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紫宸殿里，烛火跳荡着昏黄的光，灯花噼啪几声爆落，落在案前堆积如山的奏牍上，转瞬便熄了余温。青铜灯盏的纹路映着秦始皇嬴政的眉眼，那双眼曾勘破六国烽烟、定鼎天下，此刻却覆着一层沉沉的倦色。指尖抚过竹简粗粝的纹路，硌得指节泛白，墨迹凝着的字句里，没有半分天下初定的太平气，尽是关东腐儒勾结六国旧世族的嚣声——他们私藏周室与六国遗典，或聚于乡野学塾，或匿于世族高堂，妄议政令，诋毁郡县制，日日鼓吹分封复辟，骂始皇帝废先王宗法、行严苛律法，是逆天悖道；更有甚者，假借谶纬之说，暗绘星象、私传流言，称“秦祚不长，复分封则安”，煽惑民心，暗中串联旧部，图谋动摇这新生未稳的大秦天下。
嬴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指腹按压着太阳穴，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抬眼扫过殿外沉沉夜色，宫墙之上的刁斗声沉闷悠远，敲得人心头发紧。天下一统不过堪堪六年，六国遗民之心未附，那些旧世族仍念着昔日荣光，蠢蠢欲动；平民百姓刚从数十年战乱里喘过气，靠着大秦律法分得田亩，免去诸侯纷争之苦，得享片刻安宁，可这些腐儒偏要守着过时的旧礼旧制，捧着满纸陈言的典籍，视庶民为刍狗，视中央权威为无物。他们骂郡县制割裂宗族、离心离德，却忘了分封之下，诸侯割据攻伐，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他们颂井田之制为仁政，却罔顾庶民无田可耕、只能依附世族为奴的窘迫。殿中侍立的近臣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听见始皇帝喉间滚出一声低叹，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暴戾，唯有山河在肩的沉重与迫不得已的决绝，字字掷地：“非朕要焚书坑儒，是腐儒逼朕无路可走。”
政令三日后便拟就，由李斯亲手誊抄，刻于青铜诏版之上，字字千钧，传布朝野。诏令分明：焚毁非秦记的六国典籍、周室旧册，唯留卜筮、医书、农技之卷，严禁私授私藏，违令者籍没其家；严查蛊惑人心、串联复辟的腐儒，凡聚众妄议国政、传布谶纬者，严惩不贷，连坐其族；郡县官吏分级督责其事，由廷尉府派员巡查，务必要扫清迂腐邪说，还平民清朗世道，固大秦中央集权。嬴政特意召来李斯、蒙恬、冯劫等重臣入殿，案上摊着政令细则，他指着“辨清腐儒，勿扰良民”八字，语气凝重，再三叮嘱：“儒者有良莠，治学传道、安分守己者，不可妄动；唯有勾结世族、煽动复辟之辈，方是清算之徒，切勿牵连无辜，寒了百姓之心。”他甚至命人增补细则，逐条标注腐儒之罪在“妄议国政、煽惑复辟、欺压庶民”，而非只读诗书、躬耕治学之人。彼时的嬴政，望着殿外初升的朝阳，满心以为这是拨乱反正的良策，能斩除复辟祸根，护得庶民安稳，让天下真正归心，却不知这道带着期许的政令，一出咸阳城，便如脱缰之马，再也难控方向。
秦地辽阔，万里疆域纵横交错，驿道上的驿卒裹着风尘，快马加鞭，驿铃叮当，昼夜不息地将诏令层层传递。可官阶层层递减，政令的本意便一寸寸歪曲。郡官为求功赏、讨好上峰，竟将“严查复辟腐儒”径直曲解为“凡习诗书、藏典籍者皆可拿办”；县官惧于督责严苛，怕稍有差池便被追责问罪，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差事推给底下胥吏，任由他们胡作非为；到了乡野之间，那些胥吏多是识字不多的粗人，本就不识何为“腐儒”、何为“良儒”，更分不清“妄议国政”与“闭门治学”的界限，只记着“抓儒生、焚典籍有赏”，便带着乡勇，挨家挨户地搜，见书便焚，见戴儒巾、握书卷者便抓，管他是饱读诗书却安分守己的老学究，还是初通文墨、只为识得律法的少年郎。
民间很快就乱了。
