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职转生同人没有转移事件也要认真活下去[外传]帝国的骑士
“东伽·格雷拉特爵士?”隔壁铺位的小汤姆
信使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像是见过大场面的,衣着比较单薄,也不像是菲托亚领地的款式,更像是从南方来的。
“我是。”
东伽的声音平稳地回答道。
闻言,信使递上一卷盖有猩红火漆的文件。火漆上是伯雷亚斯家的雄狮纹章。
东伽接过,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羊皮纸表面,打开后看了一阵,
天上的云朵渐渐飘散,信纸被透进来的阳光照得刺眼,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信使已经不在了,便一屁股坐门槛上,抬头看向村庄里:磨坊的风车正在转动,铁匠铺传来第一声锤击,炊烟从远处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阳光渐渐爬过院墙,照亮了角落里的犁、耙还有镰刀,刀刃上还沾着些草屑,东伽起身回屋,将墙上挂在展台上的长剑拿了下来,那是十年前他在东部军团比武中获胜的奖品,也是他被封为骑士的见证,即便剑鞘上已经落了些许灰尘,但将剑刃拔出剑鞘时仍能感受到它迸射出阵阵寒意,尤其是剑背上用大马士革花纹熔铸成的雄狮的眼眸中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这也是为什么东伽身为骑士却并不随身带着这把剑。
他握着剑,在门槛上坐了许久,羊皮纸上的文字如刀刻斧凿般浮现在脑海:
“……奉帝国摄政、东部军团司令(注:东部军团指菲托亚领地、米尔波茨领地、乌斯尔领地的联合军队)、菲托亚公爵亚尔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征召,所有在菲托亚领地的授封骑士须于十日内至罗亚城集结,违者视同叛国……”
明明是夏天,但是读完这封信件却像冬天里灌进脖子的冷水。
“怎么了?”
爱夏看到丈夫手中的剑和羊皮纸,声音里透出不安。
“要打仗了,我得出去几个月,或者几年。”东伽回答道。
虽然爱夏识字不多,但瞥见羊皮纸上伯雷亚斯家的纹章和“集结”“违者”这样的字眼,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我去找村长和铁匠他们,你帮我准备好晚饭吧亲爱的,今天我想吃烤猪肉。”
东伽站起身向外走去,高大的身形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爱夏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十六年的婚姻里,这是丈夫第三次收到这样的征召令。
第一次是征讨赤龙山脉不知什么原因受伤后飞到了罗亚城外赤龙,第二次是随齐格哈鲁特.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将军的大军讨伐北方大陆的鬼神帝国防止鬼神帝国吞并魔法三大国,而这次是第三次,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
布耶纳村的村社大.会是一座木石结构的简陋建筑,里面有个巨大的石头磨盘,平日里是村民们用磨盘磨玉米的地方,也是村民们商量事情解决问题的地方。
不到一个小时,全村能来的男丁都聚集在这里了。
东伽站在众人面前,高大得几乎要碰到低矮的房梁,他宣读了征召令的内容,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骑士老爷,这次是要打谁?”铁匠汤姆问,他是村里最强壮的人之一,手臂有普通人的大腿粗。
“信上没有说。”
东伽如实回答,“但要求所有骑士都要带上村子里的所有男丁去报到,汤姆,你儿子刚十五岁吧?”
铁匠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的独生子小汤姆站在人群中,脸上还带着稚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这不公平!”
铁匠的妻子突然喊道,“去年洪水冲毁了南边的田地,我们才刚刚恢复一点,现在又要打仗?现在就连我的丈夫和我的儿子都要被带走,谁来收庄稼?我们吃什么?”
“是啊,是啊!”
附和声此起彼伏。
东伽抬起手,院子里的人们渐渐安静下来。“我理解大家的担忧,但这是领主的命令,我们都不得违抗。”
他顿了顿,“年龄稍小一点的留下,十五岁到五十岁的都去收拾东西……”
他没有说完,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布耶纳村依旧宁静,风车缓缓转动,鸡在院子里啄食,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
“三天后出发。”
东伽最后说,“各自回去准备吧。”
接下来的三天,布耶纳村里的生活和往常一样:妇女们依然在河边洗衣,孩子们依然在田野间奔跑,男人们依然在田里劳作……
爱夏为东伽准备行装:一件内搭胸甲,那是东伽上次随军出征北方大地时被赏赐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小瓶盐、些干粮和熏肉、一枚阿斯拉金币还有一小袋银币,那是他们攒了多年的积蓄。
“带上这个。”爱夏将一个木制的小护身符塞进东伽的行囊。
“佩尔基乌斯大人会保佑你的。”她说。
“我会回来的。”
东伽说,声音比平时轻柔。
爱夏没有看他,专心地将一捆绷带和草药塞进包裹,“上次你回来时,肩上那道疤现在还在。”
“这次不一样。”东伽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已经三十九岁,不再是那个在军团比武中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
第三天清晨,布耶纳村十七名适龄男子聚集在村口。除了东伽,还有铁匠汤姆和他的儿子,磨坊主的两个侄子,牧羊人的弟弟……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离开过村子二十里外,更别说上战场了。
妇女们站在一旁,默默抽泣,许多人的眼睛红肿,孩子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哭泣的母亲和沉默离去的父亲。
“骑士老爷……”
铁匠汤姆把小汤姆拉到东伽跟前,“爵士,让我儿子当您的侍从吧。”
东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老马,曾经是军团的战马,现在已经十五岁,和他一样不再年轻。
“出发!”
