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站在学院后山的实战训练场上,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今天是契约灵基础实战课的第一天,所有新生必须参加。导师是那位在审查室见过的、声音沙哑的女教官,名叫严霜。她穿着黑色劲装,站在场地中央,脚下匍匐着一只通体暗紫色、背生骨刺的狰狞巨狼——她的契约灵,A级“影刃狼王”。
“实战课只有一个规矩。”严霜声音穿透雾气,“你们的契约灵受伤,我会治疗;但若是你们自己因为指挥失误受伤,那是活该。现在,两人一组,自由对战。开始。”
学生们立刻骚动起来,开始寻找搭档。大多数人都有意识地避开了林洛——他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场边,这画面实在太过诡异。
“林洛。”严霜的目光扫过来,“你的契约灵呢?”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
林洛怀里,被拟态戒指伪装成棕发黑瞳的幼女——银,似乎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抓紧他的衣襟。
“她……就是。”林洛硬着头皮说。
场边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哈?那个小女孩?契约灵?”
“林洛是不是疯了?从哪里捡来的孩子?”
“不是说他的史莱姆变异了吗?变异成人类幼童?开什么玩笑!”
王皓站在人群中,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他的金光豹已经恢复了,此刻正蹲在他脚边,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洛怀里的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是捕食者见到猎物的本能反应。
严霜皱了皱眉,走到林洛面前。她弯腰,盯着银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点在银的额头上。
嗡——
一圈淡金色的波纹从接触点荡开。
银似乎被惊到了,赤瞳瞬间闪过一丝银光——那是拟态戒指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本能反应。她张开小嘴,露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对着严霜的手指“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没咬到。严霜的手比她更快,在牙齿闭合前就收了回去。
“拟态戒指。”严霜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白院长给你的?”
林洛点头。
“能量波动……确实和之前鉴灵塔记录的史莱姆频率一致。”严霜摸着下巴,“人形契约灵,稀有种。不过,她能战斗吗?”
这正是林洛最担心的问题。
银苏醒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她表现得更像真正的人类幼童:要吃饭(只吃林洛分给她的干净食物),要睡觉(必须蜷缩在他怀里才能睡着),会好奇地碰触一切没见过的东西(打碎了宿舍两个杯子),也会因为林洛不陪她玩而瘪嘴生气。
但战斗?
林洛尝试过引导她释放能量,结果她只是困惑地看着他,然后伸出小手,掌心凝聚出一小团银色的、果冻状的黏液——那是她史莱姆形态的本能残留,除了能粘住飞过的苍蝇,毫无用处。
至于那晚在静室爆发的银血战甲形态,无论林洛怎么尝试,都无法再现。系统界面上,“共生型·银血战甲(幼生期)”的状态依然是灰色的“不可用”,备注写着:【能量储备不足】。
“她……还不会战斗。”林洛低声说。
严霜挑了挑眉:“不会战斗的契约灵,在实战课上就是累赘。林洛,你确定要让她上场?”
“我……”
“我跟他一组。”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苏凰从人群后走出来,炎雀蹲在她肩头,尾羽的火焰在晨雾中格外醒目。她走到林洛面前,看了眼他怀里的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我来当你的对手。”
“苏凰学姐?”有学生惊呼。
“这……这不合适吧?学姐你是三阶契约师,林洛他才刚入门……”
“闭嘴。”苏凰扫了说话的人一眼,那人立刻噤声。她转向严霜:“老师,按学院规定,实战课允许跨年级切磋,只要双方同意。”
严霜看了看苏凰,又看了看林洛,点了点头:“可以。场地中央,安全结界我会开到最大。其他人退到二十米外。”
人群立刻散开,空出训练场中央一片直径三十米的圆形区域。严霜抬手结印,四根石柱从地面升起,在场地边缘形成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
苏凰走进场地,炎雀从她肩头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看向林洛:“把她放下,你自己退到场边。契约师的第一课:信任你的契约灵,哪怕她看起来再弱小。”
林洛低头,看向怀里的银。
银似乎感觉到了即将发生什么,小手抓得更紧了,赤瞳里闪过一丝不安。
“银。”林洛蹲下身,把她放在地上,直视着她的眼睛,“还记得我教你的吗?如果有人攻击你……”
“跑。”银奶声奶气地接话,这是林洛这几天反复叮嘱的,“找主人。”
“对。”林洛摸摸她的头,“但这次,你不能跑。你要……保护自己。可以吗?”
