奶突发心脏病,眼看就要咽气,犟牛攥着奶奶给的旧铜钱哭到天亮,心里默念“让奶奶多活几年”,醒来时奶奶的呼吸平稳了,可他却瘫在床上半个月,胳膊腿软得像面条,后来才知道,代价是半条胳膊的力气。高三那年,他成绩平平,离心仪的大学差着一大截,又是攥着那枚铜钱,赌上了三年阳寿,换来了高考超常发挥——可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看着镜子里突然生出几根白发的自己,第一次尝到了代价的滋味,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深入骨髓的空落。
但犟牛信这能力,更信大丽国配得上他的代价。他总觉得,在那个遍地是黄金的国度,一点力气、几年阳寿算得了什么?他能靠着这能力,闯出一片天,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飞机降落在纽星顿机场时,天是那种透亮到不像话的蓝,云朵白得像棉花糖。机场广播里的双语播报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金发碧眼的海关人员冲他露出公式化的微笑,递回护照时说了句“Welcome”。犟牛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都灌满了“自由的味道”,连机场垃圾桶里的废纸,都比老家的要“有尊严”。
他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按照论坛攻略上的路线,挤上了地铁。地铁里人来人往,黑皮肤的、白皮肤的、棕皮肤的人挤在一起,有人在看报纸,有人在听音乐,有人在低声交谈。犟牛好奇地打量着一切,觉得连地铁里的扶手,都透着一股“民主”的气息。
他没舍得打车,靠着手机导航,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小巷。攻略上说,这里有一家华人开的小旅馆,价格便宜,还能蹭到免费的热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只觉得乱糟糟的。走着走着,犟牛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空气里渐渐飘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垃圾腐烂的酸臭,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异国他乡的“特色”。直到转过一个拐角,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路边的电线杆上,密密麻麻挂着十四五双破旧的运动鞋,鞋尖朝下,鞋带缠在电线杆的铁丝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一串串招魂幡。有的鞋子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鞋垫;有的鞋子沾满了泥污,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犟牛皱了皱眉,论坛上没提过这个,他心里嘀咕,难道这是大丽国的某种街头艺术?
他继续往前走,那股腥甜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得呛人。巷子深处,一片空地上,一个巨大的红色氦气球飘在半空,气球上印着一个咧嘴笑的小丑图案,看着格外诡异。气球下面,用粗麻绳拴着一个东西——不,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犟牛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彘。四肢被齐根斩断,伤口处的血痂发黑,像是凝固了很久。眼睛被粗线缝着,线口处渗着暗红的血珠,脸颊肿得老高,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的身子被麻绳捆着,随着气球的晃动来回摇摆,像是一个破烂的布偶,随时都会掉下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映出皮肤下青紫的血管,还有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啧啧,这小子还挺能扛。”
“欠了老大五万刀,还敢偷偷跑路,活该。”
“撑不了多久了,等气球里的氦气漏完,掉下来就喂野狗。”
两个穿着花衬衫的黑人大汉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语气轻佻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们的胳膊上纹着狰狞的纹身,手里把玩着弹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犟牛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论坛里那些“法治社会”“人人平等”的话,瞬间变成了一个个刺耳的笑话。他看着那个人彘,看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的犟劲突然冒了上来,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攥紧了拳头,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喂!黄皮小子!”其中一个黑人大汉注意到了他,吹了声口哨,眼神里满是戏谑,“看什么看?滚远点!别耽误老子晒太阳!”
