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清河将方才与希罗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告知安托涅瓦,而她听罢,脸上竟没有半分讶异,只是抬眼,用那双含着温柔的眸子静静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河面:“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浅清河垂眸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若说感性……我其实挺认同希罗的。”
“神器使纵然手握超凡之力,在普通人眼里或为英雄,或为恶魔,但究其根本,他们首先是活生生的人,是一条条滚烫的性命。”
“能救的,能帮的,我们本就该拼尽全力去护着,不是吗?”
这话出口时,浅清河自己都觉得有些言不由衷——他哪有这般伟光正的念头,安托涅瓦这般聪慧的人,想必也不会信。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伤感,却让人辨别不出真假:“至于私心……自从失忆后,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还有安。”
他抬眼望向安托涅瓦:“倘若有一天,你们也走向活骸化的末路,而我却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我一定会……彻底陷入绝望的。”
安托涅瓦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浅清河的发顶,周身漾开的温柔气息像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裹挟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叫人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你已经决定好了吗?要站在他那边?”
她没有流露半分自己的立场,只是放柔了声线,一字一句,耐心地确认着他此刻真正的心意。
浅清河缓缓摇了摇头,眸光中的伤感在某一瞬间变得冰冷:“可从理性来看,希罗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脱了常理的边界。我固然盼着他能成功,可这件事,哪有那么容易。”
“他要推进研究,势必要做无数次实验。而这漫长的过程里,又会有多少人,要无端被卷入这场风波,承受无妄的伤害?”
安托涅瓦依旧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眸光温柔,却没有接话。
浅清河猜不透她心底的思绪,只在那无声的安抚里,暂且压下了满心的纷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浅清河独自躺在床上,阖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回放着这段时日里的种种——希罗掷地有声的言辞,安托涅瓦温柔却难辨深意的目光,还有活骸化那道悬在所有神器使头顶的阴影。纷乱的思绪渐渐变得模糊,像被雾气笼罩的交界都市夜景,最终化作一触即碎的梦幻泡影,他的呼吸缓缓平稳,沉沉沉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房门被叩响的声音准时响起,是安的脚步声,清脆又熟悉。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洗漱过后,又在安的帮忙下摆好餐盘,慢悠悠解决了一顿暖乎乎的早餐。
今天不用战斗,他和希罗约好,要去他的研究所走一趟。
那建立在海面上的研究所,对于不久前还只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的浅清河来说,无疑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他曾无数次脑补过里面的光景,想象着自己穿着白大褂,坐着某种研究的画面,最终却也不过是年少时的幻想。
当他真的站在研究所里,看着那些闪烁着冷光的仪器、写满晦涩符号的手稿,浅清河才发现,自己对其并没太大兴趣。
更多的只是一时兴起,以及那份想要人前显圣的心。
“怎么,你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不知道什么时候,希罗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说道。
浅清河并未直接否认,“毕竟小时候经常幻想过,成为一名优秀的科学家,然后用尽一生去报答国家。”
“哦?”希罗发出诧异的声音,然后有些疑惑的说道:“原来你有这么伟大的梦想吗?可我不是记得,你已经失忆了吗?”
浅清河耸了耸肩,随口说道:“所以,我说的那些也不过是些玩笑话罢了。”
“只是玩笑话吗?”希罗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眸子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却又很快将这点疑虑抛到了脑后。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根据手下收集来的所有情报,这个叫浅清河的家伙,情绪和想法都像风一样飘忽不定,根本没法精准揣测。
但这绝非是因为对方的智商远超自己,以至于无从预判——恰恰相反,希罗在心底嗤笑一声。
这小子分明是蠢得离谱,连半点深思熟虑都欠奉,偏偏又凭着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成了计划里最该死的变数。
希罗的目光落在浅清河茫然的侧脸上,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实在搞不懂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可他身上那股悖逆常理的力量,还有他那同时拥有着神器使与指挥使,那不可思议的力量,都是绝佳的实验素材。
若是能把他绑到那张象征着希望的实验台上,剖开他的身体,解析他的力量本源……希罗的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起来,唇角的笑意愈发诡谲。
说不定,自己的研究,真的能就此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希罗眼中的贪婪与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毕竟他知道,如今还不能与他翻脸。更何况,以他那奇特的力量,自己能否将其留下也得打个问号。
他上前一步,与浅清河的距离拉近到呼吸可闻,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侧的实验台,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敲打对方的心防。
“不知经过了一夜的思考,你是否已经有了决断?”
希罗的目光紧紧锁住浅清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自己的邀约:
“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
面对希罗伸出的手,浅清河思索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浅清河话语忽然顿住,因为他忽然察觉到,自己这番话是否是在表明,自己对于神器使的安危并没有放在心上?
于是,他补充了一句:“我并非不认可你的理想,只是如今,是否有些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