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帐篷内,尚统领等人被屏退在外,只留下昏迷的尚流、紧张得攥紧拳头的尚皖,以及盘膝坐在尚流身侧的祁殊。
帐内炉火微弱,映照着少年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青黑死气。
祁殊双目微阖,意识沉入深处。
“系统,干活了。”她在心中默念。
“是,宿主。”
冰冷的电子音落下,一道无形的力量骤然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人,将三人紧紧包裹。
【深度扫描中……】
【目标:尚流】
【状态:生命体征微弱。体内淤积‘玄冥寒毒’(重度),持续侵蚀经脉腑脏。核心异常:气运遭‘蚀心魔种·灾厄’深度污染,污染度91.3%,气运崩溃概率97.8%。气运与关联个体‘尚皖’(耦合气运)高度纠缠,呈现非自然‘共生锁链’形态。】
【关联个体:尚皖】
【状态:生命体征稳定。气运受‘共生锁链’及‘灾厄’污染扩散影响,损耗率42.1%,状态持续衰减中。】
【警告:直接净化‘灾厄’污染超出当前宿主能力及系统权限。强行切断‘共生锁链’将导致目标‘尚流’气运瞬间彻底溃散,神魂湮灭。】
一条接着一条消息从祁殊眼前划过,却没有一条解决的办法。
“该怎么解决?”
【当前方案,使用宿主体内未吸收雪莲药力清除其体内淤积的‘寒毒’,缓解症状。并与宿主建立临时主从链接,以宿主气运为锚点,临时稳定‘尚流’濒临崩溃的气运屏障】
“我明白了。”祁殊在心底对系统说,“开始吧”
【执行指令。药力引导模式启动……气运链接协议加载中……】
祁殊感到体内那股原本只是缓缓流转、淬炼经脉的雪莲药力,骤然被一股更庞大、更精密的力量接管。那股霸道却温和的药力,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塑形、压缩,凝聚成数缕极为精纯、泛着淡淡冰蓝光泽的能量细丝。
她抬起手,指尖虚点向尚流的眉心、心口、丹田三处。
尚皖紧张地屏住呼吸,只见祁殊指尖所向,尚流苍白的皮肤下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随即,一缕缕肉眼难辨的冰蓝色细流自祁殊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尚流的身体。
那是被极致提纯后的雪莲精华,其本质的“极寒”属性,在此刻反而成了化解同源“寒毒”的最佳媒介。
“唔……”
昏迷中的尚流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痛苦地蹙起。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下,隐隐有黑色的丝线状纹路被冰蓝细流逼迫、消融,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他周身毛孔逸散出来,帐篷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与此同时,祁殊眼前的系统界面数据流狂泻。
【气运视觉化模式开启。】
刹那间,祁殊只感觉自己感到眉心微微一烫。紧接着,三根只有她能“看”见的、色泽各异的“线”。
第一根,是她自身的“线”自她意识深处延伸而出,璀璨的金色上蒙着一层极淡、却如跗骨之蛆般难以驱散的灰败阴影。那是沈今朝被‘蚀心魔种’侵蚀所留下的痕迹。
第二根,来自尚皖发顶,色泽是明亮而充满炽热的赤色,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热烈而坚韧,但这根赤线此刻正不安地摇曳,并且有相当一部分,正被迫与第三根线紧紧缠绕、共享。
第三根线,属于尚流。它本应也是明亮湛蓝的色彩,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污浊暗紫,线体本身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不断蠕动、仿佛拥有生命的黑色斑块。
那是来自“灾厄”的污染。这根暗紫之线不仅自身岌岌可危,还通过紧密的缠绕,将不祥的黑色斑块不断“传染”给尚皖那根赤线,并从中汲取着妹妹的气运来勉强维持自身不散。
见状,祁殊心头剧烈一震。
“系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非正常共生锁链吗?”
“是的,宿主”
尚流到底做了什么?或者说,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气运出现这么诡异的状态?
