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雷山,终年雷云低垂,时有闪电劈落,在山石上积留大量焦黑痕迹,故而名曰“积雷”
山腰处,一片开阔平台突兀而出,依着险峻山势,筑起一座狐妖族寨,寨墙以整块雷击木拼接而成,高逾三丈。
寨子中央,一座巍然耸立着一座狐王宝殿,殿宇不似人间宫殿方正厚重,反以流畅曲线勾连飞檐,檐角高高挑起,如狐尾般轻盈灵动,梁柱皆雕满繁复的狐族图腾:九尾仰月、灵狐踏云、狐火焚天……栩栩如生。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设一张宽大王座,王座以整块温玉雕成狐卧之形,扶手正是狐首,眼嵌鸽血红宝石,座上,一位贵妇人斜倚而坐。
妇人抚摸着自己稳坐千年之久的宝座,神色却是满是阴霾,此时此刻她隐约‘瞧见’了,再过不久之后,这张宝座将会易主,而其新的主人……
宝座下狐女们偷眼瞧着自己的王。
狐王还是那般的美丽,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朴的木簪绾起,容颜美艳不可方物,但其眉心却深深的皱起。
此刻,她身前悬浮着一卷古朴图卷《白泽图》图卷由无数流动的光符凝聚而成,缓缓展开,光符流转组合,演化出山川鸟兽、星辰列宿的虚影。
但这些虚影最后却构成了一个男子的模样。
千年狐王纤长指尖萦绕着一缕淡紫色狐火,轻轻点在光图中央。
“噗——”
千年狐王猛地睁开双眼,一口鲜血喷在光图之上。光图剧烈闪烁,随即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她脸色瞬间苍白,随即转为阴郁的铁青,胸口剧烈起伏,那口鲜血落在玉阶上。
怎么会!自己积累山的基业怎会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夺去?!
“狐王!”
侍立王座两侧的四名狐女惊呼上前。千年狐王抬手制止,以袖拭去唇边血迹,眼中惊悸未散,却又强行压下。她沉默良久,才哑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传兰妃进来。”
“是。”一名绿衣狐女躬身应下,匆匆退去。
千年狐王望着消散光点最后残留的轨迹,拳头缓缓攥紧。利爪自指尖无声弹出,深深刺入温玉扶手,留下五道清晰爪痕。
不过半盏茶功夫,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先前离去的狐女引着一人步入殿中。
来者少女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肌肤胜雪,唇若点樱,身着月白色留仙裙,外罩浅粉纱衣,行走间裙裾如云霞流动。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她四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狐尾自然垂曳,尾尖染着淡淡的绯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摆。
“玉面公主到~~~”
随着狐女们的通报声,玉面公主加快了脚步,行至玉阶下,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几分疑惑:“阿母,这般时辰唤女儿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千年狐王已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平日雍容,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阶下爱女,抬手示意她上前。
玉面公主步上玉阶,在母亲王座旁停下,这才注意到母亲脸色不佳,又瞥见扶手上新鲜的爪痕,以及玉阶上那刺眼的鲜血,心中顿时一紧。她目光扫过母亲身侧。
占卜?白泽图?阿母动用了白泽图?!
“女儿。”
千年狐王的声音拉回玉面公主的思绪:“你年岁也不小了。这积雷山附近几座山头,黑风岭的熊罴王,落虎涧的黄鬓大王,碧波潭的九头马……皆是雄踞一方的妖王,可有你瞧着合意的?”
玉面公主一怔,蓦然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道:“阿母何出此言?女儿……女儿尚无此念想。积雷山是女儿的家,女儿愿长伴阿母身侧,潜心修行,不想嫁人。”
千年狐王轻叹一声:“如果可以的话。”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玉面公主心上。她终于彻底确定,有极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阿母?”
她声音微微发紧,上前半步:“您方才……用白泽图占卜了什么?是不是看到了与我积雷山相关的灾劫?”
千年狐王避开了女儿的目光:“你知道的,天机不可泄露。”
虽未明言,但这反应已是默认。玉面公主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母亲走的是‘白泽’道途,掌天机预兆,平日里最是沉稳从容,若非涉及生死存亡、族群延续的大恐怖,绝不会如此突兀地提出联姻之事。
这灾劫,单凭积雷山已无法抵挡,必须外出寻求强援,甚至……靠联姻强行将两家皆为一家共抗灾劫?
无数念头在玉面公主心中翻滚,最后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那双美眸中已褪去所有迟疑与困惑,只剩下清明与坚定。
“女儿明白了。”
玉面公主声音平静的道:“附近妖王,实力最盛、威名最著者,当属落虎涧黄鬓大王,听闻‘平天大圣’道途她已修成三个道标,麾下牛妖极其精悍,领地与我积雷山毗邻,正是良配。”
千年狐王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诧异。
“黄鬓?”
玉面公主微微垂首:“阿母,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彼时女儿年少无知,不识英雄气概,黄鬓大王乃是一方豪雄,统御落虎涧,威震山峦,平天大圣的道途更是攻伐无双。此等威风,女儿……心慕已久。请阿母成全。”
她说得恳切,仿佛真是怀春少女诉说心意。
胡青璃怔怔地看着女儿。她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面容,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岂能不知,女儿这是为了积雷山所考虑而不是自己。
那黄鬓大王虽然贪婪无度,粗鲁野蛮,但实力确实没得说,只是……委屈女儿了。
“你是我积雷山的明珠,识大体,顾大局。”千年狐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出手抚摸女儿的脸颊“但女儿此事与你关系重大,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女儿心意已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