犟牛没滚。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人彘,盯着他被缝住的眼睛,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要救这个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铜钱,那枚铜钱被他磨得光滑圆润,带着体温。这是他的底气,是他能换取奇迹的媒介。他能给这个人一瓶药,一瓶能让他暂时活下去的药,只要付出代价。
“我要一瓶能让他活下去的药。”犟牛在心里默念,声音坚定,“代价随便你定。”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麻。一股微不可察的白光闪过,他的掌心凭空多了一瓶墨绿色的药水,玻璃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药水在里面晃荡着,像是一滩浓稠的墨汁。
与此同时,一阵钻心的痒从头皮传来。
犟牛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指尖触到的不是浓密的黑发,而是一把干枯发脆的发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一大撮花白的头发落在手里,像是秋天的枯草。他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更多的头发开始脱落,一撮撮,一缕缕,顺着肩膀往下掉,没几分钟,他的脑袋就变得光秃秃的,露出青白的头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代价是头发。
犟牛顾不上心疼,他攥着药水,快步冲到那个人彘面前,伸手拔掉了他嘴里的破布。破布上沾着血和唾沫,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他拧开瓶盖,捏着那人的下巴,把药水灌了进去。
药水入喉,那人彘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他微微抬起头,那双被缝住的眼睛对着犟牛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几秒钟后,他突然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怪笑,那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等犟牛反应过来,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猛地喷了过来,砸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滑,带着一股子腥甜的腐臭。
“蠢货……”那人彘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管闲事……你会死得很难看……”
犟牛愣住了,脸上的唾沫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脸颊发烫。他还没来得及擦,枪声突然响了。
“砰砰砰!”
三声枪响,沉闷而响亮,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犟牛只觉得胳膊、腰腹、大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棍捅了进去。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衣服,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他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血越来越多,红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见那两个黑人大汉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们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老大说了,看见多管闲事的,直接打残。”其中一个大汉舔了舔嘴唇,语气残忍,“黄皮猴子,算你倒霉。”
犟牛的犟劲在剧痛里碎成了渣。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顾不上伤口,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冲,身后的枪声还在响,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阵热风,烧焦了他耳边的汗毛。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脚下的路越来越软,身上的力气越来越少。血越流越多,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凭着本能往前跑。他跑过那些挂着运动鞋的电线杆,跑过那些涂满涂鸦的墙壁,跑过那些散发着腥甜味道的角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直到看见路边一块白底红十字的招牌,上面写着“Hospital”。犟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然后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医院的门口。
医院里灯火通明,亮得晃眼,却安静得吓人,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犟牛捂着流血的伤口,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挂号台。柜台后面的护士是个金发女人,正对着镜子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的指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看着格外刺眼。
“挂号。”犟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护士瞥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啪”的一声扔在柜台上,语气不耐烦:“排队去,没看见这么多人吗?”
犟牛抬头看了看,大厅里确实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胳膊打着石膏,有的腿上缠着绷带,有的脸上贴着纱布,却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呛得人想吐。
犟牛的腰腹疼得钻心,血浸透了衣服,顺着裤腿往下滴,在光洁的地板上积成一滩小小的血洼,红得刺眼。他咬着牙,扶着墙,慢慢挪到队伍的末尾。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伤口的疼一阵阵往上涌,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剜他的肉,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我中弹了,我需要急诊!”犟牛忍不住吼出声,声音因为失血而发飘,“我快死了!能不能先给我处理一下?”
他的吼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格外刺耳。
护士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对着镜子涂口红。旁边的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麻木,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犟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论坛里说的,大丽国的医院救死扶伤,不分贵贱,只要你生病了,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可眼前的一切,和那些话判若云泥。
他咬着牙,扶着墙,慢慢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爹妈失望的脸,一会儿是电线杆上晃悠的运动鞋,一会儿是那个人彘嘶哑的笑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铜钱,铜钱还在,温热的。他想换一点止痛的药,换一点能止住血的东西,可他不敢。头发没了,下一次的代价,会是什么?是胳膊?是腿?还是眼睛?
