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之洪流缓缓散去。
最后一点净化后的光屑如同细雪,飘落在焦黑的大地上,旋即消失不见。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粘稠如实质的恶意与诅咒气息,已然淡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焦糊与尘埃味道,混杂着一丝雨后泥土般的清新——那是被净化后地脉重新开始微弱呼吸的征兆。
冬木教会及其周边区域,彻底化为一片广阔的、冒着袅袅青烟的废墟。曾经的建筑、街道、甚至地形,都在接连的战斗与最后的净化之光中改变了模样。唯有天际线尽头,未被直接波及的城区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沉默的剪影。
废墟中央,卫宫士郎望向天边,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跨越世界线的共鸣与奇迹之中。然后,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冲垮了所有由意志强撑起的框架。他眼前一黑,重重摔在尚且温热的碎石与灰烬里,失去了意识。
晨光熹微,小心翼翼地攀上废墟的边缘,将冰冷的光线涂抹在断壁残垣之上。
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混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从废墟边缘传来。
“老天爷……这、这是……打仗了吗?不,这比打仗还……” 美缀大叔手里拎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木棍当做拐杖和探路工具,脸上的敦厚被极度的震惊与后怕所取代。他昨晚安顿好昏迷的父亲(前代行者力竭昏迷)后,心中始终不安,熬到天蒙蒙亮,就拉着同样忐忑的女儿绫子,壮着胆子沿着记忆中士郎他们离开的方向找了过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作为一个普通鱼铺老板的认知极限。
美缀绫子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双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看着这片仿佛被巨型犁耙反复耕耘过、又被大火焚烧过的土地,看着那些扭曲融化的金属残骸和仿佛被无形巨手捏碎又随意丢弃的建筑碎块,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藤丸士郎他们卷入的“事情”?
“那边!爸爸,那边有人!” 绫子眼尖,看到了废墟中央几处相对“完整”的凹陷处,似乎躺着人影。
美缀大叔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靠在一截断裂混凝土柱旁的远坂凛。茶褐色的马尾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旁,衣服多处破损,沾满污迹,但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她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手也下意识地向着旁边伸出,仿佛要抓住什么。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不远处,间桐樱安静地躺在一块相对平整、被清理过的石板上。她身下铺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相对干净的破布。紫发的少女双眸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令人惊异的是,她身体表面隐约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布满细微裂痕的淡金色微光,如同一个随时会破碎的泡沫,却顽强地存在着,隔绝了周围的尘土与寒意。正是这层微光,让美缀父女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是远坂同学和间桐同学!”绫子认出了在学校里颇有名气的优等生姐妹,连忙跑过去,小心地试了试凛的鼻息,“还活着!爸爸,她们还活着!就是看起来……”
“别乱动她们!可能受了内伤!”美缀大叔紧张地嘱咐,目光焦急地扫视周围。然后,他看到了更远处,面朝下趴在一片灰烬中的卫宫士郎。
“士郎!” 大叔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过去,小心地将少年翻转过来。士郎的脸色比凛和樱更加难看,灰败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魔力严重透支及内伤),嘴角和鼻腔附近都有干涸的血迹,衣服破损严重,裸露的皮肤上可以看到许多擦伤和灼痕,但最令人心惊的是他右手手臂乃至肩膀处,那仿佛瓷器般布满的、细微的龟裂痕迹,隐隐有暗红色的血丝渗出——那是过度投影、魔力回路超载甚至部分崩坏的迹象。
美缀大叔颤抖着手探了探士郎的鼻息,极其微弱,但确实还有。他又听了听心跳,缓慢而无力。
“还活着……都还活着……” 大叔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三个孩子都昏迷不醒,两个重伤,一个状态诡异(樱),这里显然不能久留。
“绫子,快,回去把店里运货的小推车弄来!小心点,别惊动别人!再拿几条厚毯子和清水!” 大叔迅速做出决定。他年轻时毕竟有过不寻常的经历(前教会代行者),此刻强压下震惊,恢复了基本的决断力。
“好、好的,爸爸!” 绫子也知道情况紧急,转身就朝着来路跑去。
美缀大叔留在原地,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樱连着她身下那破布一起,挪到更避风、更平整的地方,又检查了一下凛的状况,将她稍微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最后,他蹲在士郎身边,看着他苍白年轻的脸庞和那身触目惊心的“伤”,重重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他低声喃喃,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士郎身上。
等待绫子回来的时间里,大叔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废墟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断垣的呜咽。他看到了更远处,一些被黑泥半掩的、疑似人体的轮廓,心中一沉,但没有贸然过去查看。他也注意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丝不协调的“感觉”——并非之前的恶意,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强行挖去一块的“虚无”感,以及大地深处隐隐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不安脉动。作为前代行者,他对这种“异常”有着本能的感知。
(圣杯被净化,但其存在的“孔”和系统残留,以及地脉所受的污染并未完全根除,如同大地上一道尚未愈合的隐秘伤口。)
不久,绫子气喘吁吁地推着店里运鱼用的平板推车回来了,车上放着几条旧毯子和一个水壶。
父子俩合力,极其小心地将三个昏迷的少年少女用毯子裹好,依次抬上推车。樱身上的淡金光晕在搬运过程中微微波动,但并未破碎。士郎在移动时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锁,但没有醒来。
“走吧,先回家。得想办法找医生……不,这种伤,普通医生恐怕……” 美缀大叔推起沉甸甸的推车,心情无比沉重。他隐约知道,这三个孩子卷入的事情,绝非寻常医术能解决。
车轮碾过碎石和灰烬,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驶离这片如同被神魔肆虐过的战场废墟。晨光渐渐明亮,照亮了他们归去的路,也照亮了身后那片无声诉说着昨夜惨烈的寂静焦土。
在推车离开后不久,废墟另一角的断墙下,一堆碎石微微动了动。韦伯·维尔维特咳嗽着,艰难地从下面爬了出来。他浑身尘土,眼镜碎了一片,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看起来并无大碍。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记忆有些断片,只记得最后是被爆炸的气浪掀飞,然后……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热,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摸向口袋,触到了一个已经失去温度、裂成两半的简陋护符。他愣了愣,隐约记得这是那个冷酷的魔术师杀手塞给他的……
