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堡的新年,寒冷被另一种温度取代——成千上万支火把、灯笼,以及人们呼出的白气、脸上兴奋的红晕,共同煮沸了整座城市的空气。
林默原本没打算参与这种喧闹。
他更愿意留在书房,继续推演那些关于“能量与意识”的未解公式,还有者检视奥利弗送来的、关于灰鼬部落动向的加密情报。
但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提醒他:“阁下,这是教廷在维堡正式立足的第一个新年。长老议会、商会联盟、甚至凛冬院都会派出最高代表出席广场的点火仪式。如果您缺席……可能会被解读为某种态度。”
解读?
林默放下手中的炭笔,暗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在这个权力与象征交织的世界,露面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他需要告诉维堡人,裁判庭在这里,教廷在这里,他林默在这里。而且,会继续在这里。
“准备马车。”他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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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前的中央广场,已被汹涌的人潮填满。
平民裹着最厚的衣物,拖家带口,脸上带着一年到头难得一见的轻松与期盼。小贩在人群边缘叫卖着热蜂蜜酒和烤坚果,香气混在寒冷的空气里,勾人食欲。
广场中央,堆砌起一座近乎两层楼高的巨大薪柴塔,由干燥的松木、桦木和某种带着清香的北境灌木捆扎而成,顶端装饰着冰雕的飞鸟和雪狼——这是北境传统中,献给极光主神、祈求来年狩猎丰饶的象征。
但在薪柴塔的正前方,又竖立着一座稍小些、同样精致的冰雕,形态是光辉之主手持经卷的侧影。
不伦不类,却又奇异地和谐。
这就是维堡,信仰在实用主义面前,总能找到共存的缝隙。
广场北侧搭建起了临时的观礼台。
林默的马车抵达时,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首席长老戈尔曼穿着庄重的深紫色皮裘,正笑容满面地与几位大商人寒暄。旁边,巴斯蒂安·霍亨索伦和艾莉诺·弗罗斯特并肩而坐,两人都穿着凛冬院的正式礼服,表情矜持而冷淡。
艾莉诺的目光在林默下马车时,像冰锥一样刺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林默视若无睹,在阿尔弗雷德的引导下,走向观礼台中央预留的位置。
他的出现,立刻在人群中引发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许多平民踮起脚尖,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南方来的大人物”、“一剑劈死大师的狠角色”。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有茫然,也有隐藏得极深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林默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以及目光背后承载的各种微弱情绪。他面色平静,在铺着厚绒垫的椅子上坐下,暗金色的眼瞳平静地扫过整个广场。
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铺展开,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范围。
嘈杂的人声、燃烧的火把噼啪声、孩子的嬉笑、商贩的叫卖、远处隐约传来的风琴演奏……无数信息流涌入,又被高速处理、过滤。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仪式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司祭——维堡本地极光主神信仰的代表,和一位教廷派驻维堡的常驻老神父共同主持下开始。
两人用不同的语言,诵读着内容相似、祈求寒冬退散、光明永驻、来年丰饶的祷文。
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法阵,回荡在广场上空。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无论是信仰极光主神,还是皈依光辉之主,或者干脆什么都不信的,此刻都被一种集体的、节日的情绪所感染。
寒冷、生计的艰辛、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
老司祭和老神父同时举起刻着圣徽的铜制火盆。
而后将手中的火源,投向那座巨大的薪柴塔。
火焰触碰到浸满油脂的干柴,轰然腾起!
炽烈的橘红色火舌猛地窜上夜空,几乎要点燃低垂的云层。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观礼台附近的寒意,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仰起的、被火光映红的脸庞。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驱散寒冬!”
“光明永驻!”
“新年快乐!”
