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开斯卡图的薄雾时,邦娅先闻到的不是海风的咸腥,不是巷口小贩叫卖的烤栗子香,也不是灶台上隔夜麦饼残留的焦甜,而是那股缠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像淬了冰的铁锈,又像阴沟里腐烂的鱼肠,淡薄却尖锐,钻透鼻腔里所有温和的气息,直直扎进肺腑深处。
阿姚七岁了,个子又蹿高了些,终于不用踩小板凳,就能稳稳地够到灶台的边缘。
她还是总背着那个旧布包往外跑,布包的带子磨得发毛,边角缝补了好几层补丁,里面装着她视若珍宝的破相机、写满歪歪扭扭字迹的笔记本,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小匕首——那是邦娅偷偷塞进去的,怕她在外面遇到危险,却又怕这把匕首,终究会沾上不属于孩子的血。
今天阿姚回来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巷口的铁皮桶还没被收垃圾的人推走,她就踮着脚尖,轻轻叩响了门。
邦娅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的,指尖还沾着昨夜没绣完的针线——她想给阿姚缝一件新外套,料子是从黑市淘来的粗棉布,摸起来糙糙的,却能挡风。
门轴“吱呀”一声响,晨光像碎金一样涌进来,淌在阿姚的发梢上。
她仰着小脸笑,梨涡浅浅的,眉眼干净得像没被尘染过的晴空,腕间的蓝花印记在光里泛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泽。
她的手里捧着一束狗尾草,草茎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渍,不细看的话,只会当是泥土。
“姐姐,你看。”阿姚把狗尾草举到邦娅面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晨起的沙哑,像沾了露水的棉花,“我在东边废墟旁边摘的,风吹起来会摇尾巴,像小狗一样。”
邦娅弯下腰,指尖轻轻拂过草茎上的暗红。那点渍蹭在指腹上,带着一种黏腻的、熟悉的腥气,不是泥土的湿润,也不是晨露的清冽,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是血的味道。
她的喉咙猛地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却还是逼着自己弯起嘴角,揉了揉阿姚的头发,指尖划过她柔软的发梢,那里也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真好看,”邦娅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眼前的小太阳,“阿姚眼光最好了。”
阿姚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转身就跑去洗漱。她的背影挺直,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胳膊腿儿看着依旧纤细白皙,连一点擦伤的红痕都没有。
可那股血腥味,却像生了翅膀的虫子,从她的发梢、衣缝、甚至是她刚碰过的狗尾草上钻出来,往邦娅的鼻子里钻,往她的骨头缝里钻,往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钻。
邦娅攥着那束狗尾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草叶上的绒毛蹭过掌心,痒得她心口发麻。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毒蛇吐信,冷丝丝地缠在耳廓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它总是这样,在邦娅最想忽略、最想假装一切都好的时候,跳出来,撕开那些被她强行蒙上的温柔面纱。
邦娅闭了闭眼,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角发酸。她没有回应,却知道那个声音不需要她的回应,它太了解她了,了解她藏在温柔底下的所有痛苦、绝望和疯狂。
“她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看她跑得多欢,像没事人一样,笑得多甜,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可你知道吗?那些伤,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邦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怎么会不知道。
她给阿姚洗过衣服,那些藏在衣摆内侧、裤腰缝里、袖口褶皱里的暗红血印,用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得手都红了,那些印记却像渗进了布料的骨头里,怎么搓都搓不掉,最后只能变成淡淡的褐色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疤。
她给阿姚铺过床,枕头上偶尔会沾着几根带着血痂的发丝,黑的白的缠在一起,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到那些发丝被汗水濡湿,攥到指尖发颤,然后偷偷埋进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她甚至在阿姚睡着时,悄悄摸过她的后背。那是一个深夜,阿姚做了噩梦,浑身冷汗,小手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嘴里喃喃地喊着“别过来”“别碰我”。
邦娅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却触到了睡衣底下凹凸不平的疤痕——一道一道,纵横交错,像蜿蜒的小蛇,爬满了她单薄的脊背。那些疤痕有的浅,有的深,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隐隐渗血,隔着薄薄的布料,烫得邦娅心口发疼。
可阿姚从来不说。
每次邦娅红着眼眶问她疼不疼,她都只是摇摇头,把脸埋进邦娅的颈窝,软声说:“不疼,姐姐抱就不疼了。”
她甚至会故意晃着胳膊,笑着说:“姐姐你看,我一点事都没有,跑得比巷口的小黄狗还快呢。”
邦娅多希望自己能真的相信。多希望那些血腥味只是错觉,那些疤痕只是她的臆想,多希望阿姚还是那个会缠着她要蜂蜜饼子、会在沙滩上追着海鸥跑的小丫头。
可那股血腥味,像附骨之疽,越来越浓。
“你在骗自己。”那个声音嗤笑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邦娅,你就是个自欺欺人的傻子。她去的那些地方,怎么可能安全?那些躲在暗处的、吃人的东西。她那么小,才七岁,怎么可能不受伤?”
