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员工周可,下班成功,祝您今夜愉快。」
我听着打卡机的女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血顺着袖口滴在鞋面,「嗒」一声,像给今晚画下的最后一个句号。
特警把18楼围成铁桶,白大褂进进出出,硬盘碎片、合同残骸、签满名字的仲裁申请书,全被编号装袋。老刘被押走时还在喊「我只是听命行事」,声音在走廊尽头碎成回音。
我靠在工位隔板上,胸口火辣辣,却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没有机械味,没有密钥倒计时,只有雨后高架的尘土气,真实得让人想哭。
女警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周可,先漱口,等会儿车送你去市局做笔录。」
我接过,仰头灌半瓶,混着血腥味一起咽下,像给自己灌下一口新的命。
她盯着我胸口:「你的伤……」
我低头,机械心脏的蓝光已熄灭,皮肤却完好,只剩淡淡疤痕,像被岁月缝合的裂口。我咧嘴:「旧款报废,新款包邮,七天无理由。」
女警被逗笑,又迅速板起脸:「别贫,配合取证。」
我举手投降:「保证比改PPT还积极。」
一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蟹壳青。警车驶下高架,窗外霓虹退场,路灯退潮,城市像刚卸妆的女人,露出毛孔和裂纹。
我坐在后排,手铐没带,面前放着一杯速溶豆浆,塑料袋装,烫手。一口下去,豆腥味混着糖精,却比任何甲方请的星爸爸都香。
「慢点喝,」女警提醒,「别呛死,我们报告麻烦。」
我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U盘,递给她:「这是楼顶直播原件,外加所有加班记录、工资流水,能算清公司该赔多少。」
她接过,郑重放进证物袋:「放心,劳动监察同步介入,一分不会少。」
我靠回座椅,闭上眼,耳边却响起futurezhouke最后一条语音——
「β-07,你自由了,但游戏没关服。云端主脑还在,服务器只是分身之一。想彻底活,就得找到源头,把‘甲方’这个概念,连根拔掉。」
我暗暗回他:「源头在哪?」
他笑:「别急,先休息,源头会来找你。到时候,记得带扳手。」
二
一个月后,周四,晴。
我穿着卫衣、沙滩裤,脚踩人字拖,站在市劳动仲裁委-员会门口,头顶是「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八个大红字。
身边,阿豪、Chloe、林远,一排同事,个个T恤印着同款LOGO——「今天不加班」。
我们面前,是公司法务部和HR总监,西装革履,脸比A4还白。HR总监咳嗽一声,递来和解协议:「赔偿总额三百七十六万,分三期付清,你们撤诉,对外保密。」
我拿过协议,随手翻两页,抬手——
「撕啦!」
协议被我从中扯成两半,再对折,再撕,直到碎成雪片,往天上一抛。
「保密?可以,先加钱,翻三倍。」我笑出一口白牙,「不然,我们继续直播,让网友看看贵司的‘人体实验’项目多前卫。」
法务脸色铁青:「年轻人,别太过分,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金流。」
我耸肩:「没有就去借,去找银行,去找甲方爸爸化缘。反正——」我指着自己胸口,「我这条命,标价一千一百二十八万,少一分,法庭见。」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打印机「吱吱」作响。良久,法务叹了口气:「我请示总部。」
我点头,转身走出走廊,阳光落在脸上,暖得发烫。阿豪追上来,递给我一瓶冰可乐:「哥,你刚才帅爆了,像反派。」
我拉开拉环,「呲」一声:「反派?不,我是乙方,终于学会写合同了。」
三
又过半月,赔偿到账。
我给自己买了辆二手五菱宏光,车后斗刷上大字——「今天不加班,明天不加价」,边兜风边接私活:帮大学生改简历、帮小老板写品牌故事、帮被裁员工写仲裁书,收费五十到一千,看心情看天气。
有人问我:「周可,你干嘛不回去上班?年薪三十万,不香吗?」
我吐掉牙签,笑:「上班?可以,先让甲方把‘最终版’两个字写进法律条文,再谈。」
四
深夜,十一点十一分,我停在黄浦江边,车窗口灌进湿冷风。
手机响,陌生号码。
我点开,是条语音——背景嘈杂,像有无数键盘在同时敲打,声音却是我自己的:
「β-07,源头出现了,坐标:起点产业园,A3栋,顶楼服务器机房。带扳手,记得打卡下班。」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却忍不住笑,笑到咳嗽。
「源头?甲方祖宗终于肯现身?」
我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五菱宏光「轰」地蹿出去,像被逗猫棒激怒的猎豹。
车灯劈开夜色,照出前方一条笔直的路——
没有KPI,没有节点,没有「最终一版」。
只有我自己,
和永远不再加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