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检查炮膛。
冰冷的金属内壁映出我扭曲的脸,还有旁边那桶颤动的、鲜活的“燃料”。
黏腻的猩红反着油灯的光,散发着铁锈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我的肝脏在右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溃烂的抽痛,像有个腐败的果实正在里面悄悄化脓。
但这疼痛很快就会被终结。
只要赢了今晚。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被巨大的、绘着繁复宗教彩画的玻璃穹顶吞没。
瑰丽而虚假的星空开始在那穹顶上流淌,圣徒悲悯的眼神凝固在斑斓的玻璃之后,永远俯视着这座被二十米高墙围死的四方城。
城门方向传来沉重机括咬合的闷响——轰。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锁死了,直到明天黎明,这座城就是一个完美的、自给自足的棺材。
城外的荒漠里,此刻应有晚归未及入城者的血肉被无形之力剥离,只剩下皑皑白骨,依照古老而恶毒的律令,跪伏在那座高大的圣母雕像脚下。
我拉上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彩绘玻璃投下的诡谲光影。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和我粗重的呼吸。
圣母……那石头雕成的巨大女人,此刻应该在缓缓低头,睁开了她那双永远含笑却空洞的石眼,凝视着城中心那座无人能靠近的纯白高塔。
每晚如此,从不间断。真是令人作呕的注视。
“雷恩。”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疤脸,我今晚的装填手,也是唯一还愿意靠近我这个“烂肝人”的伙伴——如果利益共生算是一种伙伴关系的话。
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面光滑得不像刀砍,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他想赢,赢取足以让断肢再生的“恩赐”。
“燃料,”他盯着那桶血肉,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欲望,是恐惧,“够鲜吗?”
“刚从‘捐献者’身上下来不到两个时辰。”
我扯动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冠军的配额。足够我们把‘飞蝗’号推到谁也追不上的速度。”
无限制竞速赛。
这座钢铁坟墓里唯一的盛事,也是唯一通往上层的阶梯。
规则简单:驾驶你自己设计制造的载具,用任何你能搞到、能驾驭的“道具”,沿着环绕城市心脏区的固定轨道跑完十圈。
唯一禁止的是直接攻击驾驶员。其他的一切,冲撞、挤压、设置陷阱、乃至用背后那尊需要血肉献祭才能激发的“哀嚎大炮”轰击对手的载具,都是被允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
而胜利者的奖赏,足以让任何人疯狂:一次“天使的羽拂”,即器官的完美修复或替换。无论你的躯体如何残破,内脏如何腐朽,都能恢复如初,甚至……更强。
我的“飞蝗”号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具贴地飞行的钢铁骷髅,每一寸重量都为了速度而牺牲。
它的心脏,就是后部那尊漆黑、流线型、带着某种亵渎神圣美感的“哀嚎大炮”。
炮身铭刻着扭曲的祷文,炮口收缩如尖叫的喉咙。
它不发射炮弹,它燃烧生命——将灌注的血肉转化为狂暴的、指向后方的冲击波,推动载具以撕裂空气的速度前进。
每一次激发,都意味着至少一个“捐献者”的彻底消亡。
“该出发了。”疤脸提起沉重的燃料桶,桶壁立刻蒙上一层湿冷的雾气。
我们推着“飞蝗”号穿过寂静的街道。
城市并未沉睡,无数双眼睛藏在窗户后面,窥视着,计算着。
通往出发广场的路上,阴影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或是零件摩擦的尖响。
其他参赛者也在行动。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锈蚀和一种病态的亢奋。
广场被巨大的探灯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在边缘投下更深的黑暗。
十几架奇形怪状的载具已经就位,有的像多足的钢铁巨虫,有的覆盖着厚重的装甲如同移动堡垒。
我的“飞蝗”号瘦骨嶙峋,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刺眼。
观众席上空无一人——真正的“观众”都在那些窗户后面。
但广场四周矗立着许多闭路屏幕,会将比赛的每一个血腥细节实时传递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电流的嘶哑和职业性的狂热,介绍着每一位参赛者和他们骇人的“道具”。
我没有听,我的目光落在“飞蝗”号旁边那架通体纯白、装饰着金色绶带花纹的载具上。
“圣歌”号,上届冠军,驾驶者是个叫艾利亚斯的男人,据说他用冠军奖励替换了自己衰竭的心脏,现在那心脏强壮得如同蒸汽机泵。
他的“道具”是声波发生器,能发出令人内脏共振破裂的尖啸。
他正隔着舱罩对我点头微笑,那笑容干净爽朗,却让我溃烂的肝脏又是一阵抽搐。
装填。冰冷黏腻的血肉通过特制的漏斗注入“哀嚎大炮”的储液腔。
炮身微微震颤,发出饥渴的低鸣。
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失去生命的物质在腔内不甘地蠕动。
疤脸完成操作,用力拍了拍我的装甲外壳,独眼里是孤注一掷的信任。
我爬进狭窄的驾驶舱,合上舱盖。
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仪表盘幽绿的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腹部那持续不断的、啃噬般的痛楚。
发令的钟声敲响,不是一声,是丧钟般连绵不绝的十二响!