混杂着不同信仰口号的欢呼,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就在这一刹那。
林默的神识,捕捉到了某种异常。
不是魔法波动,不是神力显化,也不是任何他已知的能量形式。
那是一种更微弱、更弥散、却更“底层”的东西。
仿佛是整个广场上,数千人此刻共同怀抱的“期盼”、“喜悦”、“对‘驱逐寒冷、迎来温暖’这一概念的集体认同”,甚至……包括那些围观者心中,对“那位南方来的神奇力量”的隐约“相信”……
这些无形无质的集体意识、情绪、信念,在篝火点燃、欢呼爆发的这个极高浓度的“仪式性瞬间”,竟然与这个世界的某些基础规则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一丝丝……极其稀薄,但确实存在的、带着“暖意”、“生机”、“可能性”特质的能量,从虚无中被“呼唤”了出来,如同晨曦中最淡的雾气,弥漫在广场上空,尤其是人群和篝火的核心区域。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基于金丹真人对“灵气”本质的深刻认知,他确定!
那确实是……“灵气”!
不是他熟悉的、修仙界那种精纯无属性的天地灵气,而是混杂了这个世界土著信念、情绪、集体意向的、“被染了色”的灵气!
但它具备灵气最根本的特质:可以被生命体吸收、转化、利用!
难怪……难怪玄朱他们能引气入体!
他们修炼的《基础引气法》,本质是通过特定的意念观想和呼吸节奏,建立自身与“天地灵气”的感应和吸引通道。
在这个世界,虽然不存在天然的、游离的“天地灵气”,但当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引气,并按照功法去“感应”和“吸引”时,某种程度上他们的集体信念,就在自身周围,极小范围内,“创造”或者“呼唤”出了极其微弱的、符合他们信念预期的“类灵气”!
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信”到“有”!
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意识活动,尤其是集体性的、强烈的、仪式化的意识活动,能直接干涉能量层面!
他之前的思路完全错了!
即使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一样,也没从修仙界的“能量守恒”、“客观存在”的框架一下摘出来,下意识觉得“灵气”应该是某种在外界就变化成为灵气的能量源。
但其实,这个世界的“燃料”或许不是现成的柴火,而是……“相信”本身产生的火种!
任意的能量,被意识影响之后,变成为了“灵气”。
“原来如此……”
林默心中瞬间闪过明悟,一种拨云见日、却又更加深邃莫测的感受顿时升起。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让他暂时忽略了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灼人的热浪。
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神识捕捉到的那片稀薄“类灵气”之中。
几乎是本能地,他残破丹田内,那沉寂许久、几乎枯竭的真元,受到外界“同类”能量的微弱吸引,自行缓缓运转起来。
他就像是一只闭气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呼吸的鲸。
林默的基础周天,开始自动运行。
一丝丝广场上空弥漫的、带着“暖意”和“生机”特质的稀薄灵气,被林默强大的神识强行捕捉、牵引,透过周身窍穴,纳入经脉。
过程极其缓慢,吸纳的量也微乎其微——比起他全盛时期吞吐的灵气,这点量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是!
这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外界的、可以被真元同化吸收的“灵气”!
久旱逢甘霖。
哪怕只有一滴。
那沉寂如死水的真元,在接触到这丝外来灵气的瞬间,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力。虽然转化效率很低,大部分稀薄灵气在进入经脉后就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稀释、异化,但终究有那么一丝丝,被真元成功炼化、吸收!
真元的总量,增加了!
尽管增加的量,可能只相当于他全盛时期的亿万分之一,但这意味着——在这个无灵世界,他找到了恢复力量的可行途径!
不是依靠虚无缥缈的“哪天再穿回去”,也不是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灵脉”,而是……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从集体意识活动中,“汲取”力量!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掠过林默的脊椎。
但下一秒,异变陡生!
他破损的金丹,本应作为真元凝聚、压缩、转化的核心容器和稳定器。
此刻,真元得到了久违的“补充”,哪怕只有一丝,却像在干涸的河床上突然注入了一股活水。活水涌动,却找不到容纳和约束它的“河道”与“水库”!
已经破碎的金丹裂缝处,原本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这微弱却真实的新增能量打破!