他下令,声音在大路上回荡,小汤姆背着东伽的盔甲在后面紧紧跟着。
队伍缓缓移动,走出村口,走上通往罗亚的大道,东伽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沉重而灼热,像是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
布耶纳到罗亚城不到一天的路程似乎走得格外漫长,进了罗亚之后,只觉得七月份的夏天在罗亚拥挤的环境中发酵。
街道上挤满了从各地征召来的士兵和骑士,马蹄声、叫卖声、争吵声、号令声混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马粪味和烤肉的焦糊味。
城墙上悬挂的旗帜不再是阿斯拉帝国的金色三头飞龙,而是被换成了伯雷亚斯家的黑底红色雄狮。
进城后,东伽先安置好布耶纳村的村民,他们被编入临时兵营,等待进一步分配,然后前往城市中心的城堡报到,据说这个城堡曾经是伯雷亚斯家历代家主的住所,但自从先前去世的关白大人鲁迪乌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接任家主之后就改变了这个传统往王都去居住了。
府邸前聚集了数十名骑士,个个全副武装,马匹精良,相比之下,东伽的老马和略显陈旧的装备显得有些寒酸。
“姓名?封地?”
登记的书记官头也不抬地问。
“东伽·格雷拉特,布耶纳村骑士。”
书记官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
东伽愣了一下,但并没有回话,只是接过签好的文书,上面分配他加入东部军团第三骑兵队。
“三天后随军出发。”
书记官最后说,“去军需处领取补给吧。”
离开城堡,东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十五年前自己刚刚加入亚尔斯公爵的东部军团时候也是这样在大街上瞎走,看看哪家酒馆的酒好喝,或者看看哪家妓院的舞女好看,有些酒馆会拉个大栅栏,让脱衣舞娘在中间的舞台跳舞,冒险者或者力工们围着她喝酒……
但现在,城里到处是四处乱撞的士兵,和奔走的流民。
“听说了吗?齐格哈鲁特大人已经从北方南下了!”
“当然!据说他一人就把原先魔法三大国的军队给灭掉了……”
“但他是老关白的儿子,老关白一死他就带兵南下?这不是想篡位吗?”
“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吗?”
东伽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来到军需处,这里更加混乱,士兵们推搡着争抢装备,不时爆发争吵。
“排队!都排队!”
军需官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收效甚微。
东伽凭借高大的身材挤到前面,递上文书,军需官看了一眼,从一堆装备中抽出一套皮甲、一顶头盔和一把长矛。
“马匹自备,下一个!”
“我需要更好的甲。”
东伽说,“我是骑兵队的。”
军需官不耐烦地抬起头:“人人都想要好甲,哪有那么多?你是骑士?证明呢?”
东伽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把即便在剑鞘里仍迸发阵阵寒气的剑。
“给他拿一套最好的。”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东伽转头,看到一个身着精致板甲的中年骑士。
那人约莫五十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但举止间透出威严。
“伯爵大人。”
军需官立刻恭敬了许多。
东伽认得他,约克.海伯利安.格雷拉特,罗亚城伯爵。
“东伽·格雷拉特,十五年前军团比武的冠军。”
约克爵士对东伽点点头,“我记得你,高个子。当年决赛,你打败了亚尔斯公爵的儿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东伽说。
“最好的骑士配得上最好的铠甲。”约克说,“虽然当年你一拳打没了自己的前程,但我依然认为你是阿斯拉帝国最优秀的骑士。”
这样,东伽终于领到了一套像样的装备:一件半身板甲,保护躯干和上臂;一顶带护面的头盔;还有一面筝形盾。
当他换上这些装备时,感觉自己回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但镜子里厚重的眼袋和深深的法令纹时刻提醒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休整完毕后,约克爵士邀请东伽一起喝酒,在一家拥挤的酒馆里,他们找到了角落的位置。
“你知道我们要和谁作战吗?发的装备没有棉服,不像是去北方。”
东伽直截了当地问。
约克啜了一口麦酒,苦笑道:“名义上是‘平定叛乱’,但实际上……是打皇帝。”
东伽的手停在杯子上方。
“乔治兰特陛下今年十五岁,按传统已经可以亲政。但亚尔斯公爵……现在是帝国摄政……认为陛下年幼,需要继续辅佐。”
约克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陛下身上伯雷亚斯家的血统少的可怜,他的祖母虽然是鲁迪乌斯大人的女儿,但母亲是多纳迪公爵的侄女……你明白吗?血脉被稀释了。”
“所以这是家族内.斗?”
东伽感到一阵恶心,“为了这种理由,就要让成千上万的人去死?”
