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高座之上,默安指尖轻点着扶手,那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图书馆内回荡,仿佛是某种古老时钟的走针。
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某一本书上,而是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望向了某种更为本质的过去。
还记得吗?
在这个世界尚且年轻,真理尚未被完全定义的蒙昧年代,所谓的“魔法师”,不过是一群最为卑劣又最为大胆的赌徒。
那时的空气中并不像现在这样充斥着温顺的魔力因子。那时的力量是有主的,它们属于那些不可名状的神,属于那些肆虐大地的魔。凡人想要触碰那份力量,唯有一种途径——欺骗。
他们研究认知的缝隙,用极其复杂的仪式构建精神的迷宫,试图在不被那些伟大存在注视到的死角,悄悄从神那里窃取一丝神性,或者从魔王那里借来一丝权柄。
那是在刀尖上的舞蹈。
一旦被神魔的意志察觉,或者自身的精神防线被那浩瀚的力量冲垮,下场只有一种:同化。变成神座下失去自我的狂信傀儡,或是变成魔王身畔扭曲的肉块。
“呵……”
默安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嘲弄,又似是怀念。
如今不同了。
神的权柄早已像一张巨大的网,彻底覆写了这颗行星的表层。经过亿万年的磨合与驯化,名为“魔法“的事项被确立了。那些曾经狂暴、只能通过欺骗来获取的力量,现在如同驯服的流水,倾泻在天地之间。
只要吟唱咒语,只要构建模型,甚至只要通过系统支付蓝量,就能使用。
方便,快捷,但也失去了那种在深渊边缘试探的战栗美感。
默安缓缓站起身,身后那数对巨大的雾状白翼随之舒展。翼间的无数只金色瞳孔在这一刻齐齐眨动,仿佛有成千上万个灵魂在同时观察着这个世界。
他走到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是魔王之塔的高层,透过强化术式加固的水晶窗,可以俯瞰大地的一角。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蝼蚁,但他知道,在那片广袤的大地上,无数的生命正在挣扎。
向神魔靠近的路途并非只有魔法。
天上或海下,地上或地下,智种们恐惧着神魔的伟力,又无可救药地渴求着神魔的权柄与那虚妄的永生。
东方的人类在锻炼肉体,试图用名为“气”的生命能量打破极限;
西方的亡灵法师在玩弄死物,试图通过逆转生死来触碰神之领域;
南方的炼金术士在解剖生物,试图用金属与血肉的融合来造出人造的神明;
甚至还有那些没有任何超凡天赋的“庸知”,也在用名为“科技”的机械义肢,试图在这场进化的马拉松中分一杯羹。
……
无数条路。
它们从不同的视角出发,或是唯心,或是唯物,或是神圣,或是亵渎。
但它们都在向着同一个终点前进——神魔。
那座位于存在之塔顶端的王座。
默安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窗面。
“或许一路安康,或许坍塌半途……”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在空荡的室内回响。他见过了太多。见过了想要飞升的法师塔在一夜之间被反噬的元素炸成平地;见过了想要造神的帝国最终制造出了吞噬自身的怪物。
然而,在这无数条通往神魔的道路中,有一条路是最为特殊,也最为荒诞的。
那是属于“愚者”的路。
或者用那个更加广为人知的称呼——勇者。
默安转过身,背靠着落地窗,原本投向窗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图书馆深处。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被层层封印锁住的黑色专柜上。
那是关于“异星”的档案。
在某个智种文明极度繁荣的时代,大约是三万年前?还是五万年前?时间的尺度在魔王的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
那时的信仰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分裂与统合的力量在激烈的碰撞中,撕裂了原本浑浊的混沌,塑造出了一位极度特殊的神。
后世的史书中,这位神的名讳已经不清,只被简单地称为「女神」。
祂并非掌控风雷水火,也非司掌战争丰收。
祂的权柄是“镜像”与“链接”。
那位女神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祂或许是厌倦了这个世界一成不变的封闭,或许是预见到了神魔权柄固化后的死寂。于是,祂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祂撕裂了世界的法则,用反世界的权柄跨越了宇宙那不可逾越的物理定理,将这颗行星的坐标,链接到了宇宙深处,一颗极其遥远、极其蔚蓝的行星。
那颗星球被那里原本的居民称为——地球。
……
于是,名为“勇者”的事项出现了。
默安微微眯起眼睛,身后白翼上的金瞳也随之眯起,流露出一种危险的光芒。
至异星而来的事项。
那些被称为“地球人”的灵魂,被女神的术式强行拉扯,穿越了浩瀚的星海,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们本身的力量,而在于他们所携带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上,神是由“众生的共识”塑造的。
而这些异星的来客,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承载着原本世界的“思潮”。那是一种类似于塑造神明的集群认知,但却被压缩在了一个个体的体内。
那是另一个文明的重量。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理”。
当这份重量在异世界爆发时,名为“勇者”的个体便拥有了能够匹敌神魔的——哪怕只是短暂的——伟力。
最初的勇者是基于怎样的思潮被呼唤的呢?