“飞蝗”号弹射出去,瞬间的加速度把我死死按在座椅上。
赛道是环绕内城高墙的环形道路,粗糙不平,布满前人遗落的零件和无法辨别的黑红色污渍,风声立刻化为凄厉的鬼嚎。
第一圈是试探,也是定位。
钢铁巨虫喷吐着酸液,腐蚀着前方的路面;移动堡垒横冲直撞,将一辆试图超车的小型梭车挤到了墙上,爆成一团火球。
艾利亚斯的“圣歌”号始终优雅地跑在第一梯队,偶尔发出一次短促的声波,就让旁边一辆载具的舱罩出现蛛网般的裂痕,里面驾驶员的口鼻渗出鲜血。
我的肝脏在剧烈颠簸中痛得像要炸开,冷汗浸透了内衫。
不能等,必须尽快确立优势。
“疤脸!第一发,准备!”我对着通讯器嘶吼。
“瞄准谁?”
“清空我们后面的路!”
短暂的延迟。接着,我感觉到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沉重、痛苦、源自生命本身的脉动。
低沉、悲鸣般的轰响从“哀嚎大炮”的炮口挤出,并非空气的爆炸声,而是无数生命被瞬间抽干、撕裂、转化为纯粹动能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在脑海中的直接映射。
通过后视镜头,我看到一股扭曲的、半透明中泛着血红的冲击波向后喷涌,所过之处,路面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刨开,两辆离得太近的载具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被掀起、翻滚、解体,里面没来得及逃出的驾驶员变成混合着金属碎片的模糊一团。
没有欢呼,没有惊叫,只有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和发动机更加疯狂的咆哮。
“飞蝗”号的速度骤然提升,快得视线边缘开始模糊。我冲进了第一梯队,紧紧咬住了“圣歌”号的尾巴。
艾利亚斯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来,依旧带着那令人不适的笑意:“雷恩?你的‘乐器’声音还是这么……痛苦。何必呢?冠军的奖励,未必能治好你心里溃烂的部分。”
我没有回答,肝脏的疼痛已经让我眼前发黑。
我操纵“飞蝗”号做出一个极其冒险的侧滑,从“圣歌”号与高墙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挤了过去,暂时取得了领跑位置。
比赛变成了我和艾利亚斯的对决,他利用声波干扰我的仪表,制造幻听,试图让我失控。
我则利用“哀嚎大炮”的间歇性爆发清扫赛道,制造障碍,拖延他的速度。
一圈,两圈……每一次激发大炮,都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被抽走了一部分,灌进炮膛的是血肉,流逝的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
第七圈,我的肝脏痛得让我几乎呕吐,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艾利亚斯追得很紧,他的“圣歌”号完好无损,而我的“飞蝗”号装甲已经多处变形,左后悬挂发出不祥的**。
“燃料还剩多少?”我哑着嗓子问。
“不到三分之一!”疤脸的声音带着绝望,“只够一次短激发,或者两次脉冲!”
不够,不足以支撑到终点,更不足以彻底摆脱艾利亚斯。
就在这时,“圣歌”号突然加速,不是向前,而是猛地向我侧后方撞来!他想把我撞向墙壁!
千钧一发,我猛打方向,同时大喊:“疤脸!全部注入!现在!”
