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回廊的瓦当像断了线的珠帘一样往下砸,把本来就不怎么亮的风灯浇得更暗了。
我死死盯着前方的雨幕,那股子潮湿的土腥气里,好像混着点别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泥土味,是一股极淡的、只有在屠宰场还没冲洗干净时才会闻到的铁锈味。
那是血被雨水稀释后的味道。
如果我刚才真的没脑子一样走过去,现在这杯加了料的安神茶,估计已经变成祭奠我的贡品了。
“玛尔莎嬷嬷……”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托盘底部那个粗糙的木纹上狠狠掐了一下。
她在撒谎。国王根本不在玫瑰园。
前世我在职场混的时候,最怕那种眼神飘忽、说话时手指不自觉搓衣角的人。
刚才玛尔莎递给我托盘时,那只那双平时只会绣花的手抖得像帕金森,而且,她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慢慢把身体缩回石柱的阴影里,像只受惊的壁虎贴着墙根往回溜。
回到寝殿时,奥蕾莉亚还在睡,只是眉头皱得死紧,像是梦里都在被人追杀。
我没敢惊动她,轻手轻脚地把那杯毒茶倒进了窗台下的那盆发财树里——虽然这异世界的植物我不认识,但愿它下辈子投胎做个耐毒的品种。
这一夜,我抱着那个装了黑曜石的瓶子,一直睁眼到天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窗外的鸟叫声听着有点像丧钟。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每天的例行公事——整理衣柜。
虽然我现在顶着个“御赐忠仆”的名头,但在宫里人眼里,我还是那个只会叠衣服倒夜壶的小侍女。
我把手伸进那个巨大的樟木箱底,指尖触到了一件丝绒斗篷。
就在这时,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朵干枯樱花,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那种烫不是火焰灼烧的剧痛,而是一种像是要把心跳频率强行同步的脉动。
“咚、咚、咚。”
我吓了一跳,摊开手掌。
那原本枯黄脆弱的花瓣边缘,此刻竟然浮现出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一样,随着我的心跳一明一灭,呼吸般闪烁着幽光。
这光芒……
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昨晚那瓶露水里显现的先王后虚影,她额头上那道令我窒息的银纹,还有我前世车祸前最后一秒看到的“车灯”——
一模一样!
完全同源的力量!
我感觉喉咙发干,双腿有点发软,不得不扶着窗棂才没跪下去。
就在我惊魂未定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地透过窗缝往外看。
庭院里雾气蒙蒙,奥蕾莉亚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孤零零地站在那个铜制的焚香炉前。
晨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随时会折断翅膀的白蝴蝶。
她手里捏着一枚银戒指。
那是一枚很旧的戒指,上面缠绕着几缕金发——那是先王后的遗物,我以前见她偷偷对着这戒指哭过很多次。
她要做什么?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绝的决心,手一松。
“叮”的一声轻响。
戒指落入炉中。
那一瞬间,原本只是冒着青烟的香炉,“呼”地腾起一股蓝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那枚银戒。
奥蕾莉亚看着那火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只有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
“母后……”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您用命换来的‘盾’,不是用来挡刀的。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替我承受命运,哪怕那是您给我安排的活路。”
我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在抗拒。她在抗拒那个把我当成替死鬼的命运。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不进这座阴森的城堡。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书房。
这药是给奥蕾莉亚调理身体的,其实就是些补气血的草根树皮,苦得要命。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奥蕾莉亚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整个人显得还没椅子背高。
她手里捧着那卷残破的《终焉誓书》,指尖有些发白。
“殿下,药好了。”
我把碗放在桌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奥蕾莉亚没有抬头,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羊皮纸上那行关于“锚点”和“反噬”的记载。
良久,她才缓缓合上书卷,抬起头看我。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和深痛。
“安雅,你知道吗?”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按照这上面的说法,如果没有你,我本来应该活不过十岁。”
她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卷羊皮纸粗糙的边缘。
“晨星家族的血脉里流淌着诅咒,每一代都需要一个祭品。母后不愿意牺牲那些无辜的骑士,也不愿意让我变成那种吸食他人生命活着的怪物……所以她用尽了最后的神力,撕裂了时空。”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她只是想换一个……能名正言顺替我死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有一种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的感觉。
替死鬼。工具人。这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
“但是……”
奥蕾莉亚忽然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粗暴地一把拉住我的手,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隔着单薄的布料,我感觉到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痕迹,和我肩膀上的烙印位置完全重合。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的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银光透出衣料,和我的手心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她在颤抖。
“但我不想这样。”
她仰起头,眼眶终于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你是第一个会在我做噩梦时给我擦汗的人,是第一个会把最后一块点心偷偷留给我的人……你是活生生的人,安雅。”
她的手指用力地扣进我的掌心,抓得生疼。
“我不想你只是个被命运强行绑来的‘替代品’。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你自己愿意,而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我看着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小女孩,看着她眼底那种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决绝和痛苦。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塌陷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立了起来。
前世我是个孤儿,活得像条野狗,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只要给钱,我就干活。只要能活,我就低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选择权递到了我手里,哪怕这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入夜后,这该死的天气又变脸了。
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倾盆而下,雷声像是要把屋顶给掀翻。
我躺在偏殿的小塌上,翻来覆去烙烧饼。
肩膀上的烙印越来越烫,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在往骨头缝里钻。
不对劲。
这种痛感比昨晚还要强烈十倍,而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心悸感。
“奥蕾莉亚!”