“是帝国皇位的斗争。”
约克纠正道,“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没什么区别。我们是伯雷亚斯家的封臣,宣誓效忠的是雄狮纹章,只要亚尔斯公爵下令,我们就要服从。”
“即使这意味着对抗合法的皇帝?”东伽将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约克盯着东伽看了一会儿:“十五年前,你被授封为骑士的时候,向谁宣誓效忠?”
东伽沉默了。
他记得那个仪式,在这罗亚城伯雷亚斯家族城堡的大厅里,他单膝跪地,发誓:以生命与荣誉效忠伯雷亚斯家族及其合法继承人。
而亚尔斯公爵也将自己的配剑授予了他。
“尤其是你,东伽爵士。”
约克喝干杯中的酒,“亚尔斯公爵亲自授封的荣誉整个帝国都没有几个人享受过。东伽,大贵族们的游戏,理所应当由我们负责流血。”
……
那天晚上,东伽躺在兵营的硬板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隔壁铺位的小汤姆鼾声震天。
东伽想起自己的儿子。
如果他有一个儿子,今年也该像小汤姆这么大了……
但爱夏在婚后的第一年流产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怀上,医生说是因为她在田里劳作过度,伤了身体。
东伽曾为此自责很久,如果他当年没有因为亲眼目睹齐格哈鲁特的儿子在晚上带人闯进村子里去强抢民女发泄兽欲的时候上去阻止,或许他会有比现在更多的土地和收入而不是和现在一样当一个穷骑士,爱夏或许就不用那么辛苦……
……
三天后,军队开拔向西行进,半个多月就到了菲托亚领地和多纳迪领地的边界。
一个傍晚,军团在一条河边扎营,东伽被分配去侦查上游地区,带着两名年轻骑兵。
他们沿河骑行约五里,没有发现敌情,却在河边的一个小村庄,村庄已经被洗劫一空。
房屋被烧毁,田地被践踏,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开始腐烂,从装束看,都是平民。
“是多纳迪领的军队干的?”一名年轻骑兵颤抖着问。
东伽下马检查,尸体上的伤口很粗糙,不像是正规军队,更像是和东伽从布耶纳村里带出来的那些男丁一样是临时征召的民兵,而且财物被搜刮得很彻底,连女人身上的铜首饰都被扯走了。
待回到营地中时,便听见争吵声,几名士兵因为分配食物不公打了起来,被军官鞭打后扔进临时牢笼。
远处,有士兵在低声唱歌,那是一首关于家乡和爱人的民谣,曲调悲伤,在夜风中飘散。
……
第七天,军团越过菲托亚领地西部边境的丘陵地带,进到了多纳迪领地的平原。
这时东伽带回了消息:一支约五千人的军队已经在北方十公里处扎营,旗帜是仄费洛斯家的绿底白狼。
“仄费洛斯家的主力在这儿和咱们碰上了。”
约克说,“命令是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向东行进。”
第二天清晨,仄费洛斯家军团的前锋就出现在地平线上。
战斗在午前爆发,多纳迪军试图突破丘陵地带的一处隘口,罗亚军团则奉命死守。
东伽所在的第三骑兵队被派往侧翼,准备在步兵接战后冲击敌军侧翼。
从山丘上俯瞰战场,数千人在狭窄的谷地中厮杀,刀剑相交的铿锵声、伤者的惨叫声、战鼓和号角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准备冲锋!”队长高举长剑。
骑兵队开始缓步前进,逐渐加速,东伽握紧长矛,将盾牌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在他身旁,小汤姆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紧紧咬着牙,努力保持队形。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东伽的世界缩小到眼前几尺的范围:敌军的盾墙,晃动的长矛,还有盔甲缝隙间恐惧眼睛。
撞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东伽的长矛透过大盾刺穿了一名敌兵的胸膛,但长矛被敌人的身体卡住,根本拔不出来,而冲破敌军阵型的骑兵被挡在人群里寸步难行,他松开矛杆,拔出配剑,左右劈砍,鲜血溅到脸上,温热而黏稠。
混乱中,他瞥见小汤姆被一名敌兵刺中大腿,从马上跌落,东伽立刻调转马头,冲向那个方向,他的剑砍断了一名敌兵的手臂,又一剑刺穿了另一人的喉咙。
当他赶到时,小汤姆已经重新站起,再次爬上马背,手里握着带血的长剑。
战斗持续到黄昏,鲜血染红了山谷,倒下的士兵像收割后的麦秆一样铺满地面。
但多纳迪领军最终撤退,菲托亚军勉强守住了阵地。
清点伤亡时,第三骑兵队阵亡十人,重伤二十三人,布耶纳村的十七人中,只有给东伽担任侍从的小汤姆活了下来。
夜晚,营地里弥漫着血腥味和呻吟声,军医四处奔波,但药品短缺,许多人只能等死。
东伽和小汤姆把其他几个能找到尸体的布耶纳村的人聚一起,在营地边缘挖了几个浅坑,将他们埋了进去,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小堆石头作为标记。
又过了一周,多纳迪领军团调来了火器部队,在与拥有了火枪队支援的多纳迪领军的第一次交锋中,小汤姆就被打死在了冲锋的路上,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东伽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身后少了人,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只看见一具残破的尸体仰躺在马背上:只剩下的半拉脑袋上的钢盔被火枪的子弹打了个大窟窿,一条胳膊也被粗糙不平的伤口打断,只剩下一点皮肤连接着……
菲托亚领地的军队主力都跟随亚尔斯公爵的东部军团进攻王领,后来征召的都是像死去的铁匠汤姆还有他儿子小汤姆以及其他布耶纳村村民这样的民兵,面对火器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菲托亚军团迅速溃败,只能退回罗亚城。
很快,罗亚城的围城战开始了。
多纳迪领的军队如潮水般涌来,将这座菲托亚领地的首府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守军日夜轮值,滚烫的油和石块随时准备倾泻而下,魔导火炮一刻不停地进行射击。
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粮食开始配给,谣言四处传播,有人说亚尔斯公爵已经抛弃了罗亚,有人说皇帝的大军即将赶到。
东伽被分配防守东城墙的一段,每天清晨,他都能看到城下敌军营地中升起的炊烟,听到他们操练的号角。
一直到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东伽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多纳迪军的包围并不严密,他们似乎有意留出缺口,引诱守军出击。
“他们在等什么?”