他不敢赌。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轮到他了。
犟牛颤抖着拿起表格,想填,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他刚把表格递过去,眼前突然一黑,一股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意识回笼的时候,犟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躺在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手脚被皮带捆着,动弹不得。皮带勒得很紧,嵌进了肉里,传来一阵阵钝痛。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晃得他眼睛生疼。他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血型是O型,通用血型,能卖个好价钱。”
“肾脏、肝脏都很健康,眼角膜也很新鲜,检查报告出来了,没有任何疾病。”
“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下一个客户还在等着呢。”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手术刀和止血钳,正低声交谈着。他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针,扎进犟牛的耳朵里。
犟牛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睁开眼睛,拼命挣扎着,“呜呜”地叫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嘴里被塞了一块布,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举起了手术刀,刀尖闪着寒光,对准了他的肚子。那刀尖很锋利,像是能轻易划破皮肤,切开他的内脏。
“等等,他是被麻醉了?”另一个医生看了他一眼,疑惑地说,“看他的眼睛,有动静。”
“废话,进来的时候就晕了,肯定是疼晕的。”举着手术刀的医生冷笑一声,语气不屑,“省得我们浪费麻醉剂了,直接动手。”
手术刀落了下来。
冰凉的刀尖划破皮肤,深入血肉。
剧痛像是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犟牛的四肢百骸。他的身子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拼命挣扎着,皮带勒进他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疼得他几乎晕厥。
他看着那把手术刀在他的肚子里搅动着,鲜血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白色的手术台,染红了医生的白大褂。他看着那些医生面无表情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贪婪和冷漠,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这不是医院。
这是屠宰场。
他们根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杀人,是在活生生地摘取他的器官,拿去卖钱!
犟牛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他要逃出去!
他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旧铜钱,铜钱滚烫,像是要烧穿他的掌心。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把我送到附近最安全的地方!不管什么代价!我要活下去!”
“嗡——”
铜钱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手术室。那些医生被白光晃得睁不开眼,纷纷捂住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犟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从手术台上扯了下来。剧痛瞬间消失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手术室的灯光、医生的脸、冰冷的手术刀,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
与此同时,一阵钻心的疼从左手传来。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像是他的左手被生生扯断了一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手的骨头在碎裂,肌肉在撕裂,血液在喷涌。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左手,一点点地消失在白光里。
代价是左手。
下一秒,犟牛重重地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和谈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犟牛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伤口还在,却不再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封住了,只传来一阵阵钝痛。他又摸了摸左手——手腕处空荡荡的,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血迹,仿佛他天生就没有左手。
他瘫在地上,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想起了老家的工厂,想起了爹妈,想起了那些被他奉若神明的论坛帖子。
他想不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这里的“奇迹”与救赎,怎么会这个样子。
它只是一个陷阱,一个用欲望编织的陷阱,引诱着你一步步走进去,然后一点点地吞噬你,直到你一无所有。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犟牛浑身发抖。
他挣扎着站起来,靠着墙,一步步地往前挪。他的肚子很疼,左手腕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阵麻木的痒。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墙壁外的光亮和音乐声,是惟一的声响。。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犟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面前的屏幕里是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白色的大理石墙壁在月光下闪着光,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玫瑰,开得正艳。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垂下来,像是一串串星星,照亮了整个大厅。
音乐声和谈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悠扬而欢快,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
犟牛的心跳得很快,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对着别墅的落地窗前的屏幕,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向里面。
大厅里,穿着燕尾服和晚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在悠扬的音乐声中谈笑风生。他们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熨得平平整整,脸上挂着优雅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上流社会的精英。男人的手里拿着雪茄,女人的手里拿着香槟,他们互相碰杯,说着流利的英语,时不时发出一阵悦耳的笑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那么和谐,像是一幅精致的油画。
犟牛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大厅中央的长桌上。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盛在银质的盘子里,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可犟牛的瞳孔,却在看到那些菜肴的瞬间,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菜肴,根本不是什么牛排、沙拉,而是一块块血淋淋的肉。
有的肉上还带着黑色的头发,有的肉上还连着指甲,有的肉上甚至还带着一截小小的手指。那截手指被插在银叉子上,像是一块精致的点心,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一个穿着红色晚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长桌前。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脸上挂着迷人的笑容。她拿起那截插在叉子上的手指,放在嘴边,娇笑着咬了一口。
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她洁白的下巴。她毫不在意,用手帕擦了擦,然后举起酒杯,对着身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男人也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犟牛的胃里一阵痉挛,他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盘子里拿起一颗血淋淋的眼球,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用勺子舀起一勺暗红色的液体,送进嘴里,那液体像是血,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
他们在吃活人。甚至不愿多做处理,仿佛这样展示自己食人者的身份。
他们吃着人的肉,喝着人的血,脸上却挂着优雅的笑容,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犟牛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还有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音乐停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文质彬彬。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温和得像春风:“各位来宾,晚上好。欢迎来到今晚的盛宴。”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男人微笑着,继续说道:“今晚的食材,都是最新鲜的——从纽星顿的医院里运来的,健康,纯净,没有任何污染。他们都是自愿的,自愿为我们的‘自由’献出自己的一切。”
自愿的?
