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息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不幸会不会降临浮坎克大陆,我也不知道。
但在踏进酒馆后,我倒是清楚,不幸的的确确降临到了我头上。
推开酒馆吱呀作响的合页木门,我来到了上班地——林登酒馆。
现在这个点,酒馆还没开店,迎面而来的,是林登老板那颗被灯光照得发亮的脑袋。
如果说他和往常一样,坐在木椅上,双手抱肩,两脚交叉叠在酒桌上打鼾,甚至是被吵醒后,怼我一句的怒态,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因为这都是日常。
可今天不同。
那颗光头现在站在酒台前,手上堆着几个木盘,上面放着几个装满水的杯子,正向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生演示着如何稳定地来回端盘子,上酒水。
他身旁的那个女生一脸认真,手中攥着张小纸条,时不时记下林登老板的话,连连点头。
“弯腰时要像这样,腰部也跟着往下,把盘子靠在桌子上再脱手,记住了吗?”
“记住了老板,我试一下。”
“好,你用拿木杯试,先试试端三个盘,记得步伐先稳住,别太快。”
“嗯,好的。”
“……”
老板又示范了一遍后,才把盘子交给女生,刚要走到后厨时,眼睛一瞟才发现了我。
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艾赫斯,你来啦,今天迟到了五分钟,不稀奇。”
林登老板装模作样地掏了掏衣袋,故意弄出了一阵铜器碰撞额的声响,做出一副掏怀表的模样。
我知道他的衣袋根本没有怀表,只有两枚铜币,还有一颗他儿子在外面捡来的钢珠。
看我怔在原地没回话,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向墙上的钟表。
上面显示下午2点25分,我早到了5分钟。
“咳咳,表可能走慢了点,不怪你,艾赫斯,来,介绍一下,这是你的新同事,贝迪。贝迪!过来打个招呼!”
“嗯,好的!”
林登老板别扭地转移了话题,那是他独特的幽默,也是向顾客吹嘘的资本之一。
他说他曾靠着这种风趣俘获了他的妻子,并让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生了个儿子。
但一些冒险者不买账,都说他是强*犯。
那时候,老板娘还年轻,她自己本人听了之后只会笑笑而过,几年之后,她生了孩子,肚子上多了赘肉,脸上多了皱纹,人们这才相信林登老板的话,说他有福。
“你好,我叫贝迪·凯美瑞,你可以叫我贝迪。”
陌生的女孩来到我面前。
她看起来不大,15岁光景,褐黄色的头发被束带扎成两股直挺的麻花辫,灰红的长裙盖至脚踝,前面再系着条白色围裙,给人的感觉朴素又干练。
她发声很干净,说话时胸腔也跟着轻微起伏,炯炯有神,就像肺里装着个风箱,一呼一吸之间,把她的精气神都鼓足了劲一推而出。
这和她那副瘦小的身材截然相反。
林登老板听了她的话之后,嘴角咧着笑,慢慢仰起了头,冲我点了点。
“你好,我是艾赫斯,你可以叫我艾赫斯。”
我介绍完后,她突然噗呲一声,展开颜笑,紧接着朝我伸出了手。
见状,我也照做。
手刚要碰到时,她却直接迎了上来,将我的手牢牢地握住,上下挥了挥,仿佛要把自己的能量也传达给我。
“那我们以后多多关照,艾赫斯!”
“嗯……请多指教。”
“哈哈,怎么样,小鬼,不错吧,这可是我媳妇儿家介绍来的,按辈分上讲,她还是我的……呃……那个,总之,你可千万不要对毛手毛脚的,知道了吗!”
眼前这个名叫贝迪的女孩听后,摇了摇头,眉眼弯成熟了的麦穗,微微一笑,随后便松开手,拿起盘子,开始操练起端盘上桌。
林登老板看向贝迪的背影,沉沉地吐了口舒气,很是满意的样子。
自我来到林登酒馆的这半年里,只有四个人长期经营着,林登夫妻,我,还有他们那个刚学会1+1的孩子。
中间时不时会来一两个临时工的,不过都是没干几天就领了工钱离开了。
因为那几天不是帝国节日,就是冒险团聚餐,而后者是常有的事。
一到那些特定时间,店里就会很忙,靠我和林登夫妻两人都处理不过来。
所以,临时工是常见的。
但这次不同。
这个女孩的面貌不同于以往那些临时工。
也不知道是她那十足的精力,还是林登老板的过分关切。
我隐约意识到,这个女孩大概是和我一样,是长期任职的。
并且,我的打工生涯可能会因此遭遇不测。
“老板……我先擦擦桌子。”
我专门提了一嘴,正想去打水,就被林登老板叫住了。
“哦,小鬼,不用了,贝迪刚刚已经擦干净了。”
我手下意识地划过桌面,一尘不染,地上的垃圾也被清除干净。
“拖地也不用了,贝迪已经干完了,嗐,这小女孩家家的,也勤奋过头了,你说是吧!”
“那我……”
“对了,后面有柴火还没劈,你去劈了吧,然后把闲置的酒桶刷一下就行。”
老板双手抱肩,擤了擤鼻子,语气随意,又夹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态度。
我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好的老板。”
就这样,酒馆内无事可做,我被赶到了屋外劈柴。
“……”
木柴活之前一般都是老板干的,因为他总嫌弃别人砍得慢。
林登老板虽然天生没魔力,但有一身结实的力气,凭着壮硕的体格,他曾在边境担任过讨伐队营长的职责,不过后来,他腿部受伤,落下病根,不得不退休,开了家酒馆。
刚入职那天,得知自己不管劈柴,只用在酒馆内搞搞卫生,并且接待客人时,我不止一次感到窃喜。
毕竟不用多干体力活。
这期间,我也预料过——要是某天,林登老板生了病,提不起斧头,我会来帮他砍柴。
如今,这事到我头上时,原因却不是老板病了,而是因为来了个勤奋的新人,将我原来的活给顶替……
酒馆外,我提起粗大的斧头,将一块块木头劈成好几瓣。
“哈……哈……比我想象中的累。”
活刚干不一会,我便流了很多汗。
我喘着气,又搬上一块新的木头,这块木头挨在了井旁,有点潮湿,也更重了些。
举斧挥下后,斧头咚地一声断裂开,在半空中旋转着划过。
我躲闪不及,太阳穴处被削破了一块皮。
一阵刺痛传来,我伸手去摸了摸,血流不止。
“哎,差点就没命了。”
“怎么斧头还能断的。”
我抄起斧柄,斧头不是因衔接处脱落被甩飞,而是连带着一截木头直接断裂。
倒霉。
“还见了红……”
嗐…………
也不清楚被老板知道了后会不会挨一顿骂。
今天被顶了工作,工钱大概也会降不少……
我想起屋内那个精力十足的少女,眼神坚毅,充满自信。
又想起答应漓漓的那块蛋糕,以及空瘪的钱包……
苍蓝色的天空很高,万里无云,一眼望不到边,清澈如镜,太阳高悬。
午后的阳光很是舒适,懒洋洋地铺洒在大地上,没有乌云,也没有丝毫要下雨的预兆。
忽然,一股失落感爬满心头。
这时,不知怎地,昨天老板的话也闪过脑海:
“天渊之上的龙主叹了息……这缕气息绕过苍穹的重重云雾……”
天空上真的有龙吗?
暴雨真的会下吗?
不幸真的会降临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相比整片浮坎克大陆,某种小小的不幸似乎更早地降临到了我的身上……
恍惚间,一缕血液顺着脸颊流淌,混杂了额头处的汗水,渗进眼角。
“嘶——”
这种小小的不幸,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