一天晚上,约克伯爵登上城墙视察时,东伽忍不住问道。
约克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脸色在火把的光线下明暗不定。
“等亚尔斯大人回来。”
他低声说,“也等皇帝,皇帝跑到多纳迪领去了,亚尔斯大人没来得及打下王都,叛乱和篡位的名声扣脑袋上,死再多人也白搭。”
听完,东伽一下就明白了,这场战争的结局,不会在罗亚城墙上决定,而是在两位统帅面对面的时候。
“那我们这么多兄弟,死的都没什么意义了……”
“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有。”
约克苦笑,“让亚尔斯大人有个可以回来的地方,也让皇帝知道,伯雷亚斯家还是懂礼貌的,起码会给他准备一张禅位用的桌子。”
东伽不再说话,他想起布耶纳村,想起那些埋在多纳迪领地浅坑里的村民,想起小汤姆残缺不全的尸体,所有的死亡,似乎都只是为了“让两位大人物面对面”。
又过了几天,斥候带来了消息:
亚尔斯公爵的东部军团主力正在急速回援,预计三天内抵达。
同一天,另一支军队出现在南方地平线上,那是皇帝的禁卫军团,由乔治兰特陛下亲自率领。
罗亚城成了风暴的中心。
“明天,”约克召集所有骑士和军官,“无论是亚尔斯大人先到,还是皇帝先到,决战都将开始,我们的任务是坚守城墙!直到亚尔斯大人发起进攻信号。”
那天夜里,东伽难以入睡。他走上城墙,看着城外两处大军的营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两只巨兽的眼睛。
远处,因为灯火管制的缘故,罗亚城的平民区一片漆黑。
“爵士。”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伽转身,看到一个穿着不合身盔甲的少年,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你是新来的?”东伽问。
少年点点头:“今天刚被征召,我父亲原本在城防队,昨天被流箭射中了,队长让我当您的侍从。”
东伽注意到少年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第一次上战场?”
“嗯。”
少年咬了咬嘴唇,“爵士,您害怕吗?”
东伽看着城外,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
第一次上战场时还是第二次被征召跟随齐格哈鲁特前往北方大地,北方人又高又壮,简直就像兽族战士一样,在刺骨的寒风中他怕得差点握不住剑。
现在,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虽然这严格意义上讲也仅仅是他参与到的第二次大战争。
自己侍奉效忠的封君背叛合法的皇帝,无数人流血只为了让叛乱和篡位合法化……
比起对死亡的恐惧,自己拔剑的意义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空洞,腰间那柄封君赏赐的宝剑仿佛在用剑刃上的寒气与血腥味吞噬自己。
“当然害怕了。”
最后他说,“上了战场就不要想太多,往前冲就是了,想的越多死的越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莱安,爵士。”
“好好活着,莱安小子,明天跟紧我。”
……
黎明来得格外缓慢,当第一缕阳光照亮罗亚城的塔楼时,城外已经响起了号角声。
皇帝的军队首先动了。
从城墙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禁卫军团的阵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前方是重步兵方阵,紧跟其后的是手拿闪着金光的魔导火枪兵以及几十台被马匹牵引的魔导火炮,两翼则是精锐骑兵。
中军处,一面巨大的金色三头飞龙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至少有两万人。”
约克伯爵站在东伽身边,眯着眼睛估算,“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几乎同时,东方传来了回应,低沉的号角声如同地震一般咆哮。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最前方的旗帜上是伯雷亚斯家的黑底红色雄狮。
“亚尔斯大人到了。”约克的声音里有一丝释然。
两支大军在罗亚城外对峙,围攻罗亚城的仄费洛斯家的绿底白狼旗也紧随其后加入皇帝的军阵行列。
与此同时,亚尔斯公爵的东部军团从侧翼发起冲锋,试图分割禁卫军团的阵型。
东伽所在的第三骑兵队被命令在城门后待命。一旦敌军攻势受挫,他们将出城反击。
“记住!不要吝惜性命!”