犟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些脸色苍白的人,想起了手术台上冰冷的手术刀,想起了自己差点被摘取的器官。
自愿?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自愿被当成食材?
“我们热爱大丽国,热爱这片自由的土地。”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热,“在这里,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做我们想做的任何事。我们可以拥有财富,拥有权力,拥有一切。这,就是民主的真谛,不是吗?”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说得好!”
“这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爱大丽国!”
那些人欢呼着,脸上露出狂热的表情,像是一群被洗脑的信徒。他们举起酒杯,齐声喊道:“自由万岁!大丽国万岁!”
犟牛看着屏幕,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
他看着那些人光鲜亮丽的外表,看着他们嘴里咀嚼着的人肉,看着他们脸上狂热的笑容,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自由?民主?
狗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自由之土,民主之乡。
这里是地狱。
是吃人的地狱。
那些所谓的“自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鲜血之上的;那些所谓的“民主”,是用无数人的生命换来的。
犟牛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和绝望。他恨那些编造谎言的人,恨那些吃人的畜生,更恨自己的愚蠢和犟劲。他恨自己听信了那些鬼话,恨自己不远万里来到这片土地,恨自己为了一个虚无的梦,付出了头发,付出了左手,差点付出了生命。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旧铜钱,铜钱已经不再滚烫,只剩下一丝余温。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窗内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菜肴,看着那些狂热的欢呼,心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让这片土地变回他心中的样子。
变回那个人人平等,没有杀戮,没有吃人的大丽国。
变回那个他曾经无比向往的天堂。
他要付出所有的代价。
哪怕是生命。
犟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声音坚定而决绝:“我要让大丽国,变成我心中最美好的样子。代价是……我的一切。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一切。”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铜钱突然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诡异的白光穿透了他的口袋,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感觉到,铜钱正在一点点地碎裂,变成粉末。
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抽走。他的视力在一点点地消失,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模糊,别墅的灯光,那些人的脸,都变成了一团团黑影。他的听力在一点点地消失,音乐声和谈笑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他的触觉在一点点地消失,风吹过脸颊的凉意,伤口的疼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气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像是风中的尘埃。
他想起了爹妈,想起了老家的工厂,想起了奶奶的笑容,想起了那些被他抄在笔记本上的滚烫文字。
他等着,等着奇迹发生。
等着那些吃人的家伙消失,等着这片土地变回天堂,等着那些被欺骗的人醒悟过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晶吊灯依旧闪亮,音乐声依旧悠扬,那些人依旧在吃着血淋淋的肉,依旧在笑着,谈着,欢呼着。
别墅的风,带着一股子腥甜的味道,吹过犟牛透明的身体。
他的意识彻底消散前,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心中最美好的大丽国,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那些论坛上的帖子,那些被加粗的文字,那些所谓的“自由”和“民主”,不过是一群吃人的畜生,编造出来的谎言。
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
从来没变过。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纽星顿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忙忙地赶着去上班,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卖报纸的老人吆喝着,声音洪亮。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像是昨晚那场吃人的盛宴,从未发生过。
路边的电线杆上,依旧挂着十四五双破旧的运动鞋,鞋尖朝下,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一串串招魂幡。
巷子深处,那个巨大的红色氦气球已经瘪了,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小丑的笑脸看起来格外狰狞。那个被犟牛救过的人彘,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地上,浑身僵硬。他的身上爬满了苍蝇,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道。几只野狗围在他身边,撕咬着他的身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有人管,没有人问。
路过的行人,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像是在躲避什么瘟疫。
这栋富丽堂皇的别墅里,盛宴已经结束了。洁白的桌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和碎肉,银质的盘子里,还剩下一些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佣人正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桌子,把那些骨头和碎肉,扫进垃圾桶里。
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碎裂的铜钱。铜钱的碎片沾着一丝血迹,在阳光下泛着冷色。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又一个蠢货。”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以为付出代价,就能换来奇迹?以为这片土地,会因为他而改变?”