新炼化的真元,与旧有的、处于不稳定状态的真元混合,不但没有温顺地填补裂缝、修复损伤,反而因为失去了金丹完整的约束结构,开始沿着裂缝失控地奔涌、冲突、震荡!
“噗——!”
林默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光洁的木板观礼台上,触目惊心。
暗金色的眼瞳骤然失去焦距,里面翻涌起剧烈的痛苦和混乱的光芒。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金针从内部攒刺!新生的、不受控制的真元乱流,在破损的经脉和丹田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更严重的是,对道基本源的冲击!
“大人!”
“督裁官阁下!”
旁边的阿尔弗雷德和观礼台上的几名圣殿骑士脸色大变,惊呼出声。
广场上的欢呼声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惊愕地投向观礼台中央。
只见那位刚刚还平静威严的南方督裁官,此刻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捏得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似乎在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身前的血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回事?!”
“那位大人怎么了?”
“是袭击吗?!”
人群骚动起来,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迅速蔓延。
巴斯蒂安和艾莉诺也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惊疑。艾莉诺灰色的瞳孔锐利地扫视四周,同时感应着能量波动——没有发现任何外来的攻击性法术或神力痕迹!
林默的意识在剧痛和真元暴乱的冲击下,如同风暴中的小船,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本能调集更多神识去镇压的冲动——那只会让暴乱的真元与神识冲突,造成更不可测的后果。
他艰难地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瞳已经恢复了部分清明,但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一丝极深的懊恼。
大意了!
只想到了“有”的可能,却忘了自己这具破损的道基,根本承受不住哪怕最微弱的“变化”。
“阿尔……弗雷德……”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人!您怎么样?医师!快叫医师!”阿尔弗雷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就要上前搀扶。
“不……用……”林默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送我……回枢务所……立刻……别声张……”
他强行运转仅存的一丝清明神识,暂时封锁了丹田附近几条主要经脉,如同设立临时堤坝,勉强将暴乱的真元约束在局部,阻止其进一步冲击心脉和识海。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代价是他此刻几乎无法调动任何力量,虚弱得连站起来都困难。
阿尔弗雷德见状,立刻明白事情绝不简单。他对旁边一名奥利弗带来的圣殿骑士队长低喝:“快!护送大人回去!尽量封锁消息!”
几名圣殿骑士反应迅速,立刻上前,用身体挡住周围视线,其中两人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几乎是将林默架了起来,快速而稳定地朝着广场外停靠的马车移动。
阿尔弗雷德则强作镇定,转身对同样惊疑不定的戈尔曼长老和周围人挤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抱歉,各位,督裁官阁下……可能是近日操劳过度,北境风寒,引发了旧疾。需要立刻回去休息,失礼了。”
旧疾?风寒?
这种借口连三岁孩子都未必信。
但看着圣殿骑士们严阵以待、杀气隐隐的模样,以及林默刚才那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刺目的血迹,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出质疑。
巴斯蒂安和艾莉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警惕。
没有任何外在攻击迹象,突然吐血倒地……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反噬?还是故意示弱设下的陷阱?
篝火仍在熊熊燃烧,照亮广场上每一张惊愕未定的脸。
但新年庆典的欢乐气氛,已然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阴影。
马车在圣殿骑士的严密护卫下,疾驰向银橡树大街。
车厢内,林默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在用最细微的神识操作,艰难地梳理、安抚、引导那些失控暴走的真元,试图将它们重新纳入残破的“河道”,避免对道基造成更深的、不可逆的损伤。
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但比痛楚更清晰的,是刚才那惊鸿一瞥间,捕捉到的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的可能性和风险。
意识与能量的直接干涉……
集体信念呼唤“类灵气”……
破损道基与新生能量的冲突……
无数的线索、公式、推演,在剧痛的间隙,于他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
马车外,维堡的新年之夜依旧喧嚣。
恢复已经有了希望。
但现在在这种场合展现出的失态,怕是又要让某些人蠢蠢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