远处传来推车远去的声音和人声,韦伯犹豫了一下,没有呼喊,而是本能地选择朝着相反的方向,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他知道,属于他的圣杯战争,已经彻底结束了。导师的仇,某种程度上算是报了(时臣“死”了),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茫。他需要离开冬木,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更远的、未被完全波及的城区边缘,某栋高楼的顶层。言峰绮礼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他全程旁观了最后阶段的战斗——Saber的决绝,黑泥的爆发,切嗣的消失,以及最后那不可思议的、群星般闪耀的净化之光。
他期待的“愉悦”,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部分的满足。切嗣那个男人,终究没能实现他的理想,而是倒在了自己执念造就的污秽之中,这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空虚的满足。但那个少年,卫宫士郎(藤丸士郎),以及最后出现的那群奇特的“英灵”……他们身上,似乎又有新的、值得观察的“矛盾”与“痛苦”的种子。
绮礼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
“卫宫切嗣……你的‘遗产’,似乎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低声自语,身影悄然隐没在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雾里。圣杯战争对他而言已经结束,但他对“卫宫”这个姓氏的兴趣,以及对人性痛苦的探究,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
***
美缀家,二楼客房。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草药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卫宫士郎是在一阵全身散架般的酸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天花板熟悉的水渍纹路上——是美缀家客房的屋顶。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回脑海:黑暗的核心、绝望的呼唤、逐一出现的“自己”、汇聚的星光、净化的一击……还有,最后看到的,凛和樱倒下的身影。
“樱……凛……”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右臂和肩膀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跌回枕头里。
“醒了就别乱动!” 严厉却带着关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美缀绫子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了进来,看到士郎试图起身,连忙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按住他,“你知不知道你伤得多重?爸爸说你的手臂里面好像都……都裂开了似的!还有,你昏迷了两天了!”
两天?士郎心中一紧。“凛和樱呢?她们怎么样了?”
“远坂同学昨天下午就醒了,虽然很虚弱,但能自己喝点水了,现在在隔壁房间休息。间桐同学……” 绫子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一直没醒,身上那层奇怪的光还在,爸爸找来的……嗯,懂点特别医术的人来看过,也说不出所以然,只说她的生命迹象非常微弱,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吊着……”
士郎的心沉了下去。樱的情况果然是最糟的。那个临时构筑的“庇护所”概念,只能勉强维持,无法根治。
“美缀大叔呢?还有,这里是……”
“爸爸去处理一些事情了,也顺便打听消息。外面……好像乱了一阵,但现在安静下来了,说是煤气管道大爆炸什么的。” 绫子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官方的说法,但她很聪明地没有多问,“这里是我家。你们昏迷在……在那片废墟里,是我和爸爸把你们带回来的。”
“……谢谢。”士郎低声说,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激。这对普通的父女,在如此恐怖的灾难后,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将他们救了回来。
“谢什么谢。”绫子撇撇嘴,语气却缓和了些,端起粥碗,“你能自己吃吗?还是我……”
“我自己来。”士郎勉强用还能动的左手接过碗,尽管动作颤抖。温热的米粥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和力气。
这时,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和说话声。是凛醒了,似乎在询问樱的情况。
士郎几口喝完粥,将碗递给绫子:“绫子,能扶我过去看看吗?”
绫子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叹了口气,小心地搀扶着他下床。每走一步,全身都像被针扎一样疼,但士郎咬牙忍着。
隔壁房间,远坂凛靠坐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充满了焦虑和疲惫。看到士郎被搀扶进来,她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
“士郎……你没事吧?” 凛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好。你呢?樱她……” 士郎的目光立刻落在房间另一侧的床上。樱安静地躺着,仿佛沉睡的公主,只是那层淡金色的光晕更加透明,裂痕似乎又多了一些,她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
“我一直试着用魔术探查,但我的魔力几乎空了,而且樱体内的情况……很混乱,很脆弱。”凛的声音带着哽咽,“爸爸留下的宝石和笔记里,也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她是为了救我们,才……”
“我知道。”士郎走到樱的床边,轻轻坐下,用左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层光晕。微光泛起涟漪,传来一种极其不稳定、却依旧顽强坚守的“感觉”。“她会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份决绝,让凛焦虑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凛问出了现实的问题。圣杯战争似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落幕了,但留下的烂摊子无比巨大:冬木的破坏、父亲的结局、樱的状态、他们自身的伤势和暴露的可能性……
士郎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逐渐升高的太阳。阳光刺眼,却驱不散他心底的沉重。
“先养好伤。”他缓缓说道,“然后,查清楚圣杯是否真的被完全‘处理’干净了。樱的情况,也需要寻找线索和解决方法。还有……” 他想起了那些跨越世界而来的“自己”,想起了那份共鸣与托付,“我们得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够应对可能还潜伏着的‘黑暗’。”
这条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看着昏迷的樱,看着虚弱的凛,感受着自己体内残存的、与无数“卫宫”相连的那一丝微弱共鸣,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卫宫Alterego刀刃,已然挥下,斩断了最迫近的绝望。但真正的救赎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虽然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