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早地躺在了床上,但宵待尤里却全无睡意。
对于一个15岁的普通少女来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就算尤里闭上眼睛,那些细碎的片段也会于脑海中逐一浮现,使她辗转反侧。
最开始,是千代小姐那扭曲的死状。
暗红色的血液在木地板上无声地流淌,空气中充斥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白檀香。
那个刻有精美刺绣的和服球体,就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侵蚀着尤里的思绪。
越是想要遗忘,记忆里的形态就越是清晰。
再往后,是镜见露娜临死前绝望的低吼。
她那张美丽的脸庞像融化的蜡一样塌陷,露出其下早已溃烂的模糊血肉。
随着撕心裂肺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处刑台上无数的镜子轰然炸裂。
沾染鲜血的玻璃碎片四散纷飞,将那丑陋的身躯彻底吞噬。
如果在那时,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在尤里的心里,突兀地涌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而这种想法不可抑制地膨胀变大,最终重重地堆积在她的心头,直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不行……别去想这些……
尤里急促地喘息着,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她在黑暗中颤抖着裹成一团,而身上单薄的被单并不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下铺传来,将她从异样的状态中唤醒回来。
“尤里,睡不着吗?”
黑部奈叶香并没有睡。
她撑起半个身子,抬着脑袋向上铺望去。
尤里一睁开眼,就和奈叶香沉静的眼眸对了个正着。
“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尤里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余悸。
而奈叶香只是微微点头,在确认尤里完好无碍之后,就躺了回去。
“没事就好……如果有任何问题,请一定和我讲,我随时都在。”
明明是很寻常的话语,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令尤里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牢房里灰蒙蒙的天花板,脑海中再次出现的,却是与先前的血腥片段截然不同的景象。
尤里想起了和田莱卡。
那个棕发女孩在审判庭上努力地举证和反驳的姿态,现在看来倒显得有些可爱。
如果没有莱卡的帮助,那起案件的讨论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吧。
她又想起了虚奈姆。
那个像仓鼠一样可爱的女孩,总是缩在连帽衫里。
一想到她将瓜子和零食小心翼翼地塞进影子里的模样,尤里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还有双叶莉莉,她那元气满满的笑容,似乎不管经历怎样的打击都不会动摇。
有这样一位朋友的话,一整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的吧。
甚至,那个满身绷带的骸扎克洛,也并不是全然无法接近的危险分子。
即使是看起来蛮不讲理的她,也会别扭地移开视线对着自己道谢。
大家,都有着一颗温柔的心啊。
像这样善良纯真的少女们,又怎会是注定的杀人凶手呢?
虽然在第一天就出现了杀人事件,但那也只是起意外,不是吗?
露娜小姐,应该也不是纯心想杀害千代的。
如果,大家能对彼此多一点信任和理解,那些可怕的凶杀案是否就不再会发生?
尤里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围巾。
她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一个奇妙的想法在脑海中悄然成型。
不如,就办一个茶话会吧?
请梅露露泡上她最拿手的香草茶,再让萝丝小姐从日光房里摘点漂亮的花朵。
将奈叶香和诗织小姐都叫上,大家围坐在一起,感受着阳光、茶香和其他美好的事情。
这样,大家一定能够团结一心,成为最好的同伴!
就在尤里沉浸在她关于茶话会的憧憬时,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而后,“咔嚓”一声,牢房的门被打开了。
“呜……尤里小姐……黑部小姐……”
冰上梅露露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她好像才哭过不久,白皙的脸上隐约能看到未干的泪痕,而她的身体正轻微地颤抖着。
“宵禁时间擅自外出,可是违规的。”
自梅露露刚一踏进门的时候,奈叶香便已经从床上翻身坐起。
她的手迅速摸到了床头的那柄枪,神情也随之变得冷冽而警惕起来。
“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奈姆……从牢房里偷溜出去,找什么东西了……”
“可、可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她还没有回来……”
“我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就去找了莱卡小姐……”
“但莱卡小姐……也不在房间里……”
梅露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当提到莱卡小姐同样失踪时,她再一次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
“星见小姐她……好像也不太清醒。我、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是找人的话,我可以帮忙。”
犹豫了一会,奈叶香点了点头,纵身跳下了床。
而后,她转过头,用征求意见的眼神看向了尤里。
“虚奈姆跟和田莱卡不见了,我需要去看看情况。尤里,你照顾好自己?”
尤里坐起身,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她下意识地望向空气,想要看看有没有自己魔法给出的警告。
然而,尤里等了好一会,也迟迟没有血色的弹窗跳出。
就好像……无论她做出了怎样的选择,都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一切如常。
所以,即使是跟着奈叶香……也不会陷入危险的情况?
想到这,尤里当即打起了精神。
她几下就将被褥收拾整齐,而后对着床下的二人说道:“奈叶香,我们一起去!”
“你……”
黑部奈叶香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当看到尤里那坚定的表情之后,她又有点说不出口了。
“好吧,但是千万注意安全……”
.
夜晚的走廊总是安静得有些异常。
三人就这样沉默地向着楼梯口走去,每一下的脚步都仿佛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
在经过棺诗织的房间时,尤里下意识地放慢了步伐。
然后……或许是受某种冲动的驱使,她竟鬼使神差地转过脑袋,向着铁栅栏内望去。
而映入眼中的,却是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景象。
牢房内没有灯光,几本自图书馆借来的书籍散落在地板上。
有的折了角,有的翻开在特定的一页,只不过无论哪本书,都涂抹着凌乱潦草的字迹。
棺诗织依旧坐在轮椅之上。
只是此刻的她没在休息,而是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牢房之外。
恍惚间,尤里似乎感觉自己和诗织对视了一瞬。
可透过视线传递过来的情绪,却令她不寒而栗。
那是怎样陌生的目光啊。
冷漠至极,而又饱含着不知由来的憎恶。
诗织的双眼布满血丝,那其中甚至隐隐透露出稀薄的……杀意?
