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如何?”
哪怕低垂着脑袋,看不到那女人的姿态,但从这高高在上的语气中,井芹仁菜也一定能够想象到,那种漠不关心的冷淡坐姿、那种分明觉得麻烦又微笑着关心自己的伪善。
“并无霸凌和伤害对方的意思,只是在口角争执中发生了肢体冲突。
“那么,两边分别交上一份检讨书,然后就握手言和、相互和解吧。”
那女人一拍手掌,用这种伪善的语气做出了毋庸置疑的宣判。
侧头看去,事件的另一方已经扬起嘴角,朝自己伸出了左手。
握手言和……?
站在自己身边的父亲也是这种态度么?
仁菜的心底忽然灰暗起来。
她本以为父亲带自己来学校,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没想到最后也还是自作多情了吗?
自作多情地帮助别人、一厢情愿地反抗暴力、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父亲会无条件地站在自己这里……
最终,也只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么?
下意识地,口袋中的右手攥紧了精灵球。
校规并不允许学生携带精灵进入校园,但事到如今,仁菜也已经完全不在乎。
检讨书……
开什么玩笑?!
精灵球猛地放大,并不断颤抖,她的愤怒同样传达到精灵身上。
仁菜没有理会周遭的一切,只是沉默地看着父亲。
您不是教育家吗?!
助人为乐……难道不是您教给我的吗?
检讨书……这是什么闹剧?!
难道您所教导的那些,都是错误的吗?!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把我绑在这样的观念下生活了那么多年?!
您今天还不如从来就没来过!
手掌忽地一松。
井芹仁菜放空大脑。
冷嘲热讽、视而不见。
涂满污秽、写满恶毒言语的桌面。
夕阳中消失的鞋。
大雨下碎裂的伞骨。
幸灾乐祸的嘲弄。
湿透的衣衫。
被桌子压裂的指甲盖。
“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我早就说过的吧,你做那些事完全是自找苦吃。”
……
当时坐在桌子上的好像是先前的受害者吧。
我帮助了她,她却反过来参与霸凌吗?
算了,都无所谓了。
精灵球颤动得愈发剧烈。
终归……也不过只是余生而已,与其在这样的麻木不仁中徘徊不止,倒不如就此死去——将生命停留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中,最没有痛苦的一天。
“井芹同学?”
女人有些疑惑,对仁菜的熟视无睹感到不满,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是微笑的语气。
不再去看任何人,兀自低下脑袋。
所有的声音、光亮,都如浪潮似的褪去。
仁菜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迸发的、迟缓的心跳声。
砰……砰……砰……
……
……
……
“小姑娘?小姑娘?那小孩儿!!!”
突然变大的声音,将井芹仁菜从睡梦中扯了出来。
“欸?”
原本拥堵不堪的车厢内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听着《空之箱》入眠的自己,和列车上的工作人员。
“醒了吗?”哪怕带着帽子和口罩,整张脸只露出微微眯起的眼睛,但仁菜也依旧能够想象出,这遮盖下的和善面孔,“到东京了哦。”
仁菜有些迟疑地道了谢,拎起行李箱下车,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中。
眼花缭乱的路牌、摩肩接踵的人群。
“说是在品川下车,然后坐蓝色的电车来着,结果到东京来了吗?”
仁菜自言自语着。
“蓝色蓝色……我看看,有天蓝、水蓝……到底是哪种蓝色?”
歪了下脑袋,仁菜决定听从导航路线。
不断重复念叨着导航的关键,双眼紧盯手机屏幕,但在人群中穿梭一段时间后却完全变成了路边店铺的广告词。
不断折腾、跑动,也终于是给仁菜赶上了最后一班电车。
即便到了这个时间,车内也仍然人满为患,无数的上班族像疲惫的工蜂一般占据了视野,占据着每一寸可以贪婪呼吸的空间,车身只是轻微的晃动,就让这蜂群泛起阵阵挤压的涟漪。
蜂群不断挤压着仁菜的活动空间。
不说伸展四肢,就连转身也很困难。
甚至怀疑哪怕不是自己的目的地,也会被虫群裹挟着一起下车。
但……仁菜却在这挤压一切的窒息当中,感到放松。
好似从天台上一跃而下,就此坠落进无垠苍穹之中一般欣喜。
十七岁的三月。
井芹仁菜独自一人离家来到东京。
只是为了证明……她没有错。
“嗯?”
