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并非一帆风顺,但也不像是一场屠杀。
如果说之前的逃亡是丧家之犬的溃逃,那么现在的第七矿区起义军,真的像是一只刚刚学会露出獠牙的野兽。
自从伊利亚用那根从尸体上摸来的破铁丝,奇迹般地破解了矿工项圈里的定位芯片后,局势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这群在冻土上挖了一辈子石头的矿工,比任何受过训练的士兵都更懂这片土地的脾气。
雷尔金是个天生的游击战天才。
他没有直接毁掉那些芯片,而是把它们绑在了几只抓来的源石虫身上,赶进了布满陷阱的废弃坑道。
那些贪婪且傲慢的纠察队,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一头撞了进来,然后被预埋的炸药送上了天。
“轰!”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积雪被炸得漫天飞舞。
雷尔金吐掉嘴里的草根,兴奋地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又干掉一队!小的们,趁热乎,去摸尸体!枪、子弹、罐头,甚至是那个队长的金牙,都给老子扒下来!”
欢呼声在雪原上响起,虽然微弱,却充满了生命力。
那是久违的胜利滋味。
矿工们穿着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厚实军大衣,虽然不合身,但那是暖的。
他们手里端起了制式弩和源石铳,虽然拿枪的姿势依旧笨拙,甚至有些人手还在抖,但那股精气神变了。
他们开始相信伊利亚的话了。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兵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也会流血,也会像猪一样惨叫。
“看啊,咱们也不是只会挨打的烂肉。”
别乔克啃着一盒缴获的牛肉罐头,吃得满嘴流油,一边还在笨拙地擦拭手中的那把短刀,“这牛肉真他妈香。”
伊利亚坐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身上裹着两层不合身的大衣,却依然觉得冷。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的结晶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是一条黑色的毒蛇勒住了他的咽喉。
每听到一声欢呼,他的心就沉重一分。
因为他拥有这群人都没有的知识——关于战争的知识。
这种胜利是虚假的。
纠察队只是乌萨斯庞大暴力机器中最末端的神经末梢,是一群平时只会欺负老百姓的流氓。
真正的铁锤——第四集团军的主力,还没砸下来。等到重炮和装甲师团到位,这点像是过家家一样的抵抗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但他不能说。此刻的希望,虽然盲目,却是支撑这群人活下去的唯一燃料。
“伊利亚老师!”
霍里跑了过来。
他是队伍里的厨子,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平时话不多,但这几天脸上的笑容却没断过。
此刻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那是用缴获的压缩干粮煮的。
“趁热喝。”霍里小心翼翼地把碗递过来,“雷尔金老大说了,你是咱们的脑子,最好的东西得先给你。”
霍里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红光。
自从起义开始,他就在寻找失踪的儿子——那个半年前被抓去“特别作业区”就再没音讯的孩子。
在这个队伍里,每个人都觉得只要跟着伊利亚和雷尔金,一切都会好起来。
“谢谢。”
伊利亚接过汤,手有些抖。汤很烫,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老师,你说……”
霍里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等到了罗德岛,真能让我们过上那什么……有尊严的日子?”
“能。”伊利亚看着他,眼神坚定,“一定能。”
霍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就在这时,前方的侦察哨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有情况!截住了一辆车!”
雷尔金把手里的骨头一扔,操起钢管就冲了过去:“是补给车吗?妈的,这回发财了!都有份!”
众人一拥而上,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那是一辆重型源石运输卡车,因为轮胎被陷阱扎爆而侧滑在路边的雪坑里。
驾驶室的门被粗暴地拽开,里面的司机被那几个如狼似虎的矿工拖了出来,按在雪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司机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工装,吓得浑身筛糠。
“少废话!车里装的什么?”
雷尔金一脚踹开车厢的后门,满脸期待,“要是又是那种难吃的面包,老子就揍你!”
然而,当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期待都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车厢里没有罐头,没有武器,也没有面包。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腐臭味扑面而来,那味道比最深处的矿坑还要恶心一万倍。
雷尔金举起火把凑近一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车厢里堆叠着三四十具……“物体”。
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以为是尸体。但当光线照进去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赤身裸体,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他们的四肢呈现出诡异的反关节扭曲,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源石晶簇,有的甚至还插着透明的导管,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更恐怖的是,这堆“尸体”里,有几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哀鸣。
“嗬……嗬……”
他们还活着。
他们在被当成垃圾装车前,还活着。
“这是……活体实验的废料处理车。”
伊利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冷得像冰。
他认得这种手段,这是乌萨斯对重度感染者最残酷的利用——榨干最后一点源石价值,然后像烂肉一样扔掉。
愤怒。滔天的愤怒瞬间点燃了人群。
“这就是乌萨斯干的好事!把人当垃圾!”
“杀了那个司机!他是帮凶!”
“烧死他!”
雷尔金一把揪住那个年轻司机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在车轮上:“你他妈运的是人!还是活人!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我……我不知道……长官让我运……我不运就会死……”司机哭喊着,脸上的围巾滑落下来。
一直站在外圈没说话的霍里,突然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手中的空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发疯一样冲进人群,一把推开雷尔金,死死盯着那个司机的脸。
“万尼亚?”霍里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个司机愣住了,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霍里,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绝望:“爸……爸?!”
