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门开!
相传农历七月为鬼月,一年当中阴气最盛,有几种人最容易在这时候“见鬼”。
阴阳颠倒阳气稀薄者、久居病榻神魂不稳者、气血双亏肾精不固者、久留烟花之地酒色缠身者、纵欲过度自伐其身者、最易见鬼!
老话儿是这么传的,真假不知道,但那股子从地缝儿里渗出来的阴湿寒气,倒是真真切切。尤其是下了夜班,路灯的光晕都像是蒙了层毛玻璃,昏黄里透着惨淡,照不亮几步远,反而把影子拖得老长,鬼鬼祟祟地跟在人脚后跟。
空气里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纸灰味儿,混杂着夏末最后一点暑气和露水的潮意,吸进肺管子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临近七月十五这种时候,老老实实窝在家里,灯点亮点,电视声开大点,总是没错的。
但偏偏有人不信邪,或者说,没得选……
比如今年二十三岁,顶着个倒灶儿名字,走到哪被人笑到哪的我:“赵来妹……”
人穷衣服破,天选打工人。
辍学多年,学过美发、做过抻面、最后成了这小破县城内,少有的几个高端场所——城东“金色花火”KTV的一名服务生,这便是我前半生的所有经历。
上了一年多的夜班,作息完美颠倒,见过凌晨四点最清