他举起手,轻轻一扬,把铜钱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碎片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很快就被那些骨头和碎肉淹没了。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犟牛的年轻人,为了一个虚无的梦,不远万里来到这片土地。他带着一腔热血和孤勇,带着对“自由”的无限憧憬,踏上了这片赊梦之土。
他付出了头发,付出了左手,付出了一切。
最后,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变成了风,变成了尘,变成了这片吃人的土地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的名字,他的故事,他的存在,都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被彻底抹去了。
而那些论坛上的帖子,依旧在更新着。
依旧有无数的年轻人,在深夜里,翻看着那些带着感叹号的文字,眼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他们辞掉工作,掏空积蓄,跟家人吵架,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飞往纽星顿的飞机。
他们不知道,那些帖子的背后,站着一群吃人的家伙。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奇迹”,从来都需要代价。
他们更不知道,代价的尽头,不是天堂,是万劫不复。
纽星顿的机场里,一个年轻的男孩攥着旅游签证,正兴奋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头发浓密,眼神亮得惊人,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大丽国,我来了。自由,我来了。”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他没看见,机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黑人大汉,正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的口袋里,一枚旧铜钱,正散发着淡淡的、冰冷的光。
或说:一场“英勇”的自投罗网
犟牛做得可太“对”了,做得可太“好”了。他揣着满脑子从论坛里扒来的“金玉良言”,攥着那枚能换“奇迹”的破铜钱,辞掉工作、掏空家底、跟家人决裂,雄赳赳气昂昂奔赴大丽国,这股说走就走的“决绝”,简直是“追梦者”的典范。
他可太有“正义感”了。看见电线杆上晃悠的鞋子,只当是街头艺术;撞见气球下吊着的人彘,便热血上头要救人。用一头黑发换一瓶不知所谓的药水,换来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和几发冷枪,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英勇”。
他可太懂“自救”了。中弹后拼了半条命冲进医院,乖乖排队等挂号,哪怕血流成河,也坚信“自由国度”的医院会救死扶伤。直到被推上手术台,刀子划开肚皮,才想起用左手换一条生路,这叫“留得青山在”,多“明智”。
他更“伟大”,撞破上流社会吃人的盛宴,居然天真到要献祭自己的一切,换一个心中的美好大丽国。可惜啊,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不是他做得不够好,是这片土地的“自由”,本就靠吞吃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才能光鲜亮丽。
说到底,他哪是什么悲剧主角,不过是个拎不清的蠢货,用自己的头发、左手、性命,给这片吃人的土地,添了一道微不足道的下酒菜。他的“对”与“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不过他乐意,他愿意,他的遭遇是他自己决定的。或许还有别的“犟牛”会走向自己心中的美好家乡,为了自己的梦付出代价。
世间百样米,养出百样人。
有的人揣着一腔孤勇,万里跋涉,穿林过河,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场虚无的梦里。他们辞掉安稳的营生,攥着皱巴巴的签证,眼里燃着对“前程”的执念,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风雨交加,也敢一头扎进未知的迷雾里,以为只要够拼够犟,就能闯出一片天。
有的人打着精明的小算盘,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把一家子的生计都绑在一场精心的算计里。他们不信什么虚无的自由,只认实实在在的利益,背井离乡不过是为了多赚几两碎银,或是为了攀附更高的枝丫。他们走得步步为营,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小九九,半点不肯吃亏。
更有那以此获利的掮客,蹲在暗处,织着一张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们编造假话,炮制美梦,把异国他乡吹成人间天堂,把别人的血汗当成自己的筹码。他们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或带着执念,或揣着算计,前赴后继地钻进网里,然后慢条斯理地收网,啃噬着别人的血肉,肥了自己的腰包。
有人痴,有人精,有人恶。说到底,不过是百样心思,百样活法,在这片熙熙攘攘的世间,各寻各的出路,各讨各的生计。
说到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