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黑森林深处。
爱因兹贝伦的城堡如同从童话中剥离出的苍白剪影,沉默地矗立在终年不化的积雪与古老冷杉的环抱之中。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城墙厚重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只留下风雪永无止息的呜咽。这里是世界的边缘,是魔术师家族隐居的堡垒,也是一个女孩等待了九年的囚笼。
城堡最高的塔楼房间,窗户被厚厚的冰霜勾勒出繁复的花纹。壁炉里的火焰努力燃烧着,却驱不散空气里渗入骨髓的寒意。伊莉雅丝菲尔·冯·爱因兹贝伦裹着厚厚的白色毛绒披肩,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宽大的天鹅绒扶手椅里。她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披散在肩头,赤红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那里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以及一片茫茫无际的、死寂的纯白。
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一个有些陈旧的布偶小熊,那是很久以前,一个有着黑色头发、眼神疲惫却温柔的男人送给她的。小熊的一只眼睛的纽扣有些松动,绒毛也磨损了,但她一直留着。
“莉洁莉特,”她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冰凌碰撞,却没什么情绪,“今天,是第几天了?”
侍立在一旁、身着黑白女仆装、面无表情的人造人女仆微微躬身:“从冬木市的异常魔力反应完全平息算起,大小姐,是第七天。”
“七天……”伊莉雅低声重复,赤红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在惯常的天真与任性之下,“也就是说,圣杯战争,应该早就结束了,对吧?”
“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有限情报和魔力观测记录,可以如此推断,大小姐。”莉洁莉特的声音平稳无波,“冬木的灵脉经历了剧烈震荡后,已逐渐趋于一种……不稳定的平静。大圣杯系统本身的状态,因情报隔绝,无法准确判断。但可以确认,大规模的从者反应已全部消失。”
“全部消失……”伊莉雅将小熊抱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柔软的绒毛上,“那切嗣呢?他赢了?拿到圣杯了?怎么还不回来接我?”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和期待抛出。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此又冷了几分。
莉洁莉特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停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她机械地回答道:“关于卫宫切嗣大人的具体动向,目前没有任何确切的报告传回。最后与他相关的记录,停留在冬木教会区域发生最终相位冲突之前。之后,该区域被高浓度诅咒残留和空间紊乱彻底覆盖,所有常规与非常规通讯手段均已失效。派遣前往附近区域的使魔也未能突破外围的污染结界,或进入后失去联系。”
“也就是说,不知道。”伊莉雅总结道,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尖锐,“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赢了还是输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忘了要回来接我。”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毯上,走到窗前。冰霜的纹路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她眼中的倒影。
“妈妈说过,切嗣会回来的。”她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过,等事情结束了,就会来接伊莉雅,一起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记忆里母亲爱丽丝菲尔温柔的笑容和话语,与父亲卫宫切嗣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疏离、却又会在无人时对她流露出笨拙关切的脸庞交织在一起。那是她在这冰冷城堡里,为数不多的、带着颜色的碎片。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现在,连切嗣也音讯全无。
九年。从她被带回这座城堡,被告知要作为下一次圣杯战争的小圣杯容器而接受调整和训练开始,已经过去了九年。切嗣只来看过她寥寥数次,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身上总是带着硝烟和鲜血的味道,眼神比这城堡的石头更加沉重。他很少笑,话也不多,但会笨拙地检查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因为魔术回路的调整而痛苦,会带来一些外面世界的小玩意——比如这只小熊。
她曾经怨恨过他。怨恨他丢下她和妈妈,去追寻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梦想。怨恨他每次匆匆来去,留下更深的寂寞。但随着年龄增长(尽管人造人的时间感与常人不同),随着对圣杯战争和自身命运的认知加深,那怨恨底下,某种更加复杂的情感在滋生——一种混合着渴望被认可、渴望被拯救、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个唯一与她有血缘联系的“父亲”的依恋。