一抹笑意在仁菜的脸上晕开。
车窗外迎面飘来一阵细雪。
自己第一次来到东京,就见到了那么漂亮的雪景么?
仁菜满怀欢喜地掏出手机拍照留念,却忽地一僵,屏幕上刺眼地显示着电量告罄的红色图标。
坏了。
念头刚闪过,屏幕瞬间熄灭,漆黑的屏幕倒映出她棕红短发下那双湛蓝眼眸中霎时涌现的惊慌。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仁菜被蜂拥的人群裹挟着,在错误的地点下了车。
眼前是她在网上都未曾见过的、全然陌生的东京角落。
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就是如此。
比起陌生地点、手机没电,广播中所透露的,接下来的情况更让仁菜头疼。
【市民朋友们请注意:】
【因训练家在新宿竞技场对战缘故,我市正遭遇突发性强降雨天气。】
【气象台已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预计未来一周内部分地区降雨量将超过100毫米,局部伴有雷电及短时大风。】
【为保障您和家人的安全,请注意以下事项……】
仁菜的娇小身躯里,蕴藏着超乎常人的怪力,听到广播的下一刻,她立马扛起行李箱遮在头顶,视线仓惶扫视四周,随后便朝着最近一处亮着温暖灯光的咖啡馆猛冲进去。
就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劈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迅速在门外织成密集的雨幕。
“呵呵……刺龙王、蚊香蛙,雨天兄弟,气象领域大神,祈雨一开,悠游龙舞,水炮打脸,多拉贡荡斯!这一下本系天气加成,十万个盖欧卡的力度,你吃得住吗?!”
“额……不是很懂。”
前方拿着甜品离开的两个女生聊着不知所谓的话题。
仁菜无暇细听,在角落找到充电插座,如获至宝般将手机插上电源。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但这份短暂的松弛尚未蔓延开,目光便被手机通知栏里密密麻麻的短信提示和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彻底占据。
我想也是。
下一秒,姐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殆尽。
仁菜独自来到东京后心底那短暂滋生的放松、对未知未来的朦胧期待,此刻再次伴随着周围的声音和光线,如潮水般汹涌褪去。
耳畔只剩下胸腔中那迟滞、沉重、一声声敲打的心跳。
砰…… 砰…… 砰……
仁菜接下了电话。
“喂。”
“啊来了,妈妈,仁菜接电话了。”
话筒另一端传来姐姐焦急转达的声音。
就像履行公式一般,仁菜说出了道歉的话。
“抱歉,手机没电了。”
“你在搞什么?你大伯给我打电话说没有看到你人。”母亲焦虑责备的声音穿透耳膜。
“我知道了,我明天会过去。”
砰…… 砰…… 砰……
“吵死了,别管她了。”
父亲的话跟预想的分毫不差,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充满指责的语气。
“仁菜,你在那边一个人能行吗?”姐姐担忧地问。
“抱歉,手机没电了。”
迅速挂掉电话,再没给那一边任何一个可以指责自己的机会。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她终于又活了过来。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几乎是瘫软地趴在了桌上。滑落的手指无意识间碰到了屏幕上的音乐播放键。
那熟悉的《空之箱》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音符钻进耳朵的刹那,一个差点被遗忘的重要讯号猛地敲醒了仁菜!
她迅速坐直,在相册中慌乱地翻找出一张截图——那是她特地保存的信息。
视线焦急地在屏幕上的时间备忘录和脑海中断续的记忆碎片之间来回跳转。
“十点。”
视线一扫,手机已经显示十点三十五。
“不是吧?”
熊本少女一个激灵,直接立正了。
也不管外边的大雨,拿起手机就往外冲。
起身的时候,自己后桌的那三个女生还在聊着转学一类的话题。
出门、掏出精灵球、放出精灵。
所有的动作都像在心底练习了无数遍,一气呵成,丝滑无比。
红光乍现。
一只健壮的路卡利欧显露身姿,也没有任何迟疑,瞬间就给仁菜套上一个守住。
无形的护盾隔开所有雨水。
仁菜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只需要尽情去做她想做的事就好。
但她发现自己似乎有点路痴属性,分明在来时的路上看到过,也有手机照片作为指引,可……在混乱的街道和陌生的迷宫里,她就是无法找到那个梦寐以求的方向。
呵呵……果然会是这样么?
