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许她木屋与花
我们偷秘卷那夜就感觉,若微那双清澈的眼睛,迟早会因我而暗。
我承诺过给她安稳,给她种满花的木屋,给她不必仰望任何人的一生。
最后,我把她练成了杀人如麻的幽冥煞女,我把自己葬进了无碑的荒漠。
唯有胸前这本浸透我俩鲜血的邪书,是我唯一给出去的“礼物”。
师父说得对——我萧烬,根本不配说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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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记得听涛屿的海风,咸湿里带着师父药圃飘来的苦香。若微就蹲在礁石边,小心翼翼地给一只搁浅的小螃蟹扒拉出条回海的路。阳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绒毛细细的,看得人心尖发软。
那时她不叫凌霜,叫凌若微。名字和她人一样,安静,细微,像落在掌心里很快就会化掉的雪。
我是她二师兄,萧烬。名字里一把火,心里也揣着一把。烧的是不甘,是看着云疏、楚砚他们轻易得到师父青眼时,胸膛里那点噼啪作响的、上不得台面的妒忌。只有若微不同。她眼里没有高低,只有我。练功累了悄悄塞来的果子是给我的,海边捡到的最光滑的鹅卵石是给我的,偶尔被师父训斥后,那怯生生投来的、带着安慰的一瞥,也是给我的。
她那双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能照出我所有卑劣的念头,又干净得让我想把世上一切好的都捧给她,护着这干净,永远别沾尘。
可我有什么?除了一把还算过得去的剑,一副不算顶天的筋骨,我一无所有。连在师父心里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若微,我们走吧。”不知第几次,我拉着她坐在深夜的礁石上,对着黑沉沉的海说出这句话,“离开听涛屿,去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我给你搭个木屋,屋前种满你喜欢的映山红,再不用看谁脸色,再不用为什么门规提心吊胆。”
她总是沉默,然后轻轻点头,手指缠着我的,带着薄茧,微微发抖。我知道她怕。怕师父,怕未知,怕这叛逃的代价。可我更怕,怕我们一辈子困在这岛上,做两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怕她眼里的光,慢慢被这死水一样的日子磨灭。
那部《玄阴秘卷》,是我先发现的。藏在藏书阁最深处,封皮冰冷,透着不祥。师父从不许我们靠近。可“至高武学”四个字,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我的野心。有了它,我就能给若微真正的安稳,无人敢欺的安稳。
偷取那夜,月光惨白。若微站在阁外,身子单薄得像片叶子。我把冰冷的秘卷塞进怀里,拉起她冰凉的手:“走!”
她的手抖得厉害。那一刻,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不是牵着她走向自由,而是牵着她,纵身跳下悬崖。可回头路已经断了,身后是听涛屿,是师父可能降临的雷霆之怒。我只能握紧她,向前狂奔,用尽力气告诉她,也告诉自己:“别怕,若微,一切都会好的。”
江湖很快教会我们天真有多可笑。追杀令如蛆附骨,赏金诱得乞丐都对我们目露凶光。躲进深山洞穴时,若微的脸已经瘦了一圈,眼睛显得更大,里面的惊惶藏也藏不住。
展开秘卷,我们都傻了。鬼画符般的文字,颠倒错乱的经脉图。希望像个被戳破的泡沫。
“练!必须练!”我眼睛赤红,像输光了的赌徒,“这是唯一的路!”
我先出的事。内力逆行,血从喉头喷出来,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油锅。疼得死去活来时,我只看见若微惨白的脸和她掉在我脸上的泪,滚烫。她耗干内力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自那以后,我身体里就像住进了一头饥渴的野兽,时常躁动,渴望鲜血,眼神混沌时,连若微靠近都会激起攻击的欲望。
我毁了。
接着,是她。她固执地练一套指法,我劝不住。直到那天,她凄厉的惨叫划破山洞——“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我抱住她疯狂抓挠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小心捧过螃蟹,细致擦过我的汗,此刻指甲缝里全是她自己脸上抓出的血。她在我怀里颤抖,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没事的,若微,没事的……”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我带你去看映山红,去看木屋,去看所有……”
承诺苍白无力。我自己都不信了。
我们开始杀人。第一次,是个樵夫。我把人打晕拖到她面前,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若微,试试……就用这个。”
她摸索着,手指触到那人的头颅,猛地一颤。然后,我听到了那声“咔嚓”。
她吐了,吐得昏天黑地。我也吐了。但我们活下来了,靠着这种饮鸩止渴的方式。寒骨爪,裂魂掌,墨鳞鞭……恶名随着我们的武功一起滋长。幽冥双煞。她叫我阿烬,别人叫她煞女。
我们很少再提木屋和花。那成了禁语,一个轻轻触碰就会流血的水泡。有时候,在歇下来的间隙,她空洞的“望”着不知名的方向,我会从后面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闻到的只有血腥和尘土。
“若微,等到了南边,暖和了……”我试图描绘,言语却干涩得像荒漠的沙。
“别说了。”她总是冷冷打断。
是啊,别说了。说一次,心就死一次。我给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我许诺的光明和安稳,最终把她拖进了比我更深的、永恒的黑暗。
瀚漠的风沙很大。刚杀了一队商人,我靠她的血缓解了内伤,坐在她旁边。风沙暂歇时,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很想再说一次。
“若微,等风沙停了,我们往南走。听说南边暖和,花果也多。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搭个木屋,屋前种满花……”
她没回应。我以为她默许了,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竟又晃了一下。
然后,那个不要命的少年就冲了出来。那么稚嫩,那么莽撞,手里攥着把可笑的短剑。
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直到那冰凉的感觉猝然刺入小腹,直到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我才迟钝地意识到,那可笑的一剑,正正扎在了我练功的罩门上。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不是恐惧,竟是……解脱。
我倒下去,看见若微惊慌扑来的身影。我抓住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怀里那本同样冰冷的秘卷按进她手心。
“秘卷……在……在我怀里……保……保护好……”
还有好多话想说。对不起,若微。对不起,没给你木屋和花。对不起,把你变成这样。对不起,偷走你的眼睛,你的安宁,你本该有的一切。
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徒劳地张着嘴,感觉生命和温度一起流进身下的黄沙。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空洞的、再无光彩的眼睛,和脸上纵横的、不知是泪是血的水痕。
也好。
这无边荒漠,无碑无冢,倒适合我。
这本沾满我俩罪孽的邪书,是我唯一能留给她的东西了。多可笑。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仿佛又回到了听涛屿。海风拂面,她蹲在礁石边,回头冲我笑,眼睛亮晶晶的,比阳光下的海水还清。
若微。
我终究……
什么也没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