东伽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板甲已经多处凹陷,头盔的面罩有些变形,长剑依然冰冷,剑身上的雄狮眼眸在阴影中仿佛在注视着他。
城门外的战斗愈演愈烈,透过城墙,可以听到魔导火枪击发的“啪啪”声此起彼伏,魔导火炮的“轰隆”声震耳欲聋,听到士兵的呐喊和惨叫声犹如鬼哭狼嚎。
突然,城门上的钟声急促响起,这是出击的信号!
“开门!”队长高举长剑,“出击!”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阳光和血腥味一同涌入,趁着火枪射击的间歇,第三骑兵队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直插敌军侧翼。
战马在人群中冲撞,长矛刺穿盔甲,剑刃砍断骨头,他挥舞着长剑,格挡、劈砍、突刺,每一次挥剑都带走一条生命,身边的敌人或是同伴不断地倒下。
他们成功突入了后方,打乱了火枪部队的阵列,但禁卫军团即便是火枪部队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被突袭后立刻调整阵型,扔下火枪拔剑战斗,罗亚城的骑兵们就像是一颗石头被扔进池塘一样,只能溅起一点水花,一百多人冲进敌阵一眨眼的功夫就不剩下几个人了。
认识到禁卫军团的实力后,队长立刻高喊:“撤退!回城!”
东伽调转马头,却发现退路已经被截断,一队重步兵堵住了他们的后路,长矛如林。
“冲破他们!”
队长率先发起冲锋。
东伽紧随其后,他那匹十五岁的老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撞开了两名步兵,但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射中了马颈,战马嘶鸣着倒地。
东伽被甩下马背,重重摔在地上。
盔甲撞击地面的冲击让他一时喘不过气,他挣扎着爬起,看到莱安正被三名敌兵围攻。
东伽看着自己年轻的侍从仿佛看见了布耶纳村一起出来的男丁们还有惨死的小汤姆,没有任何的思考,他举起剑冲了过去,从背后刺穿了一名敌兵,另外两人转身应对,但东伽的剑更快,一剑斩断一人的手臂,又一剑刺入另一人腋下仅被锁子甲包裹的薄弱处。
“谢谢,爵士!”莱安气喘吁吁。
“跟紧我!”
东伽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被完全包围,罗亚城的第三骑兵队已经全军覆没。
就在这时,战场的态势突然发生了变化,禁卫军团的中军的三头飞龙旗开始向前移动,皇帝乔治兰特亲自率军冲锋了!
年轻的皇帝身披金色盔甲,骑着一匹白色战马,在阳光下如同神明下凡,他的目标明确:直指伯雷亚斯家本阵,直指亚尔斯公爵!
“压过去!跟朕压过去!”
皇帝的呐喊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这一冲锋改变了战场的重心,围攻东伽的敌兵开始向中军方向收缩,禁卫军团的士兵们嘶吼着如同海啸一般冲向伯雷亚斯军的阵地。
“他才十五岁啊……”
东伽看见皇帝的举动带动了禁卫军团山崩海啸般的气势,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如果没有这场叛乱,这位帝王或许应该会带着阿斯拉帝国走向更长久的和平与繁荣。
片刻过后,皇帝乔治兰特在冲锋中与亚尔斯公爵的本阵接触,十五岁的皇帝和六十岁的帝国摄政在乱军中相遇!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周围的士兵都在奋战。
突然!一支不知来自何方的流弹射中了皇帝的左肩,魔导火枪子弹的力量瞬间击碎了皇帝的肩甲,乔治兰特身体一晃,从马上坠落。
时间仿佛变慢了……
东伽看到年轻的皇帝倒在泥泞中,试图用剑支撑身体站起来,他看到亚尔斯公爵的士兵向他围拢,剑锋砍向倒在地上的君主,他看到皇帝乔治兰特.阿涅摩伊.阿斯拉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和不甘!
这是一个少年不该有的眼神。
骑士的誓言在东伽脑海中回响:
“以生命与荣誉效忠伯雷亚斯家族及其合法继承人。”
但这句誓言的下一句是:
他的脚在思考之前已经迈出。
“爵士!你去哪里?”
莱安在身后喊道。
东伽没有回答,他推开挡路的士兵,撞开试图阻拦的敌兵,冲向皇帝倒下的地方,他的剑左右挥舞,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开路。
“保护陛下!”
他听到自己在大喊,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几名禁卫军士兵注意到了他,跟了上来,但更多的人在混乱中不知所措:
这个穿着伯雷亚斯家盔甲的骑士,为什么在保护皇帝?
东伽终于冲到了乔治兰特身边,年轻皇帝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
“你是谁?”
皇帝问,声音因疼痛而颤抖。
“东伽·格雷拉特,陛下。”
东伽单膝跪地,用身体挡在皇帝和迫近的敌兵之间,“布耶纳村骑士。”
“伯雷亚斯家的人?”
皇帝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随后伸出脖子道:“拿着朕的脑袋去献给你的亚尔斯公爵吧!”