起初，平民百姓是盼着这道政令的。那些腐儒往日里仗着识字知礼，或是依附世族、为虎作伥、强占田亩；或是摆着清高姿态，动辄以“圣人之言”苛责乡邻、欺压贫弱，百姓早已积怨颇深。是以政令初至时，不少平民主动跟着胥吏指认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腐儒，看着他们被绳捆索绑，人人拍手称快。可不过月余，局面便失了章法。有人为报往日私仇，将素日有怨的邻里诬告为腐儒，借官府之手泄愤；有人贪图官府的赏钱布帛，四处打探，胡乱搜捕，连家中藏着几句圣贤语录、用来教子孙识字的老学究，都被拖出门去、枷锁加身；更有游手好闲之徒，借着“清腐儒”的由头，结伙游荡街巷，抢夺读书人的田产财物，斗殴行凶，无恶不作。街巷间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张，从最初的“平民治腐儒”，渐渐变成了邻里相疑、宗族互斗，今日你告我是儒门同党，明日我举你私藏典籍，哭声、骂声、打斗声日夜不绝，田埂上弃着农具，街巷里散落着焚毁的书卷残页，满目狼藉。
那些真正的腐儒，反倒借着这场混乱藏了形迹。他们早早便弃了儒巾，将典籍藏于隐秘地窖，或遁入深山，或投靠势力庞大的旧世族，隐在暗处煽风点火。他们扮作平民，在市集茶馆里造谣，说始皇帝残暴嗜杀，视天下文人如草芥，焚书是断文脉，坑儒是灭仁心；又暗中联络那些被错抓的读书人家属，哭诉“官家无道，滥杀无辜”，挑唆他们怨恨官府，更教唆他们迁怒于指认过腐儒的平民，称“皆是这些愚民助纣为虐，尔等亲人方遭此祸”。流言蜚语比春日里的野火蔓延得更快，越过郡县驿道，传遍关中关东，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官吏怕抓错人引火烧身，索性不管不问，任由乱象滋生；平民怕被诬告牵连，白日里不敢出门劳作，入夜后紧闭家门，往日里市集的喧嚣、田垄的欢语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寂与恐惧。昔日一统后四海归一的太平气象，终究被这乱象撕扯得支离破碎，局面彻底失控——竟是腐儒藏身幕后，坐收渔利，挑唆平民内斗，反过来借着世家势力与流言威势，欺压那些本就无辜的百姓，冤屈遍地，民怨沸腾，处处皆是哀鸿。
紫宸殿里的急报，比往日密了数倍，驿卒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往宫中送，竹简堆得比往日更高，每一份都写着关东诸郡的乱象，字字泣血。嬴政看着那些奏报，面色一日沉过一日，颌下的长须垂落，掩不住嘴角的紧绷，指节攥得发白，连青铜案几都被掐出浅浅的印痕。他比谁都清楚政令走了样，比谁都知道无数良民蒙冤，更知道那些真正的祸首——腐儒与旧世族，仍在暗处作祟。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召集群臣定下纠偏之策，选派自己最看重的长子扶苏，携上将军蒙恬、郎中令蒙毅等亲信重臣，领兵三万，前往乱象最烈的关东诸郡，厘清冤狱，释放被错抓的良儒与平民，惩治贪墨邀功、胡乱行事的官吏，当众重申政令本意，安抚惶惶民心。扶苏素来仁厚有主见，自幼通读典籍却不迂腐，体恤百姓疾苦，往日里见流民困苦，便屡次上书请减徭役，深得民心；更随蒙恬驻守上郡数年，治军严明，深得军心，麾下亲信无数，王离沉稳忠勇，还有一近身校尉名唤阎乐，本是咸阳旧吏子弟，早年蒙扶苏举荐入军，一路擢升至校尉，随侍扶苏左右，执掌亲卫，深得扶苏信任，凡军中调度、随行筹划，皆许其参与，视作心腹臂膀。嬴政坚信，唯有这兼具仁心与威望的长子，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秦于危局。