自己果然什么都做不到。
无论是帮助他人,抑或保护自己,从未真正成功过。
就连坐个电车,也会坐过站,被抛掷到一个完全不知所踪的角落。
如今连一个近在咫尺的目标,都无法凭自己的双脚找到。
自己到底能够做成什么呢?
这样的自己……难道就只能向那些东西屈服么?
无声的浪潮、迟缓的心跳。
所孕生出的、刺状的赤色波导,不受控制地从仁菜身上逸散出来,被她身后守护的路卡利欧敏锐地捕捉到。
“嗡——”
一声极具穿透性的清澈扫弦,这纯粹的声音暴力撕碎了缠绕在仁菜周身的阴郁氛围,如同无形的触手,竟奇迹般地接纳了那充满“拒绝”意味的赤色波导,将其转化、引导成了如苍穹般平和深邃的湛蓝波形。
醇厚的女声,以一种有力的腔调,唱出了仁菜一直听的那首《空之箱》。
“举目四望白茫茫,思绪混乱且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
“哪怕指尖不甘寂寞地鸣响。
“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又何来判负受伤?
“我只需要活出自我就好,仅此而已。”
果然,真的在这里啊……
所有的赤色,都被湛蓝所浸染,拒绝一切的刺也都成为柔和的波形。
仁菜仿佛从天台一跃而下,坠入无垠苍穹之中,沉浸在这歌曲里,追寻着、享受着那来之不易的自在和轻松。
……
眼见银发歌手已经唱完一曲,准备收拾东西走人。
仁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酝酿片刻,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鼓起勇气冲上前。
“请问,是河原木桃香小姐对吧?”
女歌手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人能认出自己。
一挑眉头看过去,却只是一个高中生,自己的歌会是这种年纪的小孩喜欢的么?
桃香腹诽着。
“我是你的粉丝,钻石星尘的粉丝。也是桃香小姐的粉丝。”
仿佛光是搭话就耗尽了仁菜所有勇气,后续的语气有些乏力起来。
“谢谢你的喜欢。”
“我很喜欢桃香小姐的歌,今天从乡下到东京来,也是因为有这首歌的鼓励。”
“唔呣……这样啊。”
“是真的!”似乎是怕对方不信,仁菜语气激动起来,“大概我一个人就有几千次播放吧,今天从网上看到桃香小姐露天演唱的消息……真像命中注定的邂逅一样啊。”
真是有意思的小孩,桃香转身面向她:“那能买张CD吗?”
看到仁菜受宠若惊的样子,桃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手拿过一枚硬币。
“谢谢惠顾。”
真是有意思的小孩。
但仁菜吞吞吐吐说出的话,也还是在纠结CD本身的价格。
桃香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你还真是正经啊。”
“欸欸欸?我是说什么怪话了吗?”
惊慌无措的样子像极了老家牧场里初次接触人类的精灵幼崽。
桃香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小孩逗起来真好玩。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我居然还有这样的粉丝,有些惊喜。”
不自然地挠了挠脸颊,说起来这个年纪的小孩真的会喜欢我那种歌吗?
——“喂喂喂!”
两个穿着打扮都极其夸张的人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看装备也像是街头歌手一类的。
“不是说过了么?这里的场子一直都是我们在用啊!”
仁菜一个激灵,缩到路卡利欧身后。
但桃香却根本无所谓一样,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毫不示弱地直接怼了回去:“哈?那你有本事写上名字啊。”
两人的目光在雨中激烈碰撞着,让仁菜想起乡下那些炸毛弓背打架的野猫,简直和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桃香嘴里不会“老吴老吴”地念叨着。
“我让你到别处去唱。”
街头歌手中的男人警告着,但也没过度为难,撂下狠话就侧身让开了道,示意她们离开。
河原木桃香显然不是息事宁人的主儿。她潇洒地拎起设备,拉着还有些懵的仁菜快步穿过马路。刚踏上对面的人行道,她猛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还在原地瞪眼的两人,高高竖起一个笔挺的中指,同时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
挑衅完毕,她立刻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欸?!”仁菜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惊呆了,但内心深处似乎有新世界的大门正在打开。
“我操,那么嚣张?”
