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连林聪自己都没察觉到,在他与芬妮在走廊交谈时,芬妮那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细微举动。
她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一个简单的【传导术】,将林聪那番关于莱薇是“策划实验牺牲品”以及“心疼她”的言论,原封不动地、悄然送入了房间内,送进了那床厚厚的、试图隔绝一切的被子里。
被子下,莱薇蜷缩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些话语,如同细微却坚韧的根须,穿透了她层层叠叠的害羞与自卑筑起的心墙,轻轻触碰到了她內心最深处的柔软。
主人……心疼她?
这个认知,对她而言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带着一种让她鼻尖发酸的奇异暖流。
伴随着这份悸动,一些早已被尘封的、属于“BOSS莱薇”时期的破碎记忆,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梦境。
梦境光怪陆离。
她看到自己,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精密机械,站在那座阴森的高塔之巅,面无表情地挥动法杖,释放出毁天灭地的黑魔法,将一波又一波前来“挑战”的玩家轰杀成数据流光。
胜利,然后等待重置,迎接下一批挑战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乏味,空洞,如同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然后,记忆的碎片跳跃。
她“败”了。败在那些装备閃瞎眼、技能不要钱般乱扔的“氪金帝”手下,或者败在那些战术刁钻、操作拉满、能将每个铜板都花在刀刃上的“肝帝”手中。
她如同一个固定的程序,交出预设好的战利品,然后身形缓缓消散,等待系统将她再次刷新。
直到……某一天。
一个玩家,似乎有些……不同。
他没有一上来就疯狂输出,而是谨慎地观察,仔细研读着她技能释放的前摇和范围,甚至会去调查她那隐藏在碎片文本中的悲惨背景故事。
他制定了详细的战术,不是无脑莽,而是巧妙地利用地形和技能机制。
那场战斗打得异常艰难,却也……酣畅淋漓。
当她的血条最终清零,身形开始淡化的那一刻,她听到的,不是往常那些“终于过了!”、“爆装备了!”或者“这BOSS真恶心!”的喧嚣。
而是一句发自内心的、带着兴奋和尊重的赞叹:
“打得好爽啊!你……真的很强啊!”
那句话,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她作为“程序”的、冰冷而黑暗的核心。
后来,她离开了那座禁锢她的高塔,成为了“勇者”们的“战友”。
她以为一切会变得不同。
然而现实是,即使拥有了SSR的炫目光环,即使实力足以媲美奥菲莉亚,她依旧没能摆脱“仓管”的命运。
更多的时候,她是和其他SR、R卡的“姐妹们”一起,坐在冷冰冰的替补席上,吃着系统送的单调零食,喝着味道普通的茶水,透过观测界面,看着“勇者”带着卡莲、芬妮、奥菲莉亚之类热门角色在前线拼杀。
耳边萦绕的,是玩家们那些习以为常的议论:
“还是奥菲莉亚好用啊!法术连发太爽了,不愧是人权卡!”
“我靠!你居然抽到莱薇了!?恭喜……呃,节哀顺变,这玩意就是个赔钱货,培养起来能让人倾家荡产!”
“噗,不过莱薇立绘和身材是真不错,抽到也不亏,拿来当主页看板娘养养眼吧!”
“下次有那种耗时长的垃圾材料派遣任务,就让莱薇去吧,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赔钱货。
背景板。
派遣工具人。
这些标签,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她牢牢束缚,比那座高塔更加令人窒息。
被子下,莱薇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温热的泪水,迅速被枕巾吸收。
原来……主人知道。
他知道她所有的委屈,知道她那被刻意设计的、令人绝望的养成难度,知道她作为“实验品”的悲哀。
他心疼她。
他说,不会放弃她。
他说,相信她不想一直这样。
一股微弱却从未有过的暖流,混杂着酸楚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在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湖中,悄然荡漾开来。
她依然害怕,依然害羞,依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主人和队友。
但或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不那么彻底地把自己藏起来?
告别了北望村最后一丝安稳的灯火,马车载着一行人,真正驶入了荒凉而危险的北境无人区。
灰灰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步伐比之前更为沉稳,拉车的节奏却依旧稳定可靠。
卡莲坐在驾驶座上,神情难得地认真起来,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与两侧愈发稀疏、形状也开始变得怪异的林木,她不仅是车夫,更是队伍在最前方的眼睛。
芬妮则盘膝坐在马车顶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冰雾,那是她魔力感知外放的迹象。
她的冰蓝色眼眸半阖,精神却高度集中,覆盖着方圆数百米的范围,任何异常的魔力波动或生命气息都难以逃过她的侦测。她是队伍的预警雷达,也是远程火力支援。
布兰卡主动承担起了后勤工作。
她细心地照料着灰灰,按时喂食饮水,检查蹄铁和缰绳。
遇到道路上被风吹倒的枯木或滚落的碎石,她便挥舞起那面沉重的巨盾,轻松地将障碍物扫开或击碎,为马车开辟道路。
她那股认真的劲头,让人丝毫不怀疑她能一路“盾牌开路”到圣城。
林聪作为指挥官和“替补”,穿梭在几人之间,协调节奏,处理一些突发的小状况,或者在某人需要短暂休息时顶替上去。他忙而不乱,将这支临时拼凑、风格迥异的队伍,逐渐捏合成一个有序运转的整体。
而他特意留出的空余时间,则几乎全部用来“攻克”马车内那位最难的“关卡”。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切或试图开玩笑缓解气氛,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
他会坐在靠近车厢门的位置,用平稳的语调,讲述一些旅途见闻,聊聊卡莲和芬妮的一些趣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让莱薇逐渐习惯他的存在。
起初,莱薇依旧裹着那件标志性的黑斗篷,只敢躲在车厢最深的阴影里,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但不知是芬妮那次“传导术”留下的种子开始发芽,还是林聪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陪伴起了作用,又或者是离开了人群密集的城镇环境让她稍稍松了口气,莱薇的态度,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解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当林聪照例坐在门边,分享着卡莲早餐时不小心把烤肉烤焦了(引来了卡莲在外面的大声抗议)的糗事时,他惊讶地发现,莱薇……终于没有再把自己完全藏在阴影里。
她坐在离他稍远一些的铺位上,虽然没有取下兜帽,但帽檐抬起了一些,露出了完整的、苍白却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容颜。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手依旧紧张地绞着裙摆,但至少……她愿意“露脸”了。
林聪心中一喜,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过度的反应,生怕又吓跑她。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轻声赞叹了一句:“莱薇,你这样……很好看。”
这句话纯粹发自内心。
褪去了阴郁魔女BOSS的气场,此刻安静坐在那里的莱薇,确实有种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独特魅力,尤其是那种混合着脆弱与神秘的矛盾感,非常吸引人。
莱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
她似乎想立刻把脸藏回去,但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嘴角,挤出了一个比昙花一现还要短暂的、微不可查的羞涩笑容。
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林聪捕捉到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虽然距离“正常交流”和“并肩作战”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至少,那扇紧闭的心门,终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光。
旅途在继续,风雪渐起,北境的严寒开始真正显露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