她拼命训练,忍受着身体改造的痛苦,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不仅仅是为了履行爱因兹贝伦的使命,或许也隐隐期待着,当切嗣需要力量时,她能成为他的助力,然后……他能带她离开这里。
然而,第七天了。冬木的战争早已落幕。胜利者该带着圣杯的荣光归来,失败者亦该有残兵败将的踪迹。可切嗣,杳无音信。
“塞拉。”伊莉雅没有回头,唤了另一个女仆的名字。
另一位同样面无表情的人造人女仆悄然出现在门边:“大小姐。”
“家族那边,那些老头子们,有什么新的命令或消息吗?”伊莉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属于城堡小主人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长老会仍在试图解析冬木事件的最终数据和残留影响。初步判断,圣杯系统本身可能并未被完全摧毁,但受到了未知性质的深度污染和干扰,短期内无法再次启动。关于卫宫切嗣大人的结局……”塞拉的声音同样毫无波澜,“主流推测倾向于,他已在此次异常事件中战败身亡,或与圣杯的异变一同湮灭。基于此,对大小姐您的后续培养方针,正在重新评估中。”
战败身亡。一同湮灭。
冰冷的词汇如同窗外刮过的寒风,穿透厚厚的玻璃和墙壁,直接吹进了伊莉雅的心底。她抱着小熊的手臂,微微收紧。
“是吗……”她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赤红的眼眸依旧望着窗外翻飞的雪。“那些老头子,是不是觉得,我和妈妈一样,都是失败的作品?连带着切嗣……也是一个失败的‘女婿’和‘工具’?”
塞拉和莉洁莉特沉默着,没有回答。人造人的程序里,没有应对这种问题的设置。
伊莉雅也不需要她们的回答。她知道的。在这座城堡里,温情是奢侈品,血脉是工具,价值只与“用途”挂钩。妈妈因为爱上了切嗣这个“外来者”,并生下了她这个“混血”的容器,在家族眼中已然失格。而切嗣,无论他曾经多么出色,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任务失败,也会被冰冷地划去名字。
现在,轮到她了。
切嗣没有回来。没有带着胜利,也没有带着失败后的狼狈。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冬木那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是死了吗?像妈妈一样?还是……像那些老头子猜测的,被圣杯的异变吞噬了?
又或者……
一个更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进心里: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来?所谓的承诺,只是安抚小孩子的谎言?在他心里,那个“正义”的梦想,远比在城堡里等待的女儿重要得多?毕竟,他当年可以为了那个梦想离开妈妈,现在……也可以为了它,或者因为它的失败,而选择不再回头?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尖锐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抽搐。
她想起切嗣最后那次来看她。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眼底的阴影浓得化不开。他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有些僵硬,说了一句:“伊莉雅,要坚强。” 然后,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那是不是……就是告别了?
“骗子……”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她唇间逸出,迅速消散在壁炉火焰的噼啪声中。
什么温暖的承诺,什么未来的约定,都是假的。大人总是这样。妈妈走了,现在,连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冷硬气息、却会在无人时露出一点点柔软的父亲,也抛下她了。
赤红的眼眸深处,那点一直强撑着的、名为“期待”的微弱火光,在连续七天毫无音讯的寒冷等待中,终于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洞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悄然翻涌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暗流——那或许是悲伤,是愤怒,是怨恨,也是某种对自身命运的、更加决绝的认知。
窗外,风雪更急了。苍白的雪片疯狂撞击着玻璃,仿佛想要侵入这唯一的温暖角落,将一切都染成同样的颜色。
城堡依旧沉默,巨大而空洞,如同一个华丽的棺椁。
伊莉雅站在窗前,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雪背景下显得异常孤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抱着那只旧小熊,赤红的眼眸倒映着外面永无止境的、纯白而冰冷的世界。
等待结束了。
父亲没有回来。
从此以后,这座城堡,这片雪原,就是她的全部世界了。而她,爱因兹贝伦的伊莉雅丝菲尔,将只是伊莉雅丝菲尔,一个为了某个或许永远无法再启动、或许已被污染的圣杯系统而存在的……“容器”与“道具”。
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房间里光线昏暗。
风雪呼啸,仿佛在为一段未曾真正开始便已凋零的亲情,奏响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