女街头歌手也绷不住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嚣张的人,这能惯着?
视线交换,和男人达成一致。
他妈的,办她!
“为什么我也要跟着一起跑啊!”
仁菜一边手忙脚乱地跟着狂奔,一边崩溃地大喊。
“确实啊,如果说清楚你跟我没关系的话,他们应该——”
——“轰!”
话音未落,白光在身侧炸开。
两位街头歌手已经追上来了,不仅如此,还都各自派出了精灵,用技能对仁菜她们进行围堵。
“他妈的给老子站住!”
男人大吼着,在建筑物之间晃荡的火爆猴不断投掷出岩石封锁道路。
“呃……看来是说不通了。”
桃香吐槽着加快了脚步。
“砰砰砰!”
路卡利欧闪转腾挪就将飞来的岩石用拳头打得粉碎。
“哟,挺能干的嘛。”
桃香意外地看了眼仁菜,虽然只是个小孩,没想到有那么可靠的精灵啊。
“既然如此……”
她放下装备,撩起银灰的长发一甩,精灵球就已经出手。
“击掌奇袭!是击掌奇袭!”
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仁菜兴奋地呼喊着。
桃香直接战术黑脸,几乎是扑上去捂住仁菜的嘴:“笨蛋,别说出来啊!”
对手有了防备,也就谈不上奇袭了。
眼见场面混乱,桃香当机立断收回精灵,一把抓住仁菜的胳膊,扯着她冲进了旁边漆黑的小巷拐角。
暂时甩开追兵,两人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急促喘息。
瞥见仁菜攥着手里的精灵球,桃香又有些意外。
“把那孩子收回来了吗,什么时候?”
“就……刚刚桃香小姐扯住我衣服的适合……下、下意识的。”
“你以前打过精灵对战吗?反应很快啊。”
“完全没有过。”仁菜摇了摇头,很快又像发现了盲点似的,竖起中指询问桃香,“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呃,自己好像把小孩教坏了,桃香强行绷住表情,解释道:“是感谢的意思。”
“那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
不能让这小孩深究下去,不然的话自己的偶像光环不就破灭了么?
那种事情不要啊!
她果断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仁菜,井芹仁菜。”
看着傻乐的仁菜,桃香庆幸地松了口气,还好给她糊弄过去了。
两人在可以避雨的天桥上随意地聊着天。
“桃香小姐,钻石星尘预定在熊本演唱的票我一直带着,能帮我在上面签个名吗?”
“欸?”桃香很意外这个女孩居然会带着一张她家乡还未曾举办的演唱会的票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东京。
莫非这家伙是个狂热粉?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桃香接过了票。低头看了看,沉默片刻,最终却只是礼貌地将票轻轻递回给仁菜。
“签名就免了,其实我啊,已经不是钻石星尘的成员了。”
桃香微笑,但说出的下一句话,对仁菜而言,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欸?”仁菜接票的手僵在半空,湛蓝的眼眸猛地睁大。
“我明天就准备走了,回老家去。所以抱歉了,辜负了你的期待。”
“回去?”仁菜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微微拔高,“什么意思?”