银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她看向场地对面的苏凰,又看看苏凰手臂上那只火焰环绕的小鸟,小嘴抿了起来。
林洛退到场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严霜站在场地外的高台上,声音传遍全场:“实战开始。规则:一方契约灵失去战斗能力,或契约师主动认输,即结束。准备——”
苏凰手臂一振,炎雀腾空而起,在空中展开双翼,尾羽的火焰暴涨,化作一道华丽的火环。
“林洛,我只用一成力。”苏凰的声音平静,“如果她连这都接不下,那你最好还是让她变回史莱姆形态,至少史莱姆耐打。”
话音未落,炎雀发出一声清啼。
咻——
三道拳头大小的火球,呈品字形射向银!速度不快,威力明显收敛了,但火球表面流转的金红色纹路显示,那依然是货真价实的“凰炎”!
场边响起惊呼。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孩。
银站在原地,似乎吓傻了。她看着飞来的火球,赤瞳里倒映着跃动的火焰。
第一颗火球,已到面前三米。
两米。
一米——
银忽然动了。
不是躲避,也不是防御。
她抬起右手,小小的食指,对着那颗火球,轻轻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火球停在半空,距离她的指尖只有十厘米。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颗火球开始……分解。
不是熄灭,不是爆炸,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拆开的积木,从一团完整的火焰,“拆解”成无数细小的、跳跃的火元素粒子。那些粒子在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像失去了束缚般,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无声无息。
第二颗、第三颗火球接踵而至。
银的食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两颗火球同时停在半空,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的粉笔画,从核心开始,一层层“剥落”成元素粒子,消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训练场上死一般寂静。
苏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手臂上的炎雀不安地拍打翅膀,发出一声警惕的鸣叫。
“那……那是什么?”有学生喃喃道。
“火焰被……分解了?”
“不,是‘解构’!”一个对元素理论有所了解的高年级生失声喊道,“她把法术的‘结构’拆掉了!这怎么可能?那需要同时对火元素有极致的理解和绝对的能量控制力!就算是五阶法师都做不到这么轻描淡写!”
严霜站在高台上,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栏杆。她盯着场地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林洛也呆住了。他看着银——她做完这一切后,放下了手,歪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点出的食指,似乎也有些困惑。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凰,赤瞳清澈,毫无敌意。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有趣。”苏凰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战意,“看来一成力不够。炎雀——‘流火羽’!”
炎雀长啼,双翼猛地一振!
数十根燃烧的羽毛脱离翅膀,化作一片密集的火雨,铺天盖地射向银!这次的速度和威力明显提升,每一根羽毛都拖出金红色的尾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
这是苏凰的招牌技能之一,曾经在学院大比中一击击溃过三个同阶对手的联合防御!
银这次没有抬手。
她看着那片火雨,赤瞳深处,一点银光悄然亮起。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语言,而是某种……音调。
空灵,清澈,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回响。
音波荡开的瞬间,那片火雨……凝固了。
不是停在半空,而是所有燃烧的羽毛,在同一时间“冻结”成了晶体状——火焰被凝固在了爆发前的那一刻,像一件件精美的、燃烧着的水晶雕塑,悬浮在空中,静止不动。
银伸出小手,对着那片凝固的火雨,轻轻一握。
啪啦——
所有晶体状的火羽,同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地前,粉末中的火焰悄然熄灭,只剩下细微的、灰白色的灰烬。
“……”
苏凰的手臂垂了下来。炎雀落回她肩头,尾羽的火焰黯淡了许多,发出不安的低鸣。
她盯着银,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忽然笑了。
“我认输。”她说。
场边一片哗然。
“苏凰学姐认输了?!”
“那小女孩……她到底做了什么?”
“根本没看到她攻击啊!只是……抬了抬手,说了个音?”
严霜从高台上跃下,落在场地中央。她走到银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幼女。
“你……”她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银似乎被严霜严肃的表情吓到了,后退一步,转头看向场边的林洛,赤瞳里满是求助。
林洛立刻冲进场内,把她抱起来。
“老师,她……”他试图解释。
“不用说了。”严霜站起身,摆了摆手,“所有人,今天的实战课到此为止。林洛,你带她……去医务室做个全面检查。其他人,解散。”
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僵硬。
学生们议论纷纷地散去,但看向林洛和银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嘲笑或怜悯,而是混杂着惊惧、好奇和一丝……敬畏。
苏凰走过来,炎雀已经收回了契约空间。她看着林洛怀里的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林洛的肩膀。
“好好保护她。”她低声说,“这种能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说完,她也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只剩下林洛和银。
林洛低头,看着怀里正把玩着他衣扣的银,心脏还在狂跳。
“银,”他轻声问,“刚才那些……你是怎么做到的?”
