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银的“异常”，在第三天有了新发现。
它不吃学院统一配发的“低等灵营养糊”——那糊糊据说由腐败植物精华和魔晶粉末混合而成，是给史莱姆、泥土怪这类契约灵的标准伙食。其他几个同样不幸召唤出史莱姆的新生，他们的黏液团都吃得津津有味。
阿银碰了一下，就缩回林洛袖子里，再也不出来。
“挑食？”林洛看着碗里那坨灰绿色的、散发着微妙气味的东西，自己也有些反胃。他试着掰了一小块昨天剩下的干粮面包，递到袖口。
银色的小触角伸出来，碰了碰面包，然后慢慢把它“包裹”进去。面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分解，最后消失。阿银的身体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
它只吃“干净”的东西。魔晶，食物，甚至……林洛不小心割破手指时滴落的血。
那滴血落在阿银身上，瞬间就被吸收了。紧接着，阿银整个身体闪过一道明亮的银光，虽然很快黯淡下去，但林洛清楚感觉到，意识中那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契约链接”，猛地跳动了一下。
【羁绊值：0.02%】
不是幻觉！那行小字又出现了，虽然依旧模糊，但数字从0.01%跳到了0.02%！
林洛心脏狂跳，立刻集中精神去“看”。可就像上次一样，小字迅速淡去，系统界面恢复成死气沉沉的灰色。
但这次他抓住了关键：羁绊值。
系统评级是F，进化路径是无。可这个“羁绊值”是什么？为什么阿银吸收他的血之后，这个值会增长？
他看向掌心。阿银似乎也因为那滴血变得有些“活跃”，它慢慢爬上他的手腕，形成一个银色的、凉丝丝的“手环”，然后就不动了，仿佛在沉睡消化。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哐”一声推开。
“林洛！出来！”
是班长王皓，一个召唤出B级“风纹豹”的幸运儿，现在已经是精英预科班的临时负责人。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很明显。
“导师通知，所有新生契约灵，今天下午进行‘潜力复测’。”王皓瞥了一眼林洛手腕上那圈银色，“尤其是……某些评级存疑的个体。”
“存疑？”林洛站起身。
“有人举报，说你的史莱姆颜色异常，可能不是普通变种。”王皓嘴角扯了扯，“导师说了，如果是‘稀有变异’，学院会重新评估资源分配。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只是普通的银色史莱姆，那么“F级废物灵占用宿舍资源”这件事，就需要重新讨论讨论了。
林洛抿紧嘴唇，点了点头。
下午的复测地点不在仪式大厅，而在学院东侧的“鉴灵塔”。一座灰黑色的石塔，据说塔底埋藏着能精确测定契约灵潜力的远古法阵。
塔外围了不少人。不止新生，很多高年级学生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了。毕竟，“银色史莱姆”和“F级废物主”的组合，这两天已经是学院低年级区的知名笑话。
林洛带着阿银走进塔内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的，嘲弄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他挺直背，走到指定的圆形石台前。
石台中央刻着复杂的法阵，四周站着三名导师，包括那天主持仪式的眼镜导师。主位上则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蓝长袍的老者——学院的副院长，也是鉴灵塔的负责人，七阶契约大师，周怀远。
“林洛，放出你的契约灵。”眼镜导师冷声道。
林洛深吸一口气，意念微动。手腕上，阿银缓缓“流”下，在石台中央重新聚集成一团银色球体。比起三天前，它的色泽明显更纯净，体型也大了一圈，差不多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
“咦？”周副院长微微前倾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这光泽……”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石台法阵骤然亮起，无数光线交织成网，将阿银笼罩其中。光线在它身上扫描、游走，发出低沉的嗡鸣。
塔内鸦雀无声。
林洛屏住呼吸，盯着那些光线。他能感觉到，阿银似乎有些不安，身体微微颤动。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光线收回，石台上方凝聚出一片光幕。
光幕上，数据开始滚动：
【种类确认：史莱姆（黏液变种）】
【元素亲和：无】
【力量指数：0.3（标准史莱姆均值：0.5）】
【速度指数：0.1】
【耐力指数：0.4】
【精神反馈强度：微弱（无法测量）】
【成长潜力计算中……】
数据一项项跳出，每一项都低得可怜。周围已经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综合潜力评级：F-】
比F级还低一等！连“普通废物”都不如，是“劣等废物”！
“呵。”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眼镜导师摇摇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副院长也靠回了椅背，眼中那点兴趣消散无踪，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淡漠：“颜色只是普通的光线折射变异，并无特殊元素蕴藏。潜力评级F-，确认无误。林洛，根据学院规定，F级及以下契约灵，宿主需签署《低效资源占用知情书》，并每月接受复核，若连续三次无成长迹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洛苍白的脸：“学院有权强制解除契约，并对契约灵进行人道回收处理，以优化资源分配。”
“人道回收……”林洛喉咙发干。
“就是销毁。”王皓在他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融了当魔晶肥料。”
林洛手指猛地攥紧。石台上，阿银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身体不安地蠕动起来。
“现在，签署文件。”眼镜导师将一张散发着魔法光泽的羊皮纸和一支笔递过来。
羊皮纸上条款冰冷，最下方已经有了一个鲜血般的魔法烙印，只等林洛签下名字，契约就会成立。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等着看他屈服。
等着看这个废物主，亲手签下自己伙伴的“死刑缓期执行书”。
林洛看着那支笔，又看向石台上那团微微颤动的银色。它那么小，那么弱，连维持形状都有些费力。可它吃过他的魔晶，碰过他的手指，吸收过他的血。
它会在深夜发出微弱的萤光。
它碰他时，是凉的，软的，小心翼翼的。
“我……”林洛张开嘴，声音沙哑。
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塔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红色劲装、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斜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一只通体火红、尾羽燃烧着虚幻火焰的小鸟。少女容貌明媚，眼神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锐利。