君臣几人连夜议事，烛火燃了一夜未熄，灯花落了满地。扶苏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青松，听着父皇的嘱托，眉宇间满是慨然，声声应下“定当肃清乱象，护大秦河山无恙”。他退殿时，天已微亮，晨光刺破夜色，洒在宫道之上，扶苏回望紫宸殿的方向，心中已然规划好行程，只待三日后整军出发，奔赴关东。嬴政立在殿阶之上，望着长子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肩头的重担似是轻了几分，心头稍安，他抚着案上的秦篆玉玺，喃喃自语：“扶苏在，大秦在。”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议事第二日，嬴政按例巡幸天下，行至沙丘行宫时，忽遇朔风骤起，寒气侵骨，偶感风寒，初时不过咳嗽畏寒，未曾想竟一病不起，高热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太医用尽针石汤药，皆无寸效，弥留之际，嬴政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召来中车府令赵高，命他拟写遗诏，字字清晰：“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立扶苏为帝，继朕位，主关东纠偏之事。”诏书墨迹未干，始皇帝便双目圆睁，溘然长逝于沙丘行宫的龙榻之上，那只曾指点江山的手，重重垂落，再无半分气力。
帝王驾崩的消息，被赵高死死按住，他秘不发丧，命人将嬴政遗体置于辒辌车中，以咸鱼之味掩盖尸臭，日夜兼程往咸阳赶，对外只称皇帝病重，不许任何人探视。赵高素来忌惮扶苏的刚正不阿，更怕蒙恬、蒙毅兄弟掌权后，清算自己过往贪赃枉法、构陷忠良的旧账，思来想去，竟生出了篡改遗诏的心思。他转头便找到了丞相李斯，彼时李斯正忧心国丧与储位之事，赵高屏退左右，以李斯的家族荣辱相胁，又以权位富贵相诱，字字诛心：“丞相试想，扶苏素来推崇儒术，素日便对焚书之令颇有微词，他日继位，必废当下政令，复用儒生。蒙恬与扶苏亲厚，届时相位必为蒙氏所取，丞相半生汲汲营营，辅佐先帝定天下、制律法，到头来恐落得罢官削爵、株连九族的下场；若扶公子胡亥继位，胡亥年幼，依赖你我二人，丞相便可永保相位，家族荣宠不衰。”李斯半生仕途坎坷，从楚国小吏一步步走到大秦丞相之位，早已将权位与家族荣辱看得比性命还重，终究抵不住权欲的诱惑与恐惧的裹挟，闭着眼长叹一声，与赵高暗中勾结，结成同盟。
李斯与赵高私相勾结，篡改始皇帝遗诏，凭空罗织滔天罪愆，诏书中言辞字字诛心：扶苏与蒙恬领兵屯边数载，耗竭军粮府库，却未拓寸土、立寸功，空负皇命；更心怀怨怼，因焚书之令私下妄议君上、诽谤朝政，暗蓄异心，实为谋逆作乱。二人瞒天过海，未敢声张，只以李斯之名传召扶苏、蒙恬等人即刻返京，称始皇帝在咸阳宫召见，议关东平乱要务。
扶苏对此毫无疑心，他念着父皇身体违和，又忧心关东乱象，只当是寻常的紧急议事，不仅未带一兵一卒，还叮嘱蒙恬、王离等人轻车简从，切勿惊扰朝野，一行人便这般分批动身，先后往咸阳宫而去，全无半分防备。咸阳宫内早被李斯密布死士甲兵，殿宇周遭悄无声息，却暗藏杀机。扶苏孤身踏入大殿厅堂，脚下刚落定，便觉周遭死寂得反常，殿中烛火摇曳，不见朝臣身影，往日议事的殿中，竟无一人侍立。唯有披甲执刃的兵卒立于廊下、屏后，刀光剑影，寒光映面。刹那间，扶苏心下巨震，如遭雷击，已然明了当下状况。
他目眦欲裂，怒从心头起，全然不顾手无寸铁，猛地朝着阶上的李斯扑去，欲与奸佞同归于尽。可怎敌身旁虎狼甲士，未近李斯身侧半步，便被数名兵卒死死按倒在地，沉重的铁枷锁应声锁上脖颈手腕，被拖拽着狼狈押下殿去，徒留满殿肃杀。蒙恬、王离等人随后入宫，不及反应便遭合围，或力战被擒，或束手就缚，一场忠良罹难的惨剧，就此拉开帷幕。
唯有阎乐，彼时正领一队亲兵驻守东侧营垒，见赵高兵马势大，甲胄鲜明、人数远超守军，又听闻“矫诏讨逆”的号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贪生之念瞬间压过了数年主仆情分与扶苏的知遇之恩。他非但未领兵驰援，反倒亲手卸了甲胄，命亲兵放下兵器，大开东侧营门，跪地叩首请降，姿态卑微至极。
