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特没有阻止两个人联系。
这让她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仿佛又一次相信了天真,连自己身为老派贵族的势利面目,也变得不那么惹人憎恶,招人厌烦。
她知道,这只是因为她爱那个孩子,爱她胜过爱自己的所有原则。
她仍然给尤菲米娅安排了许多的社交活动,并不辞辛劳地将整个帝国的俊彦一批又一批地请到这个乡下地方,让他们像开屏的孔雀一样展览自己。
她希望着自己的孩子能够看上其中几个,并以此验证她的猜想,即她只是缺少玩伴,又因为和青春的躁动撞在一起,这才选择了与一个异见分子为伍。
可她不是蠢货,更深谙物极必反的道理,她没有轻易地断绝这二人的联系,因为这会将受外力阻拦的情侣彻底推到一起,推到她的对立面去。
尤菲米娅从不说她自己的心思,但在阿芙洛狄特看来,这关系根本已经不言自明。
她每天都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姑娘沉浸在幸福里,时常感到非常陌生。
那眼中清澈明亮的爱意,以及全身心地思念着另一个人的神情,是阿芙洛狄特从来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小时候没有,大了就更没有。
她是从什么时候明白了这些,又是什么时候一下子了长大的?
有时候尤菲米娅那幸福的神情,甚至让已经五十多岁了的她都感到新生般的幸福与欣喜。
可转念间她就惊恐起来,惊恐于自己会诞生出这样“不贵族”的想法。
阿芙洛狄特每日更加忧心忡忡。
她转换了策略,找来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陪她。
尤菲米娅这次没有敷衍了事,她把那些孩子训练的像一只连队,每天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神出鬼没,当邮差传信,谈宫廷八卦,搅得满世界不得安宁。
他们拿着弹弓打城里人的玻璃,可打完了又主动上去敲门,替他们做义工,任劳任怨,清扫花坛街面,去敬老院里端屎端尿,甚至有人给他们捐款。
阿芙洛狄特被吓坏了,她害怕他们再拿起枪,甚至去宣讲点别的什么。
当即就叫停了这些危险的活动,转而带着尤菲米娅去游山玩水了。
宫廷生活与旅游对尤菲米娅来说同样无聊,可她找到了自己的小窍门,一个足以对付一切无聊贵族生活与人与人之间虚与委蛇的好诀窍。
因为有一个可以思念的人,她自己的魂魄就从这种混沌而又浑噩地生活当中解脱出来,她可以靠着默念他的名字与句子战胜一切,甚至是死亡。
尤菲米娅把信都在自己的床头收好了,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她的信。
阿芙洛狄特甚至没有看的意图,只是靠近了她的床头柜,就被她咬耳朵,扯着头发,用一种最家长里短的方式给狼狈地赶了出来。
但紧接着,尤菲米娅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她会愿意多听听自己的唠叨,愿意接受自己对她的晚宴安排和接见寻请了,这让阿芙洛狄特无所适从。
她觉得这也不错,因为这是与贵族无缘的一种处事方式。可尤菲米娅只是模仿,像个拱卫理想的哨兵,坚定而勇敢地护卫着从信里相信的一切。
譬如当她写来一句「您今天在做什么?我一个人荡秋千太无聊了。」
那么远野志贵就会回她「自打懂事以来,我的全部身心就已经奉献给了为全人类奋斗终生的那个理想,它曾经是我的理想,如今是您的理想,我们的理想了。」
又比如她写一句「可我必须提醒您,您是我第一个领回来的人。」
回她的却是「您相信在战争和饥荒,瘟疫与贫瘠当中仍有爱情吗?」
他的信件驴唇不对马嘴,时常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遗失与时间不对。
可尤菲米娅的信永远准时,只要她有空,她就在写,一刻不停地倾诉思念。
「我是不会嫁人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变成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殿下,爱最痛苦,最无望,最令人消瘦,最贫瘠却也最丰富,爱就像受折磨,可是当你义无反顾,冲破一切阻隔,人能在这种痛苦中发现整个世界。」
幸福是一种才能,一种流淌,不是一种追求,更不是一个目标。
有一次,尤菲米娅在信里问他,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远野志贵自那之后就开始一点一点地教她。
布拉柴维尔原先的形状,刚果原先的模样。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那么您就这么做吧。」
譬如说,如今是电影院的地方曾经是花园,他们曾去过的咖啡馆以前是一片废墟,里面住着的是两个相依为命的老女人,她们彼此相恋。
那条人行街的旁边曾经没有路灯,是片泥地。
出了城的山上曾经种满了玉米,他问她听得到吗,他们在秋天收获时候的声音?她就真的听见了拨动秸杆的声响。
他给了她贫穷的街道,破败郊区的食品,绝望的故事,幻想的心。
幻想家的世界总是最快乐的,因为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拥有一切,超越了一切欲望。可这幻想如今有了确切的钥匙,这钥匙就是他们二人的词句与信件。
尤菲米娅无比珍惜,这绚烂的世界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他们的眼中现在有一个共同了无踪迹的世界了,彼此的心在同一座城市的天空下创造。
他们仿佛有了一个家,一个如葡萄叶般翠嫩的家。
他们两个人对这个家里的陈设是如此清晰明了,就好像置办家具一样对新建的楼房与店铺点评看法,时而嘴上酸涩,时而心中甜蜜。
她认为自己是他发展来的一名游击队员。
尤菲米娅空闲下来时,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楼底下经过,按四五声响铃。那时候远野志贵就知道,他应该打开窗户,然后看着她。
她有时戴一顶连着飘带的帽子,有时戴着眼镜。她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平民百姓,却穿的干净整洁,就好像他们第一次出去时那样。
她总是来回骑好几趟,几十趟,骑得满头大汗,蹬不动了为止。
两个人绝不搭话,他们愿意把最想说的话都留到信里面说,仿佛那能使思念发酵地更为赤诚。
可每当尤菲米娅经过,远野志贵就会一边嚼着花瓣一边看她,那几乎使他头晕目眩。但他还是把花瓣从窗口洒落出去,在这座凄清荒凉的花园。
这一日,天文观景台的活动一如既往地让尤菲米娅感到无聊。可当活动发起人说要让她替两颗新发现的星星起名时,她马上就想到了他。
“遥远的星空旷野,以及难能可贵的意志。您就把新的星星命名成这样吧,若是您嫌弃太长了,我还能再替您减去几个字。”
和他的名字也是这样契合,遥远的空野,宝贵的意志在群星之间来回闪烁。
她当天夜里回房间时,立刻向他写信说了这件事,像是炫耀玩具的孩子。
「您知道吗?我送给您了两颗星星。」
「殿下,您可以用自己的双眼记住它们,等到时机合适,您便可以将它们指给我看。我也正预备着送您些东西,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