全场死寂。
霍里的儿子。
那个霍里找了整整三个月,以为早就死了的儿子。为了找他,霍里把半辈子的积蓄都送给了那个贪婪的监工。
而现在,他找到了。
他成了给乌萨斯人运送同胞“尸体”的司机。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霍里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儿子的肩膀,拼命摇晃,“你不是被抓去特别作业区了吗?你说你要去学技术的啊!你怎么会开这种车?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爸……我没办法啊!”
万尼亚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监工说,只要我不干,就把我也扔进那个实验室……我想活下去啊爸!我也想找你啊!”
“你想活下去,就帮这帮畜生运死人?!”
雷尔金在一旁吼道,眼睛通红,“你知道这车里有多少是从咱们矿区抓走的兄弟吗?你看一眼!你看看那里面有没有熟人?!”
周围矿工的眼神变了。
原本对霍里的敬重,此刻变成了对叛徒家属的鄙夷和仇恨。
在这个群体里,背叛是比死亡更不可饶恕的罪。
“杀了他。”
“父债子偿,叛徒必须死。”
“霍里,你平时老实,没想到养出个这种狼崽子!”
这些曾经一起喝汤、一起逃命的兄弟,此刻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霍里心上。
霍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瞬间变得惨白。
作为队伍里的老实人,他一辈子没干过坏事,最看重的就是清白。
此刻,儿子的行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碎了他所有的尊严。
那种老实人特有的、极端的崩溃爆发了。
“我……我没你这个儿子!”
霍里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抢来的手枪,哆哆嗦嗦地指着万尼亚的头。
“你是畜生!你是给乌萨斯人当狗的畜生!我……我毙了你!我给大伙谢罪!”
“爸!别!爸!”
万尼亚吓得尿了裤子,在雪地上拼命磕头,“我不想死啊!”
“霍里!动手!”有人起哄,“不动手你也是叛徒!”
雷尔金皱着眉,没有说话。
在乌萨斯的规矩里,叛徒确实该死。
但他看着霍里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对在雪地中崩溃的父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这群红了眼的矿工。
霍里闭上了眼睛,泪水横流。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
“对不起……儿子……下辈子……别做乌萨斯人了……”
“砰!”
枪响了。
并没有脑浆迸裂。
那一枪打向了天空。
因为伊利亚在最后一秒,冲了过来,用那只满是结晶的手,死死托住了霍里的手腕。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伊利亚虎口开裂,黑色的血流了出来。
“够了。”
伊利亚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带着【言灵】的震荡,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伊利亚老师,你别拦我!”
霍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脏了!他不配活着!我不杀他,我对不起车里这些兄弟!”
“他才十八岁。”
伊利亚看着霍里,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吓瘫的万尼亚,“在那座实验室里,在那把枪顶在脑门上的时候,谁能比他做得更好?雷尔金,换做是你,你能保证不屈服吗?”
雷尔金张了张嘴,没说话。
伊利亚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圈愤怒的矿工。
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晃,但眼神比钢铁还硬。
“你们愤怒,是因为你们看到了乌萨斯的残忍。但如果我们现在逼着一个父亲杀掉自己的儿子,那我们和那群把人当实验品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我们起义,是为了不当牲口!是为了当人!如果今天我们杀了他,那我们就是一群新的野兽!”
此时,伊利亚喉咙里的源石技艺疯狂运转。
他在透支生命,他在用言语给这个崩坏的道德体系打补丁。
“万尼亚有罪,但他罪不至死。他是受害者,是被这台绞肉机卷进去的可怜虫!”
伊利亚猛地把万尼亚从地上拉起来,用力推到霍里怀里。
“霍里,抱紧你的儿子。”
“他还能改。只要活着,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但如果死了,他就永远是个叛徒。”
“我们这支队伍,不杀孩子,不杀自己人!”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狂热,却点燃了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人性。
霍里颤抖着,手里的枪掉在雪地上。
他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儿子,那种父爱的本能终究战胜了所谓的“大义”。他一把抱住那个浑身污秽的儿子,嚎啕大哭。
“儿子……我的儿子啊……”
万尼亚也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像是抓着救命稻草,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风雪似乎都温柔了。
矿工们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那种嗜血的冲动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感动。
雷尔金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伊利亚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敬佩。
“真有你的,读书人。”雷尔金低声说,“你把咱们的魂给救回来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在队伍里蔓延。
伊利亚不仅仅是救了一个人,他救了一种信念。
既然连这种必死的局都能解开,连这种最深的罪孽都能被宽恕,那就没有什么能挡住他们了。
“跟着伊利亚老师!我们一定能活!”
“对!只要跟着伊利亚,咱们就能回家!”
“我们能赢!我们真的能赢!”
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拥抱。
这种希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们觉得自己是无敌的,是被神眷顾的。
他们甚至觉得,哪怕是第四集团军来了,他们也能像刚才那样把对方打跑。
伊利亚看着人群中那狂热的眼神,看着霍里父子相拥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安慰,却又极度疲惫的微笑。
他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黑血,抬头看向远方。风雪中,天空依旧阴沉,但所有人的心,此刻似乎都亮了起来。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跟着他,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