“不,陛下。”
东伽举起剑,“我来履行骑士的职责。”
“东伽爵士,您是真正的骑士。”
皇帝扒着东伽的盔甲站起身来,“朕感激你的忠诚。”
这时,三名伯雷亚斯家士兵同时冲来,东伽也起身,格开第一把剑,侧身躲过第二把,第三把剑划破了他的臂甲,鲜血涌出,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一剑刺穿了最前面敌兵的咽喉。
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东伽的盔甲已经破损,体力即将耗尽,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堵墙挡在皇帝面前。
“呜噜噜噜!”
就在此时,号角声再次响起,是伯雷亚斯家的号角,但是和亚尔斯的正统狮家有区别,声音更长,更厚重。
战场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士兵们无论是哪一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武器,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北方,一支新的军队出现了,是一支近千人的骑兵,他们每个人都装备着覆盖全身的黑色铠甲,手中拿着剑,背上背着闪着阳光的魔导火枪,装备精良得令人窒息,印着黑底绿纹狮子纹章的旗帜迎风招展。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一个身影骑在巨大的黑色战马上,那人没有戴头盔,翠绿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面容如雕塑般完美,也如冰川般寒冷。
齐格哈鲁特·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北境公爵、鬼神帝国征服者、三派剑神(水神流、北神流、剑神流)、龙神的右腕……他的头衔多到数不过来。
他的到来让整个战场陷入了寂静,齐格哈鲁特缓缓策马来到战场中央,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一个浑身是血、依然挡在皇帝面前的骑士身上。
“有趣。”
齐格哈鲁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个伯雷亚斯家的骑士,在保护皇帝对抗伯雷亚斯家。”
他下马,将仄费洛斯家家主的脑袋从袋子里取出来扔在了地上,随后便走向东伽和皇帝,他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己的庭院中散步,士兵们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开道路。
亚尔斯公爵见到他也策马向前,脸上的欣喜无法言说。
“大哥。”
齐格哈鲁特向亚尔斯公爵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地上的乔治兰特,“陛下。”
“齐格哈鲁特卿。”
皇帝颤抖着胳膊拿剑指向他,“你是来支持朕,还是来支持叛军?”
“我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齐格哈鲁特平静地说,“史塔克.仄费洛斯.格雷拉特死了,陛下您已经输了,现在您孤立无援。”
随后,他的眼睛锁定东伽:
“告诉我,爵士。你为什么保护皇帝?”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东伽身上,他能感受到齐格哈鲁特和亚尔斯公爵的视线,他也能感受到周围士兵的视线,有不解,有钦佩,也有敌意。
东伽深吸一口气,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随后便站直身体,面对这位传说中的北境公爵。
“因为他是合法的皇帝,公爵大人。”
东伽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骑士的誓言是保护弱者,捍卫正义,而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应该死在阴谋和背叛中。”
“我想起你了,自诩坚守骑士精神而对伯雷亚斯家不敬的家伙。”
齐格哈鲁特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想起来多年前他曾狠狠揍过自己的儿子一顿,“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对伯雷亚斯家恩情的感激吗?”
“我也曾向伯雷亚斯家立下誓言……”
东伽看向亚尔斯公爵,“亚尔斯大人是摄政,是公爵,是军团长,不是皇帝,乔治兰特陛下才是阿斯拉帝国合法的统治者。”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亚尔斯公爵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追随公爵大人参加这场战争本就是对正义的背叛,我更不能让公爵大人背负弑君和弑亲的罪名。”
东伽看向周围,看向满地的尸体,看向破损的城墙,看向那些幸存士兵眼中的茫然。
他想起了布耶纳村的村民,想起了小汤姆,想起了在家等自己的爱夏以及可能永远不会有的儿子。
“我不知道在这样一场战争中,还有什么荣誉可言。我只知道,当我看到落下马来即将被杀死的皇帝,我不能袖手旁观,如果这是一种荣誉,那我宁愿不要这种荣誉。”
然后,北境公爵转身,面对整个战场。
“这场战争结束了。”
他的声音如寒冰般冷冽,也如铁律般不容置疑,“胜利属于伯雷亚斯,阿涅摩伊家的皇帝输给了伯雷亚斯家的军队,伯雷亚斯家的骑士保护了皇帝的性命,放下武器,不必再添杀戮!”