没有回应。但下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从后方传来。
不是储液腔里标准份额的燃料被激发,而是……全部!
疤脸把剩下的所有血肉燃料,连同那个连接着储液腔的、本应在非紧急情况下绝对禁用的应急自毁供能管也打开了!
那里面是……是装填手在紧急情况下,用自己的血肉直接献祭的通道!
“不——!!!”我的吼声淹没在一种完全不同的轰响中。
这次的“哀嚎”不再是悲鸣,而是凄厉到极致的、充满生命最后意识的惨嚎!
炮口喷出的光焰带上了诡异的青白色,冲击波巨大到让“飞蝗”号整个向前猛蹿,几乎失控。
后视镜头里,我看到“圣歌”号被这股远超常规的力量狠狠掀翻,打着旋撞在墙上,白色装甲四分五裂。
而我的通讯器里,只剩下持续的、沙沙的电流声,疤脸的频道,永远寂静了。
我赢了,冲过终点线时,世界一片寂静。
疼痛、噪音、观众的虚拟欢呼,一切都离我远去。
我只感到冰冷,和腹部那似乎已经麻木的溃烂空洞。
颁奖仪式在中心高塔底层的“圣所”进行。
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身穿白袍、面无表情的教士。
艾利亚斯没能从残骸里出来,我得到的,是一个冰凉的水晶匣,里面躺着一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羽毛,纯净,温暖,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天使之羽,贴近你需要修复的器官,祈祷,即可。”为首的教士用咏叹调般的平板声音说,“它的力量,来自至高者的悲悯。”
我没有去管“飞蝗”号的残骸,也没有询问疤脸那最终献祭的下落。
我紧紧攥着水晶匣,回到自己冰冷的住所,反锁房门。
掀开衣服,右腹的皮肤下是一片不祥的深色,触感僵硬,像一块腐朽的木头。
我颤抖着取出那片羽毛,它轻若无物,光芒却驱散了屋内的昏暗。我将它按在溃烂的肝脏位置。
没有声音,但一股浩瀚的、温暖的、带着无上秩序感的洪流,瞬间涌入我的身体。
那不是治愈,那是覆盖,是替换。
我“看见”自己溃烂的肝脏像烈日下的败叶般蜷缩、灰化、消失,同时,一团纯净的、搏动着强健生命力的崭新组织在光芒中构建、成型,完美地接续血管与胆管。
痛楚消失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充斥四肢百骸,甚至……一些陈年的暗伤,手指的冻疮,额角的旧疤,都在暖流中抚平。
我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淋漓,却是喜悦的泪水,我活过来了,完整了。
那一夜,我沉沉睡去,没有噩梦。
直到第三天夜里。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金属在石头上拖行。
我在深眠中蹙眉,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锁链!沉重的锁链,一节一节刮擦着地面,越来越近,不是从门外,而是……从我的身体内部?从我那颗崭新、强健的肝脏深处传来!
我想醒,却动弹不得。黑暗中,无形的锁链猛地绷紧,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的拖曳力!
“唔——!”
灵魂仿佛被拽出了躯壳,视野天旋地转,穿过屋顶,越过那二十米高的冰冷城墙,瞬间置身于城外无垠的荒漠,夜风呼啸,卷起砂砾,抽打着无形的我。
就在正前方,矗立着那座高大的圣母石像。
白天她闭眼微笑,仰面朝天。此刻,她低垂着头颅,石雕的眼眶睁开,里面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邃的、仿佛通往虚无的黑暗窟窿。
而那“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城市中心,我来的方向,那座纯白高塔。
雕像脚下,并非空无一物。
白骨,密密麻麻,至少上百具完整的骸骨,以绝对虔诚、绝对驯服的姿态,朝着圣母雕像的方向,跪伏在地。
每一具都洁白得刺眼,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它们排列得并不整齐,却笼罩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而我,被那根源自肝脏、冰冷刺骨的虚无锁链拖拽着,踉跄“走”到这群跪拜的白骨之中。
锁链的力量强迫着我,向下,向下,直到我的膝盖(我无形体的膝盖)也触碰到了冰冷的砂砾,摆出了和周围白骨一模一样的——跪伏姿势。
不!我是冠军!我修复了器官!我不要跪在这里!
