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以为“丰川”这个姓氏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而浅羽真言,就是这座堡垒里,独属于我的宝藏。
真言是父亲带回来的婿养子,比我年长几岁。
起初,我抗拒这个闯入我世界的陌生人。
但真言啊,用一种笨拙又坚定的温柔,一点点融化了我所有故作高傲的冰墙。
他会耐心教我骑自行车,在我摔倒前稳稳扶住;
会在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只因我小时候一句无心的“害怕”;
他会默默记住我所有喜好,然后在我生日时,变魔术般拿出我渴望已久的礼物。
那时的他,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映照着我一个人的身影。
我曾踮起脚尖,扯着他的袖口,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宣告:“真言是我一个人的哦,以后要一直在一起。”
他会微微红了耳根,然后郑重地、用力地点头。
我贪婪地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并以此为荣。
有真言在的身边,连空气都是甜腻的。
可是,堡垒的崩塌,往往只在一瞬间。
那个下午,父亲颓败的身影和“168亿”这个天文数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
父亲被逐出家门,而我,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丰川祥子,固执地选择了跟随,并且,任性地带上了真言。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从宽敞的和风宅邸搬到这间下雨天会漏水、冬天墙壁透风的廉价公寓,巨大的落差让我眩晕。
我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因为我是丰川祥子。
可是,我忘了计算现实的重量。
168亿的债务,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名字上。
我知道,这笔债,名义上是由我继承了。
骄傲如我,怎能允许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和真言的关系更进一步,从而让他也和自己一样背负上一辈子的债务呢?
生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和真言都必须拼命打工,才能勉强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生计。
我们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相对无言。
他眼里的光,在日复一日的劳碌和我的刻意回避中,渐渐黯淡了下去。
我多么想像过去一样,扑进他怀里,汲取一点点温暖和力量。
但不行。我的骄傲,我那可悲的、被现实碾碎却强撑着不肯放下的骄傲,在尖叫着阻止我——丰川祥子,一个背负着天文数字债务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拥抱幸福?又怎能把他拖进这更深的泥潭?
于是,我开始逃。在他关切的目光投来时,我率先移开视线;在他试图靠近时,我用冰冷的借口推开他。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打工上。
直到那天,他看着我因为工作彻夜不归,终于忍不住拦住我,眼神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挣扎,轻声问:“小祥……对我们来说,现在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
可我脱口而出的,却是淬了毒的冰棱:“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对咱们现在来说当然是金钱更重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猛地一缩,随后默默的呢喃道:
“小祥最看重的果然是这些啊,我明白了……”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比CRYCHIC解散时更甚的绝望。
我多想收回那句话,多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最在乎的明明是你!
可是,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尝到了咸涩的泪水。
我只能慌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不敢让他看见我瞬间决堤的狼狈。
在这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进入了冰河期。
因为从这之后,真言他也开始回避与我的亲近了。
哪怕自己久违的主动凑上去,他也会极不情愿的闪躲。
浅羽真言果然是开始讨厌我了,或许,他再过不久就会选择离开了吧?
不,或许他早就该离开了。
他本没必要陷入泥潭之中,是我固执的将他留在了身边。
后来,我想要努力用自己的方式偿还负债,于是组建了Ave Mujica。
起初这支乐队做出了非常亮眼的商业成绩,可我没想到,它会解散的这么快。
Ave Mujica,没了。
我蜷缩在潮湿的公寓里,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
可就在这时,真言却似乎又愿意管我了。
他不再提感情,却开始尖锐地批评我的乐队是“小打小闹”,嘲讽我沉浸在过去的梦里不肯醒来。
我发现了,只要我表现得为乐队的分崩离析而消沉,为过去而伤感。
他就会用这种别扭的方式过来“打扰”我,把我从自怨自艾中硬生生拽出来。
我不明白,真言是因为讨厌我这副模样,还是……仅仅看不得我难过?
但我卑鄙地抓住了这根稻草。
我开始“表演”我的悲伤,表演我的怀念。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把目光投向我,才会用那种带着刺的关心,一遍遍确认我的存在。
争吵很累,互相伤害很痛,但比起我们冷战时期,那种视我如无物的彻底冷漠。
这种痛,至少能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还有联系。
我厌恶这个用尽手段、可怜又可悲的自己。
但除此之外,我还能怎样呢?
与其在现实的泥沼中彻底失去他,我宁愿选择这样互相折磨地纠缠下去。
至少,在争吵的时候,我还能清晰地看见。
他眼里映出的,是我的影子。
……
可是,从某一天起,真言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