“苏凰？”眼镜导师皱眉，“你不是在闭关准备晋级考核吗？”
“闷得慌，出来透口气。”苏凰——学院战力榜前十的天才，S级契约灵“炎雀”的宿主——慢悠悠走进来，目光落在石台的阿银身上，挑了挑眉，“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银色史莱姆？啧，长得还挺别致。”
她走到石台边，饶有兴致地弯腰打量。炎雀在她肩头歪着脑袋，赤红的眼珠盯着阿银。
阿银似乎感觉到了巨大威胁，猛地收缩成一团，银色变得有些暗淡。
“苏凰，不要干扰正事。”周副院长沉声道。
“没干扰啊。”苏凰直起身，耸耸肩，“我就是好奇，用‘远古鉴灵阵’测一个史莱姆，是不是有点……杀鸡用屠龙刀？”
她说着，忽然伸出食指，指尖“噗”地冒出一小簇金红色的火苗。
“你干什么？！”林洛下意识想冲过去，却被王皓拦住。
苏凰没理他，指尖那簇火苗轻飘飘地落向阿银。
“史莱姆怕火，尤其是高纯度元素火焰。”她漫不经心地说，“如果真是普通史莱姆，这一下就该缩水蒸发了。如果没蒸发……”
火苗触碰到阿银的银色表面。
嗞——
没有蒸发。没有缩水。
那簇火苗，就像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吸”了进去。阿银身体里银光急促地闪动了几下，然后……打了个嗝？一小缕黑烟从它顶端飘了出来。
塔内一片死寂。
苏凰愣住了。周副院长猛地站起身。眼镜导师张大了嘴。
林洛脑中，那行小字疯狂闪烁起来，前所未有的清晰：
【检测到高纯度外部能量入侵！】
【契约灵本能吞噬反应！】
【羁绊值波动：+0.05%】
【当前羁绊值：0.07%】
【同步率：0.003%】
【警告：能量消化中……消化效率：0.8%】
【异常状态加剧！】
“这……”苏凰盯着阿银，眼神彻底变了，“它吞了我的‘凰炎’？虽然只有一丝，但……”
周副院长已经快步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掌虚按在阿银上方，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不是吞噬……是‘容纳’？不对，也不是简单的容纳……它在试图‘解析’火焰结构？这怎么可能，史莱姆根本没有这种级别的灵智和能量处理能力！”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林洛：“小子，你这契约灵，从哪里召唤的？仪式当天有没有异常？”
林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脑子一片混乱，只能机械地回答：“就是在学院仪式大厅，和所有人一起……异常……它不吃营养糊，只吃干净的东西和魔晶，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的血。”林洛低声说。
“血契共鸣？”周副院长瞳孔一缩，但随即又摇头，“不对，史莱姆不可能完成血契……除非……”
他话没说完，鉴灵塔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石台法阵的光芒剧烈闪烁，笼罩阿银的光网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冲击它。
“能量过载？！”眼镜导师惊呼。
周副院长脸色大变：“快加强法阵输出！它在无意识吸收法阵能量！”
三名导师同时出手，磅礴的精神力注入石台。光网顿时亮了好几倍，强行将震动压了下去。
阿银身体里的银光渐渐平复，重新变回那团安静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银色史莱姆。
但塔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嘲弄和怜悯，而是惊疑、审视，甚至一丝隐隐的……忌惮。
周副院长缓缓收回手，看向林洛的眼神极其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林洛。”
“是。”
“你的契约灵，评级仍为F-。”
林洛的心一沉。
“但是，”周副院长话锋一转，“它展现出了……‘无法解释的特性’。学院会对它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观察期。观察期内，你仍需签署《知情书》，但它不会被强制回收。一个月后，根据观察结果，重新裁定。”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一个月，你必须确保它绝对稳定。如果再次出现能量暴走或无法解释的异变……”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确。
林洛用力点头：“我会的！”
他拿起笔，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魔法烙印亮起，文件生效。从现在起，他和阿银有了一个月的缓冲期。
离开鉴灵塔时，那些目光依旧粘在他背上，但含义已经天差地别。
苏凰抱着炎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直到走出塔外，她才忽然开口：
“喂，废物主。”
林洛停下脚步。
“你的史莱姆，”苏凰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火红的眸子里映出他紧绷的脸，“有点意思。好好养着，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转身走了，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然后低下头。
掌心里，阿银不知何时又爬了上来，形成一个凉丝丝的手环。它似乎很疲惫，银光暗淡，一动不动。
但林洛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根原本微弱到几乎断裂的契约链接，此刻虽然依旧纤细，却比以前……牢固了那么一丝丝。
【羁绊值：0.07%】
【同步率：0.003%】
数字清晰地烙印在那里。
虽然还是低得可怜，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耻辱。
但，不再是零了。
他轻轻摸了摸阿银冰凉的“身体”。
“我们回家。”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尽头，鉴灵塔灰黑色的轮廓沉默矗立，塔尖没入渐沉的暮色，仿佛一只凝视他们的、冰冷的眼睛。
而林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鉴灵塔顶层，周副院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学院小径尽头，苍老的眉头紧紧锁着。
他手中握着一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古老水晶，水晶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银色的流光。
“吞噬，解析，成长……”他喃喃自语，“史莱姆？呵。”
他转身，走向塔内深处的阴影，那里有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蒙尘的古老卷宗。
“看来，得查查‘银色灾厄’的传说了……虽然，那应该早就被证实是虚构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