我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锁链深深嵌在我的“存在”里,另一端没入圣母雕像的基座,纹丝不动。
这时,我才能仔细看清这些白骨。
它们并非完全一样。有的骨骼粗大,有的纤细,有的残缺,有的完整。
但所有骸骨的头颅,都微微仰起,空洞的眼眶,似乎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圣母雕像那低垂的、黑暗的“双眼”。
寂静,荒漠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掠过石像和骨隙的呜咽。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我“意识”里震荡,干涩,摩擦,像是无数骨头在相互敲击:
“你……也……来了……”
我悚然“四顾”,声音来自我左边那具比较纤细的骸骨。它的颌骨微微开合。
“冠军……又一个……冠军……”右边一具骨骼粗大的骸骨也“开口”了,它的肋骨少了几根。
“血肉……大炮……好用吗?”后面传来声音,带着嘲讽的骨响。
“用我们的……血肉……推动……”
“赢得……羽毛……”
“修复……你的……残缺……”
一句接一句,骨语纷纷,在这片死寂的跪拜场中回荡,交织成一首毛骨悚然的挽歌。它们都知道!它们都经历过!它们都是……历代的冠军?!
最初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冰冷的、直坠深渊的明悟取代。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具具白骨,试图找出……疤脸?不,他没有赢得冠军,他甚至没有完整的尸体留下……那艾利亚斯呢?那个换上强健心脏的上届冠军?
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前方不远处一具白骨上。
那具骸骨的胸肋骨形态,隐约有种异样的“强健”感,而在它胸椎附近,本该是心脏的位置,骨头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白一些,白得近乎透明,散发着微弱的、与“天使之羽”同源的柔和光泽。
艾利亚斯。
他也在这里,跪着,永远跪着。
那根连接着我崭新肝脏的锁链,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共鸣般的颤动。
不是一根锁链在颤,是上百根,从每一具跪伏的白骨身上——从它们那些被“天使之羽”修复或替换过的器官位置——延伸出来,没入圣母基座的锁链,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低沉、绝望的震颤!
所有的白骨,齐刷刷地,将他们空洞的眼眶,转向了我。
数百个黑暗的窟窿,无声地“注视”着我。
最初那个纤细骸骨的骨语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近乎怜悯的残酷:
“你以为……”
粗大骸骨接口,骨缝摩擦:“被修复的器官……”
更远处,无数骸骨的颌骨开合,骨语汇成同一道冰冷的洪流,撞击着我的意识:
“原本属于谁?”
“属于……谁……”
“谁……”
“谁————————?!!!”
“啊——!!!”
我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床单,心脏(那颗健康有力的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撞碎胸膛。窗外,彩绘玻璃穹顶正将虚假的晨光滤成怪异的色彩。
是梦。一个无比清晰、无比真实的噩梦。
我颤抖着手,摸向右腹,那里平滑,温暖,充满力量。
肝脏运作良好,带来前所未有的生机。
但指尖触及的皮肤下,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金属的寒意?不,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我冲到水槽边,用冷水泼脸,抬头看向镜中。
脸色红润,眼神……却布满血丝,眼底深处,残留着那种被无数空洞眼眶凝视的骇然。
那天之后,噩梦夜夜来访。
锁链的拖拽,荒漠的冷风,圣母雕像低垂的头颅,还有那片跪伏的、质问的骨海。
每一次挣扎着醒来,那骨语的余音都在耳边回荡:“你以为,被修复的器官……原本属于谁?”
我开始疯狂查阅城市里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竞速赛、关于“天使之羽”、关于圣母雕像的只言片语。
记载稀少,且语焉不详,大多歌颂着比赛的荣光与“天使的悲悯”。
只有一些最古老、最破旧的羊皮纸碎片上,有着模糊的暗示:“……一切赐予,皆有源头……圣母垂目,非为守护,乃为收割……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循环?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逐渐在我拼凑的线索和夜复一夜的噩梦拷问中成型。
那天,我避开所有人,偷偷接近了中心高塔的基座——那是禁区,有卫兵看守。但我远远看到,高塔底层有一些不起眼的通道入口,穿着白袍的教士偶尔进出,搬运着一些蒙着白布、形状不规则的物体。白布边缘,有时会渗出淡淡的、干涸的暗红色。
我又想起了圣母雕像每晚“注视”高塔的动作。不是守护的凝视,而是……等待?接收?