齐格哈鲁特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短暂的寂静后,骚动开始蔓延,不是欢呼,也不是抗议,而是一种疲惫的、茫然的骚动。
士兵们互相张望,他们握剑的手松了又紧,紧又松,大多数人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渗入泥土,将罗亚城外的平原染成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火药味和尸体腐败的臭味。
“大哥,这场仗我们赢了。”
齐格哈鲁特平静地说。
“但是赢得不够体面。”
亚尔斯将剑收回剑鞘,声音沙哑并压抑着怒火,“如果你刚来到这里杀的第一个人是乔治兰特而不是那个仄费洛斯家的叛徒,伯雷亚斯家的军队和禁卫军团就不回有这么大的损失。”
“尤其是他还活着。”
亚尔斯看向皇帝,以及一旁的东伽,“我的父亲缔造了如今的阿斯拉帝国,我理应获取我父亲的遗产,但今天我却只能以武力取胜,乔治兰特的存在就是伯雷亚斯家的祸患,更别提还有一个守护皇帝的骑士。”
东伽感到喉咙发干,他能感受到皇帝、亚尔斯以及齐格哈鲁特的眼睛,能看到周围数百双眼睛盯着自己,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偏远村庄的穷骑士,而成了这场战争的一个意外支点,甚至影响了亚尔斯能不能顺理成章地将皇位收入囊中。
“我需要给帝国一个体面的交代,无论是我还是皇帝都已经死了太多人,如果皇帝愿意死战,我依然可以以压倒性的优势取胜,我相信这绝不是一个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结局。”
亚尔斯看向皇帝,“血缘将我们联系在一起,以体面的方式,将皇位让给伯雷亚斯家。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给你一个合适的封地,让你安度余生。”
“我要求比武审判!”
乔治兰特的手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失血还是愤怒,东伽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紧绷,那种不甘几乎要化作实质。
“按照传统,你们当中的任何人,和我进行一对一的决斗!如果我赢了,伯雷亚斯家就退兵,如果我输了,是杀了我还是如何,悉听尊便!”
“没人会愿意和皇帝决斗……这毫无体面可言。”
齐格哈鲁特说,“陛下可以选择一名愿意为自己出战的骑士与伯雷亚斯家选择的骑士进行决斗。”
“若陛下的骑士获胜,您将继续统治,伯雷亚斯家将放下武器,承认您的权威,并接受任何惩罚。若败,您自愿禅让皇位,并为菲托亚公爵亚尔斯大人加冕。”
“好,朕接受。”乔治兰特说。
这时,亚尔斯沉思片刻,缓缓点头:“那么,谁将为伯雷亚斯家出战?”
齐格哈鲁特微微一笑:“当然是我。”
人群中响起一阵吸气声。
北境公爵,三派剑神,鬼神帝国征服者……与他进行比武审判,无异于自杀。
年轻的皇帝嘴唇颤抖,他看向东伽。
东伽明白那眼神的含义。
他是场上唯一一个在最后时刻保护皇帝的人,是唯一一个可能接受这必死使命的傻瓜。
“陛下……”东伽刚开口。
“爵士。”
乔治兰特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你愿意替朕参加比武审判吗?”
问题悬在半空……
东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盔甲下被汗水浸湿的衬衣,他想起了布耶纳村,想起了爱夏,想起了那些埋在菲托亚领地和多纳迪领地交界处丘陵边上浅坑里的村民,他想活着回去,想继续那平淡而艰辛的生活。
但他又想起了自己跪在伯雷亚斯家大厅宣誓的那一天,想起了亚尔斯公爵将剑放在他肩上的触感,想起了那句“捍卫正义,忠于良知”。
“我接受。”东伽说道。
“看来这年头还是有真骑士的。”
齐格哈鲁特点点头,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答案。亚尔斯公爵的表情复杂,既松了口气,又对东伽透露出几分欣赏,而乔治兰特年的眼中泛起水光,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水落下。
接着,齐格哈鲁特转身面对整个战场,“那么,以古老的传统,我宣布:阿斯拉帝国皇帝乔治兰特·阿涅摩伊·阿斯拉,与菲托亚公爵、帝国摄政亚尔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之间的争端,将通过比武审判解决!”
他的声音被北境军团的传令官重复,一个接一个,传遍整个战场。
“审判将于明日日出时,在罗亚城正门外进行!东伽·格雷拉特爵士!对战齐格哈鲁特·伯雷亚斯·格雷拉特公爵!”
“胜者决定帝国的未来!”
……
夜幕降临,罗亚城内外点起了无数火把。
战场上,双方士兵开始默契地清理尸体,伯雷亚斯家和禁卫军团的士兵并肩工作,将尸体一具具抬走,挖坑掩埋。
最开始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声音,到后来士兵们就开始交换各自的物品,菲托亚领和乌斯尔领地的士兵们尝到了来自王都的精面面包,禁卫军团的士兵也尝到了菲托亚领地的红茶和烈酒,再后来脱掉盔甲的士兵们把酒言欢,一边讲着最黄的笑话一边又和旁边刚认识的兄弟袒露自己对心上人的真情。
东伽被安排在罗亚城内的一处营房,军医处理了他的伤口,处理完伤口后,他被允许洗去血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物。
吃完莱安送来的饭后,他刚刚躺下营房的门便再次被敲响,是约克伯爵。
罗亚城伯爵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简单的便服,脸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更加明显,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两个杯子。
“不请自来了,东伽爵士。”
约克坐下,倒了两杯酒,“我想你需要这个。”
东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却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你疯了。”
约克直截了当地说,“挑战齐格哈鲁特大人?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约克摇头,“我见过他战斗。十年前,在拉诺亚王国的边境……”
“我揍过他儿子,你知道的。”
东伽又喝下一杯,沉默地倒满第三杯酒。
“你可能会死,东伽。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死。”
约克的声音变得严肃,“而即使你赢了……这不可能……但即使奇迹发生,你以为皇帝就能安稳地在银之宫里坐着吗?伯雷亚斯家不会接受,这场内战只会在不久的将来继续!”