偶像签名的事情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她的思维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消息占据。
“意思就是离开东京,回老家去,不再玩音乐,也不去搞对战了。”
“为什么?!”仁菜激动起来,“明明桃香姐写出了那么好的歌。”
“谢谢,但只是这样的话,是无法在东京生存下来的。”
像是陷入了久远的会议,桃香倚靠在天桥的扶手上,任由汽车拉出的光绪在脚下穿梭流动。
“我高中的时候和一群朋友退学来到东京,追求自己所期望的音乐、挑战冠军之路,可是我们的音乐根本火不起来,更不要说参加积分赛事了,只靠演出和音乐的收入根本无法积累到能够挑战冠军之路的程度,只能打工打工打个不停,结果就是疏于训练,作为训练家的实力也严重下滑,在一次积分赛的失败后,我退出了钻石星尘——就是这么一回事。”
仁菜还是难以置信,想方设法地证明这则消息的错误:“可是写出了这样的歌,播放量那么高。”
“没办法,哪怕评价再高,也只是叫好不叫座,就算是专业人士给出的评价,卖不出钱就是卖不出钱。”
河原木桃香似乎只是在叙说着别人的故事。
那种语气、那种腔调,像极了仁菜胸腔中迟缓着泵起血液的心脏。
无形的阴郁氛围再次笼罩过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东京,但所谓的大城市就是这样的地方,那些美好的愿景、热血的理想,都只是外来者凭借一厢情愿所追逐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沉重的现实压迫着,你知道每天到东京来的有多少人么?像我们这样带着梦想、放弃了一切来到这里的人又有多少?竞争是很激烈的仁菜,哪怕不去挑战冠军之路,只是单纯地玩音乐,收入也是捉襟见肘,只能打工补贴家用,但在东京这样的大城市,一旦开始打工,这就会成为你生活的主旋律,最终无暇他顾,蹉跎了几年后才会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追逐理想了,被这庞大的都市操控着向那些东西屈服——与其变成这样,不如趁着我还清醒的时候,离开这是非之地。”
砰……砰……砰……
……
……
……
“那么,来握个手让这件事过去吧。
“井芹同学?”
女人有些疑惑,对仁菜的熟视无睹感到不满,但即便如此,也依旧是微笑的语气。
不再去看任何人,兀自低下脑袋。
所有的声音、光亮,都如浪潮似的褪去。
仁菜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迸发的、迟缓的心跳声。
砰……砰……砰……
都无所谓了。
终归……也不过只是余生而已,与其在这样的麻木不仁中徘徊不止,倒不如就此死去——将生命停留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中,最没有痛苦的一天。
“哧!”
精灵球升温发烫,灼痛了仁菜的掌心。
对所有人的态度言语熟视无睹。
低垂着头的仁菜忽然间唱起那首《空之箱》来。
“把这空格填上的话,就能解开答案了吗?
“你将会做何抉择,仍然要继续前进吗?”
声音逐渐变大,清澈有力的歌声在办公室中逐渐蔓延。
霸凌者歪起脑袋,伸出的手居然开始迟疑。
井芹仁菜并步离开办公室,不断唱着那首《空之箱》,跑到门口向里面的人礼貌地鞠了一躬,随后发力狂奔起来,那目的地……是学校的天台。
——“等一下,仁菜!”
父亲终于打破了他的沉默,慌乱无措起来。
有名的教育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么?
仁菜不再关心这些了,她放出路卡利欧挡住所有人,终于挣出一条自由的道路。
终归……也不过只是余生而已,与其在这样的麻木不仁中徘徊不止,倒不如就此死去——将生命停留在肉眼可见的未来中,最没有痛苦的一天。
但是!
炽烈的苍蓝烧尽了一切!
……
……
……
“举目四望白茫茫,思绪混乱且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
井芹仁菜忽然间清唱起那首《空之箱》来。
桃香刚从沉重的回忆中缓过来就看到这小孩整这一出,直接给她干出流汗黄豆脸来。
这小孩想干什么。
仁菜一言不发地发狂奔跑起来。
她连暴雨、雷霆和黑暗的暴流都完全不在意,更遑论溅起的水花所打湿的衣服。
“哪怕指尖不甘寂寞地鸣响。
“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又何来判负受伤?
“我只需要活出自我就好,仅此而已。”
仁菜一边跑一边唱,桃香完全无语了,整个人都战术黑脸。
你这要搞显得我很像小丑啊混蛋。
刚想迈步追上去,却在商场广告牌上看到已经很晚的时间。
如果追上去就一定会错过末班车。
延迟一天离开么?
一天啊……自己会再度沉溺进虚幻的黑色理想当中,被这庞大的都市无形地操控着……向那些东西屈服么?
