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硬地跟在玛尔莎嬷嬷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不真实得可怕。
她没有带我回侍女们拥挤的地铺,而是穿过一道我从未走过的、狭窄的回廊,走向了王宫深处。
空气里那股昂贵的香薰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类似尘土和冷香混合的味道。
这里是神殿的附属区域。
我的心脏在肋骨后面沉闷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震得我刚止住血的额头突突作痛。
我没有死在断头台上,却要被烙上一个终身无法摆脱的印记。
这究竟是奖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处决?
我们停在一扇朴素的石门前。
玛尔莎嬷嬷侧身让开,用眼神示意我进去,她自己则像一尊石像般守在门外。
我推开门。
里面比我想象的更小,也更空旷。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挂在墙上,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张石床。
一个穿着灰色祭司袍的老人正背对着我,慢条斯理地在一盆炭火上烧着什么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被烧红的焦味,还有一种奇异的草药香。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过来。脱掉左肩的衣服。”
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石头,干瘪而冷漠。
我不敢违抗,哆嗦着手解开粗布衣的系带,将左肩的布料褪到臂弯。
清晨的寒气瞬间贴上我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密的疙瘩。
我看到他从炭火里夹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已经被烧得通红,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颗不祥的凶星。
“跪下。”
我双膝一软,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尘的玻璃珠。
他没有看我的脸,目光直接落在我裸露的肩胛骨上。
滚烫的针尖还没有触碰到皮肤,那股灼人的热浪就让我浑身一颤。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不能叫,绝对不能叫。
这点痛,跟被砍头比起来,算什么?
刺啦——
一声轻微的、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响起。
滚烫的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炸开,像是一条火蛇顺着我的经络瞬间钻进了心脏!
我眼前一黑,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却被他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那根针没有立刻抽离,而是在我的皮肉下缓慢地移动,勾勒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那不是单纯的灼烧,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陌生的力量,顺着针尖注入了我的身体,在我的血液里横冲直撞。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里衣。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就在我快要被剧痛吞噬,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我恍惚听见那老祭司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困惑的低语。
“古老的晨星契约……竟被一个凡人的血誓唤醒了?百年未启……怪事,怪事……”
他的声音很小,几乎被我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但我还是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更细的冰针,扎进了我的脑子。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终于随着银针的抽离而退去,只留下火烧火燎的麻木感。
我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老祭司将一小罐墨绿色的药膏扔在我身边,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这是王室的恩赐,也是终身的枷锁。此印名为‘晨星’,一旦你离开公主殿下百步之外,或是心生丝毫背叛之念,便会感受烈火焚心之痛,直到你重归忠诚,或化为灰烬。”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转身收拾起他的东西。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左肩的灼痛和额头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晨星契约?
凡人的血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踉跄地撑着墙壁站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间让我窒息的石室。
回到公主寝殿的偏厅时,奥蕾莉亚正独自一人坐在烛火下,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华贵的礼服,只穿着一件素雅的白色睡袍,海蓝色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我面前扶住了我。
“坐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将我按在了一张柔软的靠椅上。
她亲自端来一盆温水,用干净的软布,一点一点擦去我额头上已经凝固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冰凉,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忍不住地颤抖。
擦完血迹,她又打开一盒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药膏,用指腹沾了一点,轻轻涂抹在我额角的伤口上。
“父王今天问我,一个来历不明、心思叵测的侍女,是否值得我为你与他作对。”
烛光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句秘密的耳语,只说给我一个人听。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停下涂药的动作,指尖停留在我的额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我。
“我说——”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若连她都不能信,那这冰冷的王座之下,便再也找不到一颗真心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酸涩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小巧的、通体乌黑的银哨,放进我的手心。
那哨子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花纹。
“这是母后留给我的‘静音哨’,”她握住我的手,将哨子合在我的掌心,“吹响它,十步之内,任何窃听的魔法都会失效。往后,王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影子,就由你替我看清了。”
我用力点头,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将那枚冰凉的银哨死死地攥紧。
这是命令,也是托付。
从这一刻起,我的命,我的眼睛,我的一切,都真正属于她了。
第二天清晨,我是在一阵阵的刺痛中醒来的。
左肩的烙印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皮肉,疼得钻心。
床边放着一套崭新的侍女服。
不是我之前穿的那种粗麻布,而是质地柔软的深蓝色细棉布,领口和袖口还绣着一圈精致的银线。
这是近侍才能拥有的服制。
我忍着痛,笨拙地换上新衣。
就在我整理衣襟时,指尖忽然触到了夹层里一丝异样的硬度。
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捻开缝线,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清秀的墨迹,笔锋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西偏殿密室,第三格砖松动——L。”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宰相,洛威尔!
那个在国王面前替我引出“古律”的老人!
他为什么要帮我?
这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的心跳如擂鼓,脑中一团乱麻。
我下意识地走到窗边,想让清晨的冷风吹散心头的迷雾。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庭院尽头的回廊一闪而过。
是克劳德·达图瓦。
他依旧穿着那身考究的银边黑袍,步履从容。
晨光下,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戴在右手食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银戒,样式古朴。
一道微光闪过,戒指的戒面正对上我的视线。
那上面刻着的,赫然是一颗放射着光芒的星辰。
和烙在我肩胛骨上的晨星印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