“我知道。”
东伽重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东伽看着杯中的酒液,烛光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摇曳。
“陛下只有十五岁。但在战场上,我看见了他,我觉得他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位好皇帝,而不是在十五岁的年纪死在阴谋和背叛里……”
“我是说……我只是觉得……如果陛下死在了战场上……那绝不是正义之举……亚尔斯公爵或者他的子孙们也会等来这一天……到时候谁都可以去杀了伯雷亚斯家的皇帝……战争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了……”
东伽的酒越喝越多,说话也越来越絮叨:“我的名字……来源于一位叫作东伽的骑士,他让我当他的侍从……他死后……我继承了他的名字……我从亚尔斯的跳蚤窝长大……他告诉我…骑士…必须……必须用正义的手段……人们才会认可……”
约克盯着东伽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傻瓜,东伽·格雷拉特。但也许……也许帝国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傻瓜。”
“明天,我会在观战席上。无论结果如何,你别死了。”
说罢,约克伯爵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东伽独自坐在烛光中,他看向墙角,那里靠着他平日里不曾使用的那把长剑,剑鞘上的灰尘已经血污被擦去,在烛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亚尔斯公爵授予他的剑,是他骑士身份的象征……
明天,他要带着这把剑,去对抗授予他这把剑的人的弟弟:齐格哈鲁特.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刺破地平线时,罗亚城外的草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千人。
战场被清理出一片圆形区域,直径约五十步,周围用绳索简单围起。
东侧搭建了一个观战台,亚尔斯公爵、约克伯爵等贵族已经就坐。
西侧则安置了皇帝的席位,乔治兰特坐在那里,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但背挺得笔直。
平民不允许靠近,但仍有不少人爬上城墙,或是在远处的山坡上眺望。
东伽走进决斗场时,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穿着套半身板甲,外面套着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罩袍,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标准的军团制式长剑,剑身宽两指,长三尺,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用公爵大人赐给他的剑吗……”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讨论声。一个使用普通武器的骑士,竟然要面对传说中的北境公爵……
齐格哈鲁特从另一侧进场时,所有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北境公爵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板甲,甲片上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在晨光中反射着幽暗的光泽,他没有戴头盔,翠绿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完美如雕塑的脸,而他手里拿着的是传说中剑神加尔.法里昂使用过凤雅龙剑!
两人在场地中央相遇,在各自行礼后,回到各自的场地末端骑上自己的战马。
东伽的战马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死去,罗亚城周围养马的民众都抢着把自己最好的马送给他,他挑了里面最便宜的一只,并和养马户说打完会还给他。
而齐格哈鲁特骑着的是一匹高大的多纳迪马,它有着红色的鬃毛,强壮且高傲,并且随齐格征战多年,有过上百次战斗的经验。
“呜噜噜噜噜!”
……
东伽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
阳光从窗户洒入,照亮了房间里精致的家具和挂毯,这不是军营,也不是客栈,而是某个贵族的府邸。
门开了,莱安端着水盆走进来。
“爵士!您醒了!”少年惊喜地叫道。
“我在哪里?”东伽问,声音嘶哑。
“罗亚城伯爵府,约克大人的家里。”
莱安扶他坐起,喂他喝水,“您昏迷了两天,军医说您失血过多,肋骨断了,好几个内脏都被砍开了口子,但您竟然没死。”
东伽喝了几口水,感觉好些了:“陛下呢?齐格哈鲁特公爵呢?”
“陛下已经禅位给了亚尔斯公爵,回王都去了。”
莱安压低声音,“齐格哈鲁特大人昨天离开了,带着他的北境军团返回北方大陆了。”
……
一个月后,布耶纳村。
秋天已经到来,田里的麦子金黄金黄,风车缓缓转动,一切都和东伽离开时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他骑着一匹新买的马缓缓走进村庄。村民们看到他,先是惊讶,然后纷纷围上来。
“骑士老爷回来了!”
“东伽爵士!您没事!”
“听说您救了皇帝!”
消息已经传开。
东伽在罗亚城的事迹被吟游诗人传唱,现在整个菲托亚领地都知道:
听说布耶纳村出来一位传奇的骑士,在关键时刻救下了曾经的皇帝,皇帝要求和亚尔斯公爵进行比武审判,迎战北境公爵齐格哈鲁特,但是没有人愿意为皇帝出战,这个时候高个子东伽爵士站了出来,他和齐格公爵大战三天三夜,齐格公爵差点就输给了他……
东伽听着那些不实的传唱,也没有去辩解,没有多说什么,他穿过人群,看见磨坊主的老婆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口掰玉米,汤姆的铁匠铺也已经关门,他的妻子被罗亚的贵族买走去当佣人了,还有几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的妻子坐在家门口等着丈夫回来……东伽只能远远地看她们一眼,便离开了。
直到自家院门前……
东伽下马,奔向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