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
林力行强忍着右臂不断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感，以及全身透支后的虚弱，跟在凯尔身后几步远，用中文问道。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巨大、寂静、弥漫着均匀灰白光线、墙壁和地面布满难以理解的几何刻痕的岩洞。这里的气息与蛋糕城的甜腻、腐烂领主的恶臭、裂界的狂暴、以及疯狂丛林的扭曲都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中性、秩序与疏离，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他并非真的期待对方能听懂，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本能地寻求方位确认，同时也在观察凯尔的反应。
走在前面的凯尔脚步未停，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冷淡平稳、带着特殊口音的英语语调，简洁地抛回了一句：
“Where is this?”（这里是哪？）他重复了林力行的问题，仿佛是确认，也像是自言自语。紧接着，他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语气，给出了答案：
“This is the Data Divine Realm of the Mind.”（这里是心智的数据神域。）
他的发音清晰，尤其是“Data Divine Realm of the Mind”这几个词，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感，仿佛在提及某个不容置疑的、根本性的存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Data… Divine… Realm… of the Mind？”七号跟在林力行身边，艰难地、生涩地重复着这几个英文单词，脸上写满了茫然与震惊。他虽然不精通英语，但这几个词的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数据……神性……领域……属于心智？”他看向林力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他是在说，这里是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具有‘神性’的、属于‘心智’的领域？这……这算什么解释？”
林力行的心跳也漏了一拍。“Data Divine Realm of the Mind”……这个短语组合在一起，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一个单独的词语。它不像是一个地名，更像是一个定义，一个对某种本质的揭示。结合这里冰冷、规整、充满几何感、光线均匀得诡异的环境，一种全新的、令人心悸的认知逐渐浮现——难道这片区域，并非自然形成或由某个“领主”的意志直接塑造，而是基于某种更底层、更抽象的……“规则”或“信息”构建的？
是“数据”……赋予了“神性”？还是“心智”……产生了“数据”的神域？这其中的逻辑关系，细思极恐。
“他在说什么？嘀嘀咕咕的？”疯子不知何时又凑到了凯尔身边，仰着头，试图从凯尔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嘴里依旧用中文念叨着，“数据？神？脑子里的地盘？嘻嘻，听起来比只会看和写的‘他们’高级一点点？至少会‘算’？”
凯尔对身后几人的震惊和低语毫无反应，或者说并不在意。他依旧步伐稳定地向前走着，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像“天空是灰白色”一样简单的事实。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岩壁上那些复杂而规律的几何刻痕，偶尔会用戴着金属护腕的右手，轻轻拂过某些特定的纹路节点，动作熟稔，仿佛在检查或确认什么。
随着他们的深入，岩洞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刻痕不再仅仅是静止的图案，某些部分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重组，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荧光——有时是代表稳定运行的浅蓝色，有时是警告意味的暗黄色，偶尔甚至闪过一丝代表错误或冲突的猩红，但很快又会被更多的蓝色纹路覆盖、修复。空气中也开始出现极其微弱的、如同亿万细小齿轮同时运转、又像是电子流穿梭的、几乎超越人耳捕捉极限的“嗡嗡”声。光线依旧均匀，但似乎有了极其轻微的、遵循某种复杂韵律的明暗脉动。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某种庞大、精密、非人的“系统”监控和调控之下运行。
林力行右臂那冰冷沉寂的菌丝印记，在这片充满“数据”与“规则”感的环境中，似乎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微弱的共鸣。那不是饥饿，也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探究与适应的尝试。仿佛这股代表“吞噬”与“虚无”的力量，正在本能地分析、理解这片以“信息”和“规则”为基石的领域的构成，并评估着将其“无效化”或“同化”的可能性与代价。这感觉让林力行既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股力量在这里并非完全无用），又感到更深的寒意（一旦失控，可能会引发与整个“系统”的冲突）。
“他要去哪里？”七号压低声音，警惕地看着凯尔的背影。这个沉默寡言的“黄毛”显然有明确的目的地。
“不知道。但看起来，他对这里很熟。”林力行低声道，目光扫过凯尔那利落的背影和手腕上隐藏着武器的护腕。这个凯尔，绝非常人。他能轻易斩断那些被腐朽和疯狂污染的触手，能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行动自如，甚至还掌握着如此惊人的、关于此地本质的信息……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愿意“带领”他们这几个突然出现的闯入者？
疑问越来越多。但此刻，除了跟随，似乎别无选择。至少，凯尔暂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这片所谓的“Data Divine Realm of the Mind”，其平静有序的表象下，总让林力行有种隐隐的、被无数冰冷“视线”从更高维度扫描、分析的不适感，与“疯狂丛林”那种充满恶意的“注视”不同，这里的“注视”更加客观，也更加……不容违逆。
疯子似乎对周围流动的发光刻痕和那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很感兴趣，不时伸出手指想去触碰，但总在最后一刻被凯尔看似随意的一个侧身或眼神制止。疯子也不恼，只是吃吃地笑，小声嘀咕：“不让碰？小气……这些‘字’和‘画’会动呢，比那边死板的有趣……”
就在他们穿过一个尤其宽阔、刻痕流动如瀑布、光影脉动也最明显的洞厅时，走在前面的凯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护腕上闪过一丝微光，似乎在与周围的某个“节点”进行无声的交互。几秒钟后，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再次看向林力行和七号，目光着重在林力行那条不自然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前方洞厅尽头——那里不再是粗糙的岩壁，而是一面光滑如镜、材质非金非石、高达数十米、表面流淌着不断刷新、重组的海量发光符文和数据流的巨大“墙壁”。
墙壁前，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同样是光滑材质构成的平台。
凯尔指了指那个平台，又指了指林力行和七号，最后，他用一种比之前更慢、更清晰的语速，吐出了一个简短的英文词组：
“Access point. Need… clearance. Or… anomaly.”（接入点。需要……许可。或者……异常。）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力行身上，尤其是他的右臂，眼神深邃。
“Anomaly”（异常）这个词，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林力行的心脏猛地一沉。
凯尔带他们来这里，并非漫无目的。这个“接入点”，似乎是通往这片“数据神域”更深处的关键。而他们进入的条件，要么是拥有某种“许可”，要么……就是被系统识别为“异常”。
他们显然没有“许可”。
那么，凯尔的意思是……
林力行缓缓抬起自己那条苍白、布满灰裂、内里蕴藏着“菌丝”这种“异常”力量的右臂，看向凯尔，又看向那面流淌着无穷数据、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的巨墙。
凯尔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展示你的“异常”，或者，留在这里，面对这片神域可能随之而来的、未知的“处置”。
新的选择，也是新的考验，以最出乎意料的方式，降临在这面“数据之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