但显然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祁殊稳了稳心神。
【提示:目标‘尚流’表层寒毒清除进度65%…78%…90%…清除完成。气运崩溃速度减缓1.7%。开始建立主从链接。】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将祁殊的思绪拉回。她感到自身那团凝实的气运,在系统的引导下,分出一缕极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穿越空间,轻柔而坚定地“搭”在了尚流那团污浊气运的边缘。
尚流那原本急速崩解的气运,猛地一滞!虽然污秽的色泽依旧,翻涌的不详未减,但崩溃的趋势被硬生生止住了,维持在一个极其脆弱却不再恶化的平衡点上。
而与之紧紧纠缠的尚皖的气运,似乎也感应到了外部这股纯净力量的接入,微微亮了一下。
链接建立的刹那,祁殊感到一种微弱的、冰冷的、充满痛苦与沉重负担的意念顺着气运链接传来,那是尚流无意识深处挣扎的执念。
同时,她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与这对兄妹之间,建立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命运性关联。
【临时主从气运链接建立完毕。状态:稳定(脆弱)。持续时间:未知。效果:延缓目标‘尚流’气运崩溃,其核心污染暂未扩散。】
祁殊缓缓收回手,体内剩余的雪莲药力已消耗大半。她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这并非纯粹的力量消耗,更有一部分是建立气运链接、短暂承受那份“污染”冲击带来的心神负荷。
“暂时稳住了。”她看向紧张万分的尚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体内的寒毒我已清除,但根源……还没解决。我只能用我的方法,暂时吊住他这口气。”
她没提气运链接的具体细节,那太玄乎,根本解释不清。
尚皖看着哥哥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层痛苦的青黑之气确实消散了,呼吸也平稳悠长了许多,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圈瞬间红了。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晃了晃,巨大的喜悦和后怕涌上心头,她噗通一声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重重磕头:“沈小姐大恩!尚皖没齿不忘!”
祁殊摆摆手,没力气多说,只沉声道:“先别高兴太早。你哥哥的问题……很复杂,不仅仅是寒毒。我需要知道,他这‘病’,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有,你们来这极北绝地,究竟要找什么?”
*
尚流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长时间待在这极寒之地。在与祁殊告别后,尚皖便带领着尚家人急匆匆离开了。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却也让祁殊因消耗而略感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沈小姐,不瞒你说,我们此次前来极北绝地就是为了我哥哥而来的。我父亲不惜代价,请动了天机阁阁主亲自为我哥哥起卦。阁主只给了十六字的批言:‘冰渊埋骨,赤灵引路。生死一线,在劫难渡。’”
“沈小姐是唯一一个让赤灵生了反应的人。”
临走前,尚皖对她说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冰渊埋骨,赤灵引路。生死一线,在劫难渡。”
祁殊眯了眯眸子,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化作细微的湿意。天机阁……批言……赤灵引路……
是巧合吗?还是……
“系统,这个天机阁……似乎真有点东西。”她在意识中沉吟,“你说我们……或者说你,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察觉了?”
系统:“……宿主放心。在这方位面中,只要没有达到‘神’的层次,任何存在都无法直接感知或追溯到我。天机阁的推演,是基于此界规则与气运脉络的模糊映射,而非针对我。”
“那就好。”祁殊略微放心,但另一个疑问随之浮现,“话说回来,系统,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气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你却能操控它?”
“不是操控”系统纠正道,“所谓气运携带者,本质上是与此方天道本源紧密相连的特殊个体,可视为天道的‘代行者’或‘眷顾者’。”
“你们的气运同根同源,本就存在着潜在的吸引与共鸣。我的作用,更多是‘揭示’这种联系,并在极端情况下,辅助建立暂时的稳定通道,使其相互支撑。你们注定会相遇,我只是……让这个过程在合适的时机,以可控的方式发生。”
祁殊脚下动作一顿,大脑有些没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说‘你们’?天道的气运之女……难道不是我吗?”
系统沉默半晌,幽幽出声:“谁给你的错觉天道之女/子只有一个”
祁殊瞬间破防,“不是吗小说都这么写的啊!”
系统:“哦,那你就当开开眼界吧。”
“一方天地的运转何其复杂,承载气运、应劫而生的个体,怎么可能只有一人?气运如同大树的根系,主干固然重要,但深入各方的须根同样不可或缺,共同支撑着整体的存续。你,尚流,尚皖,乃至其他尚未显露的存在……都只是这庞大根系的一部分。你们之所以被称为气运携带者,不过是你们位于这颗大树的主干部分”
祁殊:……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那点莫名的憋屈感,抓住了更关键的问题:“所以,你不惜耗费能量,甚至可能让我承担风险,也要我救他的原因?”
