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记得临走的时候，不是都还好好的吗？”
艾米莉亚不解。
“我记得那时候你说，等收完那一茬小麦，就能凑够钱，把小女儿送进教堂当修女……”
她记得，她都记得。
那个离别的午后，约翰不过10来岁的小女儿扎着麻花辫，躲在门后依依不舍地朝他们挥手告别。
“嚯嚯，您记性真好。”
约翰抬起白森森的手指，习惯性的想挠挠头，却只发出指骨摩擦头盖骨的怪声。
“唉，别提了，您前脚刚走不到两个月，领主大人的征兵官就到了。”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约翰在提起这事的时候，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说是什么，前线的战事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把我们一家老小通通征了上去。”
“我倒是没什么，就是我的老婆孩子，凭什么要他们也一块上前线？简直就是胡扯！”
“但是没办法呀，最后还是乖乖去了前线，一周不到，咱们一家就整整齐齐地死在了战场上。”
越往后说，约翰的语气就越平淡，越戏谑，但任谁来都能听出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愤怒。
他的空洞洞的眼眶望向远方飞扬的尘土，仿佛要隔着数千里之远，再看一眼他曾经的家。
“领主说，魔族打过来了，每个人都要为神圣的土地而战。”
“可是，那土地是他的，小麦也是他的，我们不过是挣点辛苦钱。”
“本以为乖乖参军，能给家里留点口粮，让老婆孩子能多捱过一阵，可没想到征兵的连他们也没放过，唉……”
艾米莉亚听着约翰叹气，双手微微颤抖，抓在轮椅扶手上，把魔导金属都摁出了个指印，看着佐格有点心疼。
他刚搓的轮椅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
约翰话锋一转，语气变的轻快起来。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艾米莉亚：？？？
“多亏了咱们一家几口都死在了战场上，后来魔族收殓遗骸的时候，才能把咱们一块儿带回来。”
“嘿嘿，您别瞧我现在在这儿打灰，这可是多少骷髅兵赶着上都争不到的活计呢！”
“要是我能争到这个月的劳动标兵称号，不仅工资能有更多提成，回去之后，跟老婆孩子说，那也是光荣的很呐！”
说着，约翰甚至忍不住乐了，颌骨碰撞发出喀啦喀啦的笑声。
“等等，什么？你老婆孩子也在这儿？劳动标兵又是什么？”
艾米莉亚满头问号。
“我家那口子现在在成衣厂里缝边角料，那针线活连魅魔小姐都夸好呢，俩小孩儿都在Boss开办的巫妖扫盲班念书，虽然我也搞不懂有啥用，但Boss说了这样是对孩子好。”
约翰自豪的挺了挺肋骨，看得出来，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艾米莉亚心中一股荒诞感油然而生。
人变成了鬼，但好像反而过得更好了？
她张了张嘴，问道：“可，可你每天都要在这儿搬石头，不累吗？”
“累什么？哦，您是头一回来吧，咱们这儿一天就干8小时，到点就收工， Boss说了不让加班。”
艾米莉亚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佐格。
“看我干嘛？我可没给他打信号。”
佐格正拉着一头骨龙盘问工程进度呢，察觉到目光，回了一句。
艾米莉亚收回目光，接着问：“那也很辛苦了呀，关键是你们不觉得以亡灵的形态活过来，很亵渎吗？说不定以后没法蒙受女神恩泽转生了呢？”
听了这话，约翰更乐不可支了，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约翰才对着不明所以的艾米莉亚解释道：“勇者大人……转世不转世的，您不觉得那很虚无缥缈吗？”
“甭管咱们是以什么样的形态活着，但好歹，眼下我和老婆孩子们切切实实的生活在一起。”
“每天只用干8个小时，这跟以前比可太轻松了，而且现在这副身体也不怎么会饿，没事儿打点儿骨骼保养膏就行。”
“真想享受一下，还能去泡泡幽灵温泉。想吃点喝点，也有餐馆能做出骷髅能尝出味道的美食。”
“不瞒您说，来了Boss手下之后，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过得开心了。”
“至于女神……很抱歉，虽然我对女神大人并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现在已经是这样了。”
约翰耸了耸肩。
“我觉得没什么不好，我这辈子还没活够，还想跟老婆孩子多温存一会儿。”
“要是真没法转生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Boss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活在当下嘛。”
这下艾米莉亚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骷髅的心情，不再多说些什么了。
“那……祝你幸福。”
她轻轻说道。
佐格也是溜达了一圈，慢悠悠地回来了。
“怎么样？我这儿福利待遇不错吧？有没有心动？”
佐格手里捧着杯吸血鬼特调奶茶，滋滋地嘬着吸管。
“话说，Boss，勇者大人是怎么到这儿的？难道是又开战了？这才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他们不会又打过来了吧？”
约翰插了一句，忧心忡忡地问道。
“放心，他们没那个胆子。”
佐格笑道。
“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儿，我也不太清楚，解释解释？”
说到一半，佐格的目光转移，落在艾米莉亚身上。
艾米莉亚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说的：“我又不是刻意要瞒，刚才没找到机会说而已嘛……”
“我……我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给我下毒，甚至把我的圣剑也偷偷封印了起来……”
说到这儿，艾米莉亚明显神色有些黯然。
“明明三年前回去的时候，我们还被当作英雄对待，可只是短短几年，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你那些队友呢？那个法师怎么样了？矮人战士又上哪儿去了？不会一个愿意帮你出头的都没有吧？”
佐格喝完手里的特调奶茶，把垃圾一把火烧了，问道。
“他们……他们都不见了……”
提到这个，艾米莉亚显得更难过了些。
矮人、精灵这些异种族的队友，在讨伐魔王宫结束后就回了自己的国度。
那几个人类队友，也渐渐和她断了联系，甚至在她身受重伤，想要得到一点他们的帮助时，也没有和她再见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