无人知晓。
或许是那个世界对“英雄”的渴望,或许是对“救赎”的幻想。
后来,那位女神死了。
意料之中。祂的行为触怒了本土的规则,也透支了祂自身的存在。祂被世界的排异反应撕裂,神格破碎,陨落在大地之上。
但祂留下的遗产却并没有消失。
那份连接异星的权能,被祂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巧思,降格成了某种固定的魔法仪式与术式,传播开来。
召唤术。
降灵仪式。
异界转生。
……
从那以后,古往今来,不计其数的勇者被各个时代的文明所呼唤。
当国家面临灭亡,国王会献祭财宝召唤勇者;
当魔王苏醒,教廷会举行圣祭召唤勇者;
甚至当某个富商想要保镖,只要出得起价钱,也能通过黑市的魔法师召唤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
他们有的成就了弑神的功业——凭借着异世界的法则加持,击溃了本土神明那由信仰凝聚的形体,哪怕只是击散了一个时代的汇聚;
他们有的成就了斩杀魔王的伟业——这和弑神类似,用异界的逻辑强行覆盖了本土权柄的规则;
也有的勇者并没有走上战场的道路,而是利用那个世界的知识,在这里开疆裂土,建立起庞大的商业帝国或是技术联邦。
如此种种,不计其数。
这片大地的历史书上,每一页都沾染着异星来客的墨迹。
默安轻轻叹了口气,离开了窗边,重新向着那高耸的书架走去。他的白袍拖曳在地上,如同流动的云。
随着时代的发展,智种的繁衍速度超出了所有存在的预料。
神和魔的权柄在不断的碰撞中产生了交汇。神开始染指地上的欲望,魔开始窥视天上的信仰。但这并不重要。
对于默安这样的存在来说,那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点小插曲。
真正改变了一切的,是直至千年之前,那个新的、引领时代之神权的诞生。
它没有实体,没有神像,没有教皇。
但它无处不在。
游戏。
或者用更准确的术语称呼——系统。
那是众神为了规范日益混乱的法则,为了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异界法则、本土魔法、原始信仰统合起来,而联手缔造的“最终秩序”。
也是这个世界本身意志的一次进化。
于是,万事万象被规律、量化。
那一夜,天空中没有星辰,只有无数淡蓝色的光流如雨般落下,融入了每一个生命的灵魂之中。
从那一刻起,每一个智种,甚至包括神魔在内,都拥有了名为“系统”的面板。
默安停下脚步,微微抬手。
空气中并没有出现俗套的弹窗,但在他的视网膜上,在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中,一行行数据自然而然地浮现。那不是视觉的图像,而是直接印刻在认知中的信息。
【姓名:默安】
【种族:至高魔神种】
【阶位:第13阶(???)】
【状态:闲适】
魔法与其它靠近神魔的路途,也终于有了具体的数分。不再是模糊的感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悟性。
如果你想变强,系统会告诉你:你需要多少经验值,你需要什么素材,你需要完成什么任务。
世界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游戏。
但这对于弱者来说,或许是一种仁慈。至少,上升的阶梯变得清晰可见。
13个阶位,完整的体系。
第1阶到第4阶,是凡人的领域,是士兵、学徒与普通冒险者的极限。
第5阶到第8阶,是超凡的领域,那是被称为“大师”、“宗师”或是“英雄”的层次。
第9阶到第12阶,那是传奇与半神的领域,足以一人敌国,足以在史书中留下不朽的篇章。
而第13阶。
默安看着自己面板上那个孤零零的数字。
神魔是在第13个阶位。
这是公理。
但是,世人往往忽略了后面那句话。
抵达第13个阶位,却未必是神魔。
系统将力量量化了,但它无法量化“格位”。
一个凭借系统堆砌数值、凭借杀戮积累经验最终升到第13阶的凡人,他依然只是一个拥有了毁灭世界力量的凡人。他没有“权柄”,没有“信仰”,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规则”。
他可以一拳打碎山脉,但他无法像神一样,让山脉因为“相信”而存在。
他可以一剑斩断河流,但他无法像魔王一样,让河流因为“恐惧”而逆流。
这就是系统最大的谎言。
它给了所有人成神的希望,却在终点设下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默安收回了目光,身后的白翼缓缓收拢,那些金色的瞳孔也一个个闭合,只留下几只还在懒洋洋地转动。
“愚者想玩游戏,神魔想利用规则。”
他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而我……”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名为《第四纪元游戏攻略:新手指南》的轻薄小册子——这显然是某位穿越者留下的著作,被当做古籍收藏在这里。
“……只需要看着这出好戏,究竟能演到什么时候。”
图书馆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本小册子被随意翻开的一页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异界文字在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当血条亮起的时候,神也敢杀给你看。”
默安的视线扫过那行字,身后的某只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丝久违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