邦娅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她看着阿姚洗漱的背影,看着她哼着不成调的歌,看着她踮着脚尖够毛巾,阳光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个天使。
可那股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和阳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诡异的、让人窒息的味道。
“她在拿命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过去。”那个声音的语调突然放柔了,像情人的低语,又像毒蛇的蛊惑,带着甜腻的毒,“邦娅,你就眼睁睁看着吗?看着她把自己折腾得油尽灯枯?看着她哪天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废墟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邦娅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不能拦着她,我不能……”
她怎么能拦着。
阿姚的眼底,藏着太多的迷茫和孤独。她会在深夜里偷偷哭,会摸着腕间的蓝花印记发呆,会问邦娅:“姐姐,我到底是谁?”
邦娅抱着她,一句话都说出来。
“拦着?”那个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欢了,“你那叫拦着吗?你那叫放任!你每天给她烤麦饼,给她擦身子,给她换药,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只是在给她收拾烂摊子,只是在眼睁睁看着她一次次往火坑里跳!”
“她第二天照样背着布包往外跑,照样浑身是血地回来,照样把你的心疼当成耳旁风!”
邦娅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她想起阿姚上次回来的样子,那天雨下得很大,巷口的积水漫过了脚踝,阿姚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束野蔷薇,花瓣被雨水打蔫了,却还倔强地开着。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却还是笑着对邦娅说:“姐姐,你看,好看吗?”
邦娅把她抱进屋里,脱了她的湿衣服,才发现她的小腹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把衣服都浸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邦娅的手都在抖,拿出止血粉和绷带,小心翼翼地给她包扎,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阿姚的伤口上,烫得阿姚轻轻嘶了一声。
“姐姐,你哭了?”阿姚伸出小手,擦了擦邦娅的眼泪,声音软软的,“我不疼,真的。”
邦娅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她知道,阿姚不是耳旁风,阿姚只是太固执,太想找到自己的根。
可她受不了。
她受不了阿姚身上的血腥味,受不了她身上的疤痕,受不了她眼底的迷茫和孤独,更受不了她有一天会永远离开她。
“你可以留住她的。”那个声音又开始循循善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瓦解着邦娅的防线,“很简单,邦娅,真的很简单。”
邦娅的呼吸顿住了,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把她锁起来。”那个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扎进邦娅的心底,“锁在这间屋子里,锁在你的身边。没有废墟,没有实验体,没有那些该死的过去。只有你,只有麦饼,只有斯卡图的海。”
“这样,她就不会再受伤了。”
“这样,她身上的血腥味,就会慢慢消失了。”
“这样,她就永远是你的了。”
邦娅的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浓稠的黑雾。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疯狂的、自私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起来,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将她勒死。
她想象着阿姚被锁在屋里的样子。
她会乖乖地坐在桌边,等着她烤的麦饼;会窝在她的怀里,听她讲斯卡图的故事;会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她的身上。
她不会再去那些危险的地方,不会再浑身是血地回来,不会再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她会永远干净,永远明亮,永远是她的小太阳。
这个念头,甜得让她发晕,也疯狂得让她发颤。
“邦娅姐姐!”
阿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邦娅脑海里的混沌。
邦娅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柔如常。她抬起头,看见阿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脸上带着甜甜的笑,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姐姐,我洗好啦,”阿姚晃了晃手里的毛巾,声音软乎乎的,“什么时候吃麦饼呀?我饿啦。”
邦娅看着她,看着她腕间的蓝花印记,看着她眼底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光,看着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那个念头,像一颗毒种子,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越长越旺。
是啊。
这样,她就不会再受伤了。
这样,她就永远是她的了。
邦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疯狂和痛苦,朝着阿姚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就来,姐姐这就给你烤麦饼,还抹你最喜欢的蜂蜜。”
阿姚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到桌边坐下,拿起那束狗尾草,轻轻吹着,草叶上的绒毛随风飘扬,像漫天飞舞的星星。
邦娅走进厨房,生起炭火,拿出面粉和蜂蜜。麦饼的香气,渐渐弥漫在屋子里,甜得发腻。
她看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看着火苗映在墙上的、扭曲的影子,眼底的温柔和疯狂,交织在一起,像一片暗潮汹涌的海。
海风卷着砂粒,吹进屋子里,带着咸腥的气息。狗尾草在阿姚的手里,轻轻摇晃着,像一只乖巧的小狗。
邦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她知道,她快要撑不住了。
只差最后一根稻草。
只要轻轻一压。
她就会彻底,彻底地,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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