东京,这座无声无息间狩猎理想主义者的冰冷都市。
“清醒”是奢侈品,“现实”才是唯一的呼吸。
多留一天,就是多一分被那庞大的、无形的操控之手拉入泥潭的风险。
打工往复、赛事挣扎、理念的分歧、漆黑的理想……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光是想象,疲惫感就顺着脊柱爬上来。
“大概……她不会有事的。”
用力拍了拍脸,桃香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朝着和仁菜相反的方向走去。
再慢一点,就赶不上末班车了。
“哐当哐当……”
列车呼啸着飞掠过身边。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被暴流冲刷了多久。
路灯在雨瀑下依次熄灭,黑暗吞没了一切,偶尔间才有刺目雷霆划破夜幕,使这暴雨皆反射出银白光泽。
井芹仁菜低头喘着粗气。
雨水无形之中消失了,碾压在身体上的雨幕被无形的护盾隔绝开。
路卡利欧不知何时挣脱了精灵球,沉默地站在自己身边。
所有的理智都瞬间收敛回归。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冲动了。
桃香没有追上来,是赶末班车去了吗?
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还赶得上。
她还有很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仁菜没有奢望着什么,至少……在桃香离开之前,她要从她本人那里得到答案。
——“喂,那小孩!”
是先前遇到过的街头歌手组合。
“之前和你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你朋友吧。”
虽然有过矛盾,但这两位看起来不是什么性格恶劣的家伙,也就是说话冲了些,打扮得跟非主流似的。
“她托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仁菜的心跳停了一拍。
“吉他……?”
开什么玩笑?!
一种霸烈的暴怒占据了仁菜全部的内心。
这是什么闹剧?!
“啊啊啊——”
仁菜大吼着宣泄情绪,视线飞速扫过指示牌,很好,自己还是那个路痴。
“这个,借用一下!”
她一把夺过男人手中的麦克风,深吸一口气。
——“桃香小姐,你有在听吧?!”
两位街头歌手被这小孩整得一愣,被那种气势吓了一跳,但交换眼神后,也是很懂事地没有干涉。
“我其实和桃香小姐不一样,我并不是怀揣着热血和理想来到东京的,我只是单纯地没有地方可以去,我明明没有错,但却好像都是我不好一样,我不想向那种环境、向那些东西屈服,这才来到了东京。
“但是桃香小姐,你明明是有自己的目标和理想,为了实现这些东西才来到这里的,你就真的能放下吗?‘结束’什么的,一旦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那就真的结束了!”
女歌手伸出手搭在仁菜肩膀上,喂喂喂,这小孩在整什么活,很让人担心心理状态啊。
“我是很任性的人,所以要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我是为了不认输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我也不希望桃香小姐认输,一旦逃离这座都市,不就是已经屈服了吗?!不就是告诉整个世界,错的其实是我们吗?!这是什么闹剧?!我完全无法接受,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错!所以——请和我一起,鄙夷这样的世界吧!!!”
回应她的,只是一阵阴郁的无形氛围。
两位街头歌手也已经到了下班的点,看到仁菜没能得到期望的回应,也上前用力拍了拍肩膀以做鼓励。
所有人都离开了,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果然会是这样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只是不服输……又有什么用?
东京,真是可怕。
或许就是因为出身乡下那样的小地方,才会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不服气的念头。
要向那些东西屈服吗?!
“我明明……没有任何错……”
仁菜捂住脸。
——“嗡——”
激烈的吉他扫弦音穿入耳朵。
河原木桃香重新背起了自己的吉他,看向仁菜。
“你会唱的吧,《空之箱》。”
仁菜松开手,从指缝间看到浑身湿透的桃香,终于破涕为笑:“会!”
并给予了强而有力的回应。
这是只有两人组合的露天演唱。
一个银灰长发的吉他手、一个棕红色短发的少女。
她们所拥有的只有这些:
雨水的鼓点、吉他、和歌。
“举目四望白茫茫,思绪混乱且冗长。
“所谓的答案,大概也只是形式上的常识。
“哪怕指尖不甘寂寞地鸣响。
“在这地图并未记载的三岔路口,我们还会相互邂逅吗?”
哪怕在暴雨瀑中,这歌声依旧清晰地传达出去,并吸引来了为此驻足的人们。
三个女生不知何时汇聚到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聆听着这首《空之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