见了赵高的传令亲信，阎乐伏地不起，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连呼“罪臣阎乐，不敢附逆，特来归降，愿效犬马之劳”。为求自保，他不惜颠倒黑白、构陷旧主，将扶苏的一言一行尽数污蔑——把扶苏上书劝谏减徭役、宽待流民的仁举，说成是“笼络军心民心，暗蓄异志，图谋不轨”；把扶苏与蒙恬商议整肃军纪、筹备关东纠偏的要务，歪曲成“私结蒙氏党羽，暗囤粮草兵器，欲起兵谋反”；甚至凭空捏造谎言，称扶苏私下藏匿六国儒典，常与被禁儒生私会密谈，“怨怼先帝严苛，妄言秦祚将尽”。他字字谄媚，句句构陷，只求能换得赵高的宽恕，保全自己的性命与身家。
赵高与李斯虽擒了扶苏，心头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二人伪造的矫诏与谋逆罪名，全是无根无据的空言，无半分人证物证佐证，若久拖不决，恐军中残部拼死反扑，更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坐实罪名之事陡生变故。恰逢阎乐归降构陷的供词火速传回，赵高见其所言恰能佐证矫诏上的罪名，更能借扶苏亲信之口坐实谋逆之说，心中大喜，当即采纳了这些污蔑之词。他命人连夜将阎乐的供词整理誊抄，抹去其叛主降敌的卑劣行径，伪冠以“扶苏亲信首告，逆子俯首认罪”之名，篡改成所谓的《认罪状》，通篇贴合矫诏构陷之语，还刻意摹仿扶苏的笔迹，俨然成了扶苏亲口认罪、俯首伏法的实证。赵高火速将这份伪造的认罪书誊抄多份，传布军营各处及各郡州县，彻底坐实了扶苏“谋逆”的罪名。可阎乐这般卖主求荣、两面三刀的行径，虽合赵高当下构陷扶苏的急用，却让赵高打从心底里厌恶鄙夷——赵高虽奸佞狡诈，却最忌这等趋炎附势、背主求活的无骨之辈，他深知今日阎乐能叛扶苏，他日若有变故，必然也会叛己，留之虽无用，却也不必急着诛杀，不如将其下狱，既全了“收纳降臣”的虚名，也可折辱这等小人。是以阎乐满心以为能凭借污蔑之功求得官复原职，却未料归降次日，便被赵高下令枷锁加身，打入廷尉地牢，严加看管。
不久后，凡与扶苏有旧、沾亲带故或是麾下旧部，几乎被抓了个鸡犬不留，尽数打入囚牢，严加看管。赵高党羽只为借着这般大范围搜捕囚禁，从这些人口中逼供出片言只语，拼凑出所谓的佐证，好为扶苏的“谋逆”之罪，罗织更多牵强附会的人证，彻底堵死天下人的辩驳之口。蒙恬本就因阎乐叛降、东侧营垒失守，守军腹背受敌，早已再无抵抗之力，最终也寡不敌众，被重兵拿下，与众人一同身陷囹圄。狱中行刑之人手段酷烈，遍设烙铁、夹棍诸般酷刑，轮番逼问，却无一人肯攀咬扶苏，更无一人屈打成招、捏造伪证。
这般僵持，便是漫漫四年。四年里，扶苏被软禁在简陋的军帐之中，帐门被重兵把守，连风吹草动都听得分明。软禁的军帐简陋破败，冬日朔风卷着雪沫灌帐，冻得帐内案几结着冰碴；夏日暑气蒸腾、蚊虫肆虐，咬得人遍体鳞伤。扶苏昔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早已憔悴枯槁，鬓角染霜，脊背却依旧挺直，纵使赵高派来的狱吏日日逼供，或施鞭笞烙铁之苦，或断水绝粮相逼，问他认不认谋逆之罪，愿不愿传位胡亥，他始终闭目缄口，宁受皮肉剧痛，也不肯屈认半分莫须有的罪名，不肯低头服软。他靠着亲信冒死传递的残信，知晓民间哀鸿遍野，知晓忠良身陷囹圄，心如刀绞却风骨不改，唯有日日遥望东方咸阳，盼着能有机会面陈冤屈，完成父皇托付的纠偏之命。
阎乐在地牢中被囚六载，比扶苏的软禁时日整整多了两年。待扶苏冤死、赵高权倾朝野，又借指鹿为马扫清异己后，念及阎乐当年的构陷之功，且此时朝堂需宣扬“附逆者悔过可宥”的姿态，方才下旨将其释放，削去校尉之职，贬为庶人，留居咸阳城郊。阎乐死里逃生，非但未有半分悔意，反倒窥透朝堂风向，一心想要攀附权贵、重回仕途。彼时赵高与胡亥正大肆篡改史实，将扶苏、蒙氏兄弟定为千古逆贼，将焚书坑儒的政令偏差尽数推给“扶苏党羽阻挠执行”，朝堂之上，政治正确便是“诋扶苏、颂今上、赞赵相”。
