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凡瘦得跟竹竿一样。而且他不怎么吃肉。
我跟他读的是同一个高中——那种混账高中,食堂安全检查组从来不会来的高中——来了这高中就开不下去了。他在五班,我在二班。
卜凡原先叫卜一,他老妈说这样省笔画,考试多点时间。后来老是有人说:“怎么能取这种名字呢?”于是改叫卜凡。
他家是开药店的,和所有药店一样,外面是保健品,里面是常用药,最里面是处方药,一道玻璃门隔着门边是体重秤和视力表。卜凡偷偷告诉我,这店里的东西都比正常价贵三成,略超其它药店。
学校在几个犄角旮旯里开了图书角,有时候能在里面看到卜凡。那书自然是千奇百怪,我是看不下去的。卜凡却像要把书吃下去一样。
我去过他家,窗关得死死地,屋子里不知道是哪一顿饭的气味,到处是练习册,一本“闲书”都没有,连医药书都没有。
我们那里有产水蜜桃,夏天到了末尾的时候,水蜜桃就一箱一箱在冰箱里摞起来了。这箱是送亲戚的,这箱是送老师的,这箱是送领导的,这箱是自己吃的——最后还剩一箱,父母砸吧砸吧嘴说送给卜凡吧,你不是和卜凡关系好吗。于是送到药店里。卜凡妈妈老得都缩水了,整个人比卜凡还小一圈,接着箱子脸就舒展开了,笑着说怎么好意思拿要不要来买点保健品吧打折的打折的。于是我们就倒退出店一路回家了。
卜凡家就是这样的。
图书角是个奇妙的地方,就是叫专业的设计师来,也要夸赞它对空间利用程度之高。但凡有破损的书,收了罚款换新之后,便会塞到这里。所以没有一本书是干净的。就算是最不爱刷牙的人,牙齿也比书页更干净;最薄的饼干,也比纸张更坚韧;最疯的醉鬼说的话,也比排版更严谨。在这里的每一本书,不是成套的经典名著,就是上世纪最流行的西方厕纸。
经典名著呢,前面总有一段前言,某某专家赞扬作者的人文精神,然后话锋一转,批评作者思想不彻底;后面总有一段后记,一般是译者写的,表面自己多么辛苦,作者多么伟大,还有自己为了表达作者思想翻译的是多么精妙。西方厕纸自然不叫西方厕纸,叫特色研究、最新发现之类的,从亚特兰蒂斯的可能位置到亚述文明是科技源头,什么都有,近几年还有印第安人是夏商后裔,希腊文明纯属伪造之类的东西,通通有西方各大教授认证,还有港台教授提供证据,大陆教授表示赞同。
卜凡看了这么多书,嘴里面都是翻译腔,奇奇怪怪的论点倒是没有,那是手机刷多了的人才会说的话。卜凡不刷手机,不怎么相信特色研究。
学校里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但是我们讲究线上教学,作业都要去网上交。所以学校要求我们每个人都买一台刷机平板——通过学校渠道。有意思的是平板本来是有翻译功能的,不到一年就取消了,又不到一年取消了拍照,最后连文字笔记都写不了了。
规则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只要有规则,就一定会有违反规则的人。平板下发一个月,我们学校计算机竞赛的人就全部吃了处分。又过了半个月,我们发现了一个bug,可以看到提问平台上的所有记录,成功把它变成了学校聊天群。要不是学校最后选择让老师可以监控每一个学生的平板,恐怕这上面的功能要删的一个不剩。
当然,也总是有人带手机的,我们管他们叫飞行员。人多的班,就叫飞行中队。还有有钱的再买一块一模一样的平板,那真是“一对跳跳虎,俩只脆脆鲨”,只有贴脸才能看出端倪。
当然,坠机的人不少,要是被老师发现了,那期末还可以拿回来;要是被某位教导主任发现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最后会到哪去——教导主任大抵是私德有亏的,能力也不太行,因为一个能干的人不太可能有空去做管理岗,但是那位先生尤其面目可憎,上课只会念书,巡逻倒是很积极,不但收手机,闲书,就连零食也不放过。学校小卖部买的面包,若是在路上边走边吃,被他瞧见了,一定要夺过去。结果有人中午去他办公室,正巧看见了他用生物手段处理战利品,俗称:吃。
学校的颜面总是要有的,事发不到一年,这位教导主任就调去我们高中的分校。要是他坚持不走,那场面会很难看,毕竟“生口夺食”的故事已经传很远了,连很多教室门上都贴了他的画像,卜凡还偷偷在食堂门口贴过笑话他的打油诗呢。这位教导主任一走,连学校纪律检查都松了不少,“飞行员”像野草一样,一茬一茬的冒出来。
是不是说的有点远了?我是想说,学校的规章制度也好,年复一年提高的经费也罢,都跟学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也没什么好处。为了防止乱扔垃圾把垃圾桶撤了,于是我们到处乱放;经费用来建钟楼了,我们也上不去。只有这个图书角,确确实实让老卜同学开阔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