银抬起头,赤瞳茫然:“不知道呀。”
“不知道?”
“嗯。”银点点头,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声音。告诉我,那样做。”
声音?
林洛心头一凛。他想起那晚在静室看到的破碎画面,想起祭坛上被锁链贯穿的银发人形。
“什么声音?”他追问。
银皱起小小的眉头,努力思考,最后摇头:“不记得了。只是……知道。”
林洛沉默。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银的心智只有三岁幼儿的水平,无法理解那些复杂的东西。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银的力量,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危险,更……超规格。
他抱着她,准备离开训练场。
刚走到场边,树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是学生的尖叫:
“魔狼!后山的魔狼跑出来了!”
“快跑!是成年体的铁脊魔狼!至少三阶!”
林洛猛地转身。
只见三头肩高近一米五、皮毛漆黑、脊背生着骨刺的巨狼,正从后山林中冲出,扑向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新生!其中一头魔狼已经追上了一个女生,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涎水滴落——
“银!”林洛失声喊道。
他怀里的银,赤瞳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那头扑向女生的魔狼。
看到了女生惊恐扭曲的脸。
看到了魔狼獠牙上反射的寒光。
然后——
她动了。
不是从林洛怀里跳下,而是……化为一道银色的流光,从林洛怀中射出,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流光撞向那头魔狼。
不是撞击。
是“穿过”。
银色的流光从魔狼张开的巨口射入,从其后颈穿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回林洛身前,重新凝聚成银发赤瞳的幼女形态。
她赤足站在地上,小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表情平静。
而那头魔狼,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秒。
两秒。
咔嚓。
魔狼的身体内部,传出密集的、仿佛玻璃碎裂般的轻响。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这头重达数百公斤的三阶魔物,从头部开始,解体。
不是被撕裂,不是被斩断。
是被“分解”成了一堆大小完全一致的、边长为十厘米的、标准的银色立方体。
立方体堆叠在地上,整整齐齐,边缘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天空的云。
另外两头魔狼见状,发出恐惧的哀嚎,转身就逃。
银看都没看它们,只是抬起小手,对着它们逃跑的方向,五指轻轻一握。
噗。噗。
两声轻响。
两头魔狼也瞬间僵住,然后化为两堆一模一样的银色立方体,堆在林间小径上。
风过,立方体表面银光流转,安静得诡异。
整个训练场,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三堆银色立方体,又看向那个赤足站在立方体前、表情懵懂的银发幼女。
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头三阶魔狼……变成了……积木?
林洛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脑中,系统界面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警告:
【检测到规则级能力‘物质解构’!】
【使用对象:铁脊魔狼(三阶)】
【解构精度:原子级】
【能量消耗:0.0001%】
【警告!此能力超出当前世界法则理解范畴!】
【建议立即封印契约灵相关记忆模块!风险等级:灭世+!】
银转过身,赤足踩过草地,走回林洛面前。她抬起头,赤瞳里映出林洛苍白的脸。
“主人,”她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饿。”
林洛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她小脸上沾着的一滴魔狼溅出的血——那滴血正在被她皮肤吸收,消失不见。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血渍,然后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银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
“主人?”她困惑地问。
林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训练场。
身后,三堆银色立方体在晨光中沉默。
像墓碑。
为这个世界的“常识”,立下的墓碑。
而没有人看到,学院深处,鉴灵塔顶层的密室中,白辰院长和周副院长正通过水晶球看着这一幕。
两人脸色煞白。
白辰院长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原子级……解构……”他喃喃道,声音干涩,“传说中……只有‘原初之神’对物质法则的绝对掌控,才能做到……”
周副院长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院长!”他声音颤抖,“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通知议会!这不是‘神裔’……这是……”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字:
“神骸。”
“一具……活着的、会成长的、正在苏醒的……”
“古神尸骸。”
密室里,死寂如墓。
水晶球中,画面定格在林洛抱着银离开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温暖。
又冰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