为迎合时局，阎乐耗尽心力，搜罗狱中听闻的流言与赵高授意的口径，又凭空杜撰诸多细节，耗时一载，著成一卷《督边记》。书中全然背离事实，将自己塑造成“识破扶苏谋逆野心，冒死降顺、为国除奸”的忠勇之辈，将扶苏仁厚爱民的行径污蔑为笼络人心的奸计，将蒙恬的忠君报国说成是助逆作乱，甚至将民间乱象的根源归咎于扶苏“私纵腐儒、扰乱政令”，通篇皆是谄媚今上、吹捧赵高的谀词，字字句句都贴合当下的政治口径。此书一经传出，便被赵高视作宣扬“正统”的利器，下令抄录多份，传布郡县，阎乐也因此得赵高青眼，虽未复职，却得了良田宅院，安稳度日。他靠着这本颠倒黑白的书，在乱世中苟全性命，全然忘了扶苏当年的知遇之恩，忘了自己归降时的卑微嘴脸，更忘了地牢六年的磋磨之苦。
赵高与李斯耗了四年，见扶苏软硬不吃、铁骨铮铮，终究失了耐心，再无半分周旋之意。二人密议之后，遣重兵从咸阳隐秘接来扶苏的妻儿，一路押至上郡，径直推入扶苏被软禁的军帐之中。发妻衣衫单薄褴褛，面色苍白如纸，昔日眉眼间的温婉早已被恐惧与憔悴取代；幼子不过五岁，懵懂不知世事，被兵卒吓得浑身发抖，见了扶苏，便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摆，哽咽着唤“阿父，我怕”。
赵高的亲信持刀立于帐侧，语气阴鸷刺骨：“公子扶苏，四年顽抗，累及妻儿。今日若肯签下认罪书，认谋逆之罪，传诏于胡亥公子，便可保你妻儿性命无忧，归乡安度；若仍执迷不悟，这帐内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扶苏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幼子，望着发妻泪眼婆娑的目光，指尖抚过孩子冰凉的脸颊，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他一生仁孝，敬父皇，恤万民，更护至亲，宁肯自己受尽千般酷刑、万种屈辱，也断不肯让妻儿因自己遭此横祸。万般绝望与悲恸之中，他颤抖着抬起手，接过狱吏递来的竹简与笔墨，那竹简上的认罪书早已由赵高、李斯拟就，字字皆是构陷，句句诛心，他盯着那些墨字，泪落于竹简之上，晕开点点墨迹，终究咬着牙，一笔一画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认罪书既签，赵高、李斯便再无顾忌，当日便撤去帐外部分守卫，只留狱吏严加看管，旋即下令，逼扶苏自尽以“谢罪天下”。当夜，月黑风高，天幕沉沉如墨，软禁的军帐里一片死寂，唯有帐外刁斗声沉闷传来，敲得人心惊肉跳。狱吏将一樽鸩酒置于案上，持刀相逼，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扶苏缓缓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妻儿被押走的方向，又抬眸遥望东方咸阳——那里是父皇的龙庭，是他曾期许守护的大秦河山，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抬手取过鸩酒，樽沿冰凉刺骨，映着他双目里的悲怆与决绝。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毒液瞬间灼烧过喉间，顺着经脉蔓延至五脏六腑，如烈火焚身，剧痛难忍，疼得他浑身蜷缩，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扶着榻沿，目光依旧望向咸阳的方向，声音微弱却清晰，喃喃道：“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厘清乱象，护得天下太平，唯有以死明志，证我清白……妻儿无恙，便是儿臣最后之愿……”