我猛地坐起来,顾不得穿鞋,抓起一件外套披上就往主殿冲。
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没有任何灯光。
只有闪电划过时惨白的亮光。
借着那那一瞬的光亮,我看到了奥蕾莉亚。
她跪在那幅巨大的先王后画像前的祭坛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单薄寝衣。
她手里死死攥着半枚断裂的银哨——那是召唤皇家骑士团的信号哨,此刻已经被她硬生生掰断了,锋利的断口割破了她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
她在发抖,那种抖动甚至带动着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她在干什么?!
我冲过去,却在靠近她三步远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那是一圈肉眼可见的银色波纹,正以她为中心疯狂激荡。
她在强行抵抗契约的反噬!
昨天我的烙印发作,她痛得死去活来。
今天,她为了不让我再承受那种痛,竟然试图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切断我们之间的感应!
这是在自杀!晨星血脉的反冲根本不是凡人肉体能抗衡的!
“住手!你疯了吗?!”
我嘶吼着,不顾那种像是要把我撕碎一样的排斥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走……滚出去……”
奥蕾莉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的脸白得像纸,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丝,“不要……靠近我……”
“闭嘴!”
我这辈子第一次敢吼这位公主殿下。
我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冰冷得像尸体一样的身体。
那种银色的波纹瞬间像电流一样穿透我的身体,痛得我差点当场昏过去。
但我没松手。
不仅没松手,我还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血珠冒了出来。
我想起了前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那些古老图腾,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这会儿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抓起奥蕾莉亚还在流血的手,把我的指尖狠狠按在她手背的伤口上,两个人的血瞬间融在了一起。
然后,我颤抖着用带血的手指,在我们要命的左肩位置,画下了一个简易的誓印。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魔法阵。
那是我们那个世界,代表“守护”和“无限”的符号——∞。
“听着,奥蕾莉亚·晨星!”
我贴着她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既然命运非要把我们绑在一起,那就绑死一点!我不当你的盾,你也别当我的主子!咱们这叫合伙人!懂吗?!”
轰——!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血起了作用,还是那个来自异世界的符号真的有什么魔力。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耀眼到刺目的银光从我们两人紧贴的肩膀处喷涌而出!
那光芒不再是带着攻击性的波纹,而是变得柔和、缠绕,像两条银色的丝带,将我们紧紧裹在中间。
那种要把灵魂撕裂的剧痛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被人塞进了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窗外的暴雨还在下。
但在庭院的上空,那些密集的雨点竟然被这股冲天而起的银光强行定格,然后缓缓凝聚、旋转……
最终,竟然化作了一朵巨大的、覆盖了整个庭院的银色樱花虚影!
花瓣飘落,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感。
远处,钟楼那巨大的阴影里。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窥视水晶。
水晶表面,正映照着那朵盛开在暴雨中的银色樱花。
国王雷蒙德五世站在黑暗中,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半晌,他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黑袍人低声说道:
“虽然这种誓约闻所未闻……但这光芒的纯度,甚至超过了当初的王后。”
他转过身,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决断:
“准备‘王血试炼’吧……那个小丫头,已经值得这块磨刀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