“没错。”系统的声音低沉下去,“一旦尚流的气运被‘蚀心魔种’侵蚀殆尽,不仅他会死,所有与他气运同源的其他携带者,都将遭受剧烈的反噬与冲击。到时,其他气运携带者需要承受的‘劫难’压力,将以几何倍数增长。而一旦……”
它顿了顿,继续道:“所有的气运携带者最终都因此死亡,那么这方位面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几个‘天才’或‘眷顾者’。整个天道循环的支撑点将大面积塌陷,世界屏障会变得无比脆弱。到了那时,这方天地……将彻底沦为‘蚀心魔种’及其背后存在的孵化场与屠宰场。万物凋零,法则崩坏,再无生机。”
祁殊静静地听着。系统话语中提及的“劫难”、“陨落”、“屠宰场”这些概念,对她这个并非本土灵魂的穿越者而言,其实有些抽象和遥远。那种关乎世界存亡的沉重,她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
但是,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捕捉到了系统那冰冷电子音之下,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的那一丝……
近乎悲怆的难过。
难过?
祁殊有些恍惚,为什么要难过?明明和它们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
她来到这里,只是想救沈今朝,救她的沈今朝而已……
怀着沉闷的心情,一人一统朝着远方走去,大雪渐渐覆盖了她的来时路。
……
祁殊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药王谷,正因为沈今朝的“失踪”而乱成了一锅粥。
“胡闹!这丫头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药王谷的议事堂内,沈云山,沈今朝的亲祖父,也就是药王谷当代谷主,正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掌拍在厚重的沉星木桌案上。桌案上的茶盏猛地一跳,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堂下,几位长老和管事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
“极北绝地是什么地方?那是连老夫都不敢说能全身而退的凶煞绝境!她倒好,一声不吭,连个护卫都不带,就敢孤身往里闯!”沈云山的声音如同闷雷,在厅堂内回荡,“她以为她那点修为,加上个药灵体,就天下皆可去得了吗?!简直是……简直是不知死活!”
“谷主息怒。”一位青衣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劝道,“圣女虽年少,但行事向来有分寸,或许……”
“分寸?!”沈云山瞪了他一眼,打断道,“有分寸会偷了老夫的‘敛息玉符’和极北地形图跑掉?有分寸会把留守的哑仆用安神香放倒三天?她这是蓄谋已久!她早就盯上那朵雪莲了!”
提到雪莲,沈云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数月前,谷中安插在北地的暗桩传回消息,疑似有千年以上的极寒雪莲在恪尔斯伽山脉外围显踪。他原本打算派出一队精锐,由经验丰富的长老带队前往谨慎查探,没想到这消息不知怎么被那丫头听了去,竟敢先斩后奏!
“暗卫呢?派出去的人有消息没有?”沈云山强压怒火,转向负责情报和护卫事宜的影堂堂主。
影堂堂主是个面容普通、气息几乎完全内敛的中年男子,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回谷主,三批暗卫均已抵达绝地外围,正在全力搜寻圣女踪迹。但……绝地范围太广,风雪无常,加之近日似乎有异常能量波动,搜寻进展缓慢。目前尚未发现圣女留下的明确标记或线索。”
“异常能量波动?”沈云山眉头紧锁,抓住了关键词。
“是。据外围暗卫传回的最新讯息,恪尔斯伽山脉方向,近几日神陨之地的威压似乎有不定期的、轻微波动。虽未扩散至外围安全区,但情况有些反常,以往记载中并不多见。”影堂堂主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已加派人手,并令他们加倍小心。”
沈云山的心沉了下去。神陨之地的异常波动?那丫头跑进去的地方,本就凶险万分,若再赶上这种变故……
他不再斥责,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待议事堂只剩他一人时,老爷子方才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些,望着窗外药圃中在寒风中依旧挺拔的几株灵药,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后怕。
“朝儿啊朝儿……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他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那份强撑的威严终于褪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爷爷我、我到了九泉之下,该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提到早逝的爱子与儿媳,老人眼尾无法控制地泛起了湿润的潮红。干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温润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传令下去,”他忽然扬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外吩咐道,“让丹房准备好最高品阶的保命丹药和祛寒解毒的灵散。再……以我的名义,修书几封,发给北地那几个与我们有些交情的老家伙和势力,请他们务必留意朝儿的消息,如有发现,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药王谷必有厚报!”
“是!”门外传来影卫低沉而迅速的应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