“诗织小姐……你,你还好吗?”
尤里连忙凑上前去,一边拍打着铁栅栏,一边慌张地对着牢房内的诗织喊道。
而诗织则是全无反应,依旧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前方,对尤里急切的问询充耳不闻。
“奈叶香!诗织她……”
尤里彻底乱了阵脚。
她转过头,想要询问黑部奈叶香的意见。
而奈叶香则是脸色微沉,立即做出了判断。
“尤里,你留在此处照看诗织,我和梅露露前去搜查那两人的踪迹……请多保重。”
看着奈叶香和梅露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尤里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过头。
接着,她再一次对着诗织苦苦劝说起来。
“诗织小姐,你,你还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我真的非常担心你!”
“我知道,持续发动魔法会很辛苦……所以,如果觉得太累了,就请先休息一下啊!”
“一直这样的话,我也,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话语刚落,诗织的右手食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她如梦初醒般地甩了甩脑袋,涣散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
“休息。很好,又开始了,每次都是这样。”
诗织喃喃自语着,用手将遮挡视野的发丝向上撩起,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而后,她麻木地转过头,将目光聚焦于尤里那担忧的脸上,嘴角僵硬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哦,是你啊,宵待尤里。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你清醒一点啊,诗织小姐!”
尤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她拼命地摇晃着监牢的铁栅栏,恨不得能破门而入,直接去到诗织的身边。
“清醒?不,我很清醒,从没有如此清醒过。”
诗织不屑地笑了笑。
她摊开左手,露出了里面破裂的玻璃碎片。
“看啊,弹珠,我把它砸碎了。”
“所以,这是个玻璃做的,显而易见。”
然后,她再次将左手狠狠地捏紧。
尖锐的碎片棱角轻易地刺穿了肌肤,殷红的鲜血自指缝间渗出,而诗织却对此毫无察觉。
“魔女语的破译失败了,根本没有一点进展。”
“这也是自然的吧,怎么可能成功呢?说到底,我对密码学和古英语一窍不通。”
“等下……你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好吧,你的手流血了啊!”
尤里的神情逐渐变得惊恐,她下意识地倒退两步,而后又赶忙贴到铁栅栏跟前。
“伤势严不严重?需要包扎吗?得找梅露露……不对,梅露露现在……”
“是了,你也是这个反应,不足为奇。”
诗织居高临下地看着蹲下身的尤里,目光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怜悯。
“怎样,害怕我就这样死去吗?觊觎我魔法带来的价值?让我来猜猜你在想什么……”
她摆弄着右手的指节,修长得有些异样的指甲在月光下反着光。
“你肯定也对我很失望吧,哈哈哈……”
“够了!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尤里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她一反常态地朝着诗织大喊着。
而诗织恰好在此时将手掌移开,于是,她们两人再一次对上了视线。
看着尤里微微泛红的眼睛,诗织愣了一下,将右手重新放回扶手之上。
“哦,是这样啊,有意思……”
诗织皱了皱眉,神情再度变得淡然,右手食指开始如常地敲打起来。
此刻,尤里眼前之人,似乎又重新恢复成了她记忆中那个熟悉的模样。
只不过,从那人口中吐露而出的,却是令尤里如坠冰窟般的恶毒话语。
“让我来想想怎么去形容……嗯,同伴?真是可爱的词汇。”
“因为这点矫情的理由,所以无法对我置之不理……哈哈,你可太天真了。”
“信任?友谊?连小孩子都羞于启齿的东西,你却当个宝一样捧着。”
“看来,我们的助手小姐,对于朋友游戏的幻想还没结束啊。”
尤里紧咬着嘴唇,努力地维持住自己的身躯不至瘫软在地。
她感到自己的视野几度发黑,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都在颤抖。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着在原地,竭尽全力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成声的字句来。
“但、但是……我们是……朋友啊……诗织……”
“只要……大家……相互信任……就一定……可以……”
“嗯,差不多也听腻了呢。”
诗织松开了左手,沾着鲜血的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她最后瞥了牢房外的尤里一眼,便操控着轮椅转过了身。
“在这座监狱里,只有你将别人看作是自己的朋友哦,尤里小姐。”
“我……”
尤里无助地扒拉着铁栅栏,还想再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自走廊的扬声器中响起。
紧随其后的,便是典狱长那唉声叹气的惯例通报。
『哎呀……收到一份报告,据说又发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凶杀案啊。』
『你们这届,可真不让人省心。才仅仅一天啊!就发生了足足两起案件……』
『唉,本来还想眯一会的,这下可休息不成咯……谁叫我是可爱的典狱长呢。』
『行了,别的也不多说。所有人一小时后审判庭集合!迟到的话,你们懂的吧?』
广播被掐断了。
尤里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跌落在地板上。
“咔嚓”一声,牢房被打开了。
诗织摇着轮椅,慢慢地出了房门。
她没有看向地上的尤里,而是紧盯着重新沉寂下去的扬声器,目光冰冷而深邃。
“终于,又开始工作了。”
“这一次,我也会精准无误地将凶手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