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楼下传来的试琴声、隐约的谈笑和餐具轻碰的脆响，从楼道上传了过来。
艾莉诺知道，时候差不多了。
她站在衣橱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然后，微微眨了眨眼。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映入眼帘的礼服依然让她感到一丝惊叹。
粉白色的面料本身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珠光，艾莉诺伸手将它取出。礼服的重量远比想象中轻盈，触感丝滑细腻，几乎不像一件正式礼服该有的质感。
这件礼服是希尔达姐姐花了几个月亲手为她缝制的。
这工艺……恐怕比王都许多知名裁缝都要厉害得多。
希尔达姐姐的能力还真是深不可测呢……什么都会一点的样子，似乎总能把战斗的精准与控制，完美融入生活每一个安静的角落。
这么厉害的希尔达姐姐为什么会只做一个女仆长呢？
将疑惑压在心头，艾莉诺打算换上这件礼服。
虽是几个月前就开始制作的，但希尔达似乎连艾莉诺会在这期间长高多少、身形如何变化都精准地预料到了。
换上礼服的过程异常顺利，尺寸完全贴合，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既无松垮，也无束缚。
艾莉诺转向镜子。
镜中的影像让她动作顿了一下，银白色的长发在粉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顺，而那双红色的眼瞳，似乎也比平日更加沉静。
艾莉诺试着轻轻转了个身，裙摆流畅地展开优雅的弧度，那些银线刺绣的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泛出细微的光泽。
看起来不错。
“艾莉诺小姐。”希尔达的敲门声和声音同时传来，“夫人请您下去了。”
打开门，希尔达已换上正式的女仆长装束。她看着艾莉诺，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温暖的弧度。
“很合适。”她轻声说，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替艾莉诺抚平了后背一处根本看不见的褶皱。
艾莉诺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希尔达来到了大厅前。
在稍微的停顿后，希尔达上前一步，为艾莉诺打开了大厅的门。
厅内灯火通明，水晶灯照亮每个角落，各色各样的宾客们手持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当艾莉诺出现在门口时，靠近门边的几位客人停下了交谈，目光投向了艾莉诺，这安静同时也很快扩散开，让更多人的视线转向了她。
好多人……
艾莉诺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被几位年长贵族围着的母亲奥菲莉亚。一路上，轻微的问候声不断。
“晚上好，艾莉诺小姐。”
“晚上好。”
“生日快乐，愿您健康顺遂。”
“谢谢。”
“您今天看起来十分美丽。”
“承蒙夸奖。”
虽然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是艾莉诺都一一礼貌回应。
“母亲。”艾莉诺走到奥菲莉亚面前。
在这么多人面前，即使是面对最亲爱的母亲，艾莉诺也要维持标准的礼仪。
“艾莉，这位是玛乔丽夫人，来自南境白兰郡，是我们家族多年的友人。”奥菲莉亚的介绍带着一丝柔和。
“晚上好，玛乔丽夫人。”艾莉诺再次行礼。
玛乔丽夫人微笑着细细打量艾莉诺，目光亲切如同看待自家晚辈：“晚上好，亲爱的，看到你就想起奥菲莉亚当年也是这般年纪……时间过得真快。”
她语气里带着善意的感慨，随即从随身的小手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一点小小心意，是我南境老家特产的香氛蜡烛，薰衣草和月光花的味道，安神很好。希望你喜欢。”
“非常感谢。”艾莉诺双手接过。
“艾莉，这位是罗伯特先生，是学院的顶级教授。”
“您好，罗伯特先生。”
“叫我老罗伯特就行。”罗伯特摆摆手，“我没什么贵重礼物，就只有一本我自己珍藏的物质图解，算是我的小心意吧。”
“太珍贵了，谢谢您。”
艾莉诺知道，这种初版书籍对于爱书之人意义非凡，这份礼物的心意很重。
“哈哈，书就是给人看的嘛。”老罗伯特爽朗地笑笑，又转向奥菲莉亚。“奥菲莉亚，你女儿眼神清亮，是个踏实孩子。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去找那边几个老家伙喝一杯。”
“这位是……”
…………
等艾莉诺与宾客们都见了一圈之后，她的手上已经提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了。
与艾莉诺最初预想中可能充满试探、机锋与政治隐喻的贵族宴会不同，这些来自王国各地、身份各异的宾客，无论是威严的贵族、渊博的学者还是富有的商人，与她交谈时大多目光坦诚，祝福恳切。
他们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对勇者的家族感到尊重，而来到这里，为她这个刚满十岁，极有可能成为勇者继承人的孩子庆祝生日，送上或贵重或别致的礼物与纯粹的祝愿。
没有尖锐的考验，没有刻意的为难，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期许与善意好奇。
这样的生日……或许还不错？
不过这样的热情时间长了还是让艾莉诺有些吃不消，于是她借着存放礼物的借口，趁机来到了天台。
伊瑟莉老师说，累的时候可以去天台看看。
但是艾莉诺却还没怎么来过自己家的天台，比起空无一物的天台，她更喜欢有花有草的庭院一些。
但是现在的庭院恐怕也挤满了来参加宴会的宾客，艾莉诺只好来天台闲逛一会了。
推开厚重的木门，夜风立刻迎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将宴会厅里混杂着各种香水与食物的气息一扫而空。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
艾莉诺走到栏杆边，将手臂搭在冰凉的石材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保持笔挺的背脊放松下来，脸颊因长时间维持礼节性微笑而有些发僵的肌肉，也慢慢舒缓。
艾莉诺抬起头，看向天空。
如伊瑟莉老师所推荐的，夜空清澈得不可思议。
她的十岁也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