还有那些跪在雕像下的冠军白骨。它们身上被替换的、发光的骨骼……
“原本属于谁?”
我找到了艾利亚斯生前的一个机械师朋友,用最后一点积蓄和威胁,撬开了他的嘴。
那机械师醉醺醺的,眼里满是恐惧:“艾利亚斯……换心之后……是变得很强……但他总说……半夜听到心跳声……不是他自己的……像是很多人……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一起跳……他说……心脏记得……锁链……”
我踉跄着离开。
真相的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无比黑暗、无比荒谬、却又能解释一切的核心:
这片荒漠是坟场。
圣母雕像是墓碑,也是导管。
高塔是加工厂。
那些“天使之羽”,那修复器官的“悲悯”力量,其源头,并非来自什么至高的恩赐,而是来自——历代的冠军。
他们赢得比赛,用血肉大炮或其他手段献祭生命(包括他人的,以及最终或许是自己伙伴的),换取“天使之羽”修复自身。
而修复,本质上是一种标记和连接。被修复的器官,成为了一个“锚点”,一根无形锁链的末端。
锁链的另一端,穿过城墙,穿过荒漠,连接到圣母雕像,最终……连接到高塔深处某个维持这一切运行的、可怖的源泉。
当他们活着,享受健康的器官时,锁链沉睡,当他们死去——无论是自然死亡,还是在下一次比赛中丧生——锁链就会启动。
他们的血肉精华(尤其是那些被修复强化的器官),会沿着锁链被“回收”,通过圣母雕像的“注视”,输送回高塔。
在高塔里,这些被提纯、被转化的生命精华,被塑造成新的“天使之羽”。
然后,等待下一个冠军,下一个残缺者,来赢得它,替换自己,种下锁链,加入这个永恒的、献祭与回收的……循环。
疤脸献祭自身,推动我赢得冠军。我赢得羽毛,修复了肝脏。
而我的肝脏,现在成了锁链的锚点。当我死去,我也会被拖到圣母脚下,跪伏成白骨,我健康的肝脏会被“回收”,制成新的羽毛。
或许,我肝脏的某些部分,就来自艾利亚斯那颗被替换的“强健心脏”?而艾利亚斯的心脏,又来自更早的某个冠军?
我们消耗血肉(自己与他人的)来竞赛,赢得用前人血肉精华制成的“恩赐”来修复自身,然后将自己变成下一代恩赐的原料。
这才是无限制竞速赛真正的“无限制”——没有限制地榨干每一滴生命,投入这个维持城市诡异存续的永动磨盘。
而我,已经身在盘中。
那天夜里,锁链的拖拽感前所未有的强烈。我没有完全抗拒,任由那股力量将我的意识拖向城外。
再次跪伏在冰冷的骨海中。月光比以往更亮,照亮了圣母雕像低垂面庞上,那永恒不变的、慈悲的微笑。这一次,我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头,迎向那黑暗的眼眶。
我“看”向身边艾利亚斯的白骨,看向周围每一具曾叱咤赛道、最终跪于此地的冠军骸骨。
然后,我低下头,看向自己无形躯体中,那根从崭新肝脏生长出来、冰冷沉重的锁链。
它蜿蜒向前,消失在圣母基座下,但我知道它通往何处。
我缓缓地,试图勾起一抹笑,却只感到无边的寒意。我的颌骨(如果我还有)开始轻轻开合,干涩的、摩擦般的骨语,艰难地从我的意识中挤出,汇入这片死寂荒漠的风中:
“下一个……”
声音很轻,却仿佛引起了所有白骨的共鸣。它们空洞的眼眶,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会是谁?”
风呼啸着,卷起砂砾,打在圣母雕像冰冷的石脸上,也打在我无形的“躯体”上。
锁链,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预告。
循环,仍在继续。
而我,已成为这永恒跪拜中的一员,等待着,也将见证着,下一个冠军的“恩赐”,与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