言罢，毒性攻心，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重重倒在榻上，双目圆睁，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冤屈与不甘，含恨而终。一缕忠魂，就此湮没在这苦寒的军帐寒夜之中，再也没能等到沉冤昭雪的那日。
他一死，赵高与李斯更是肆无忌惮，连夜将扶苏的认罪书传遍天下，将所有政令失当的罪责、民间混乱的恶果、朝堂动荡的根源，全推到了扶苏与他的亲信身上，诬他们为谋逆反贼，称天下大乱皆是因他们心怀不轨、暗中煽动，逼得先帝不得不颁下焚书之令。那些忠于扶苏的臣子、将领，或被押至闹市斩首示众，或被流放蛮荒之地、受尽折磨而死，或在狱中被秘密处决，连尸骨都无处可寻。蒙恬、蒙毅兄弟终究未能逃过一劫，被逼自尽于狱中；王离等忠勇之辈战死沙场，血染疆土，无人能为自己辩白，无人能为扶苏申冤，忠魂埋骨，沉冤难雪。
咸阳宫的烛火依旧长明，殿宇巍峨依旧，却早没了往日震慑四海的威严气象。胡亥虽登基为帝，却自始至终毫无实权，不过是赵高手中牵线的傀儡，终日沉溺于酒色犬马，朝堂政务半点不曾过问。赵高借此一手遮天，权倾朝野，指鹿为马、铲除异己，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民间更是乱象丛生，豪绅勾结官府大肆敛财，地方官员借着时局混乱，疯狂兼并百姓土地，流民遍地，怨声载道，权臣贵戚则居于深宫高宅，奢靡享乐，全然不顾天下苍生命运。朝中一众趋炎附势之辈，见赵高权势已然凌驾皇权，竟公然联名上书，恳请赵高登基称帝。赵高深知自己若篡权代位，必遭万世唾骂，遂故作正义之态，假意严词拒绝，既博得了虚名，又牢牢攥紧了实权。
李斯眼见大局已定，赵高专权之势稳固，自认是拥立胡亥、促成矫诏的有功之臣，竟毫无顾忌地直接向赵高索要两处封地。赵高心中虽万般不愿，却因先前许过李斯共掌朝政的承诺，只得勉强应允。谁料那两处封地不久后便因通商之利一夜暴富，地方官吏更是依附李斯，私下推出了专属货币，俨然成了独立于大秦朝堂的小王国。赵高得知后震怒不已，即刻下令叫停封地铸币，更暗忖李斯野心膨胀、尾大不掉，已然到了必杀之境，旋即罗织罪名，将李斯腰斩于市，顺带株连其九族。
压迫数载，乱世里唯有少数投机钻营之辈趁势翻身，过得风生水起，天下苍生却大多颠沛流离、民不聊生。地方官吏只顾媚上欺下，弄虚作假粉饰太平，层层上报皆是百姓富足、天下安乐的虚言；但凡有人心怀赤诚想要直言实情，必遭官府严酷打压，轻则流放，重则丧命。那些依附权贵、攫取利益的既得利益者，早已忘却自身出身黎庶的根源，为了眼前蝇头小利，竟与官府狼狈为奸，一同盘剥欺压穷苦百姓。百姓纵有满腹苦楚也无处申诉，稍有怨言，不是被官府定罪惩处，便是被这些趋炎附势之徒肆意嘲讽：“如今大秦强盛无比，四海升平人人富足，普天之下哪个国家能与之抗衡？尔等竟还在此唉声叹气、不知满足！”
这般绝境里，百姓才猛然念起始皇帝在位之时。当年虽有饥贫之苦，却从无这般官吏横暴、豪绅肆虐的欺压；如今日子过得愈发困顿，还要受这般折辱，这才后知后觉，恍然读懂当年始皇帝焚书坑儒的深意——那些祸乱朝纲、盘剥乡里的豪绅劣绅，那些结党营私、罔顾民生的集权官吏，不正是当年该除的“腐儒奸佞”吗？可醒悟之时早已回天乏术，大秦江山已然朽烂难支。更可悲的是，始皇帝当年用以震慑奸邪、稳固集权的斩龙之术，早已被赵高以私权封禁，无人敢提；焚书坑儒的旧事离当下太近，迷雾重重难辨真相，扶苏一众忠良的千古骂名仍未洗刷，沉冤难雪。世人皆叹时运不济，却不知乱世埋恨，民怨积到极致便会燎原，或许多年以后，振臂一呼、揭竿而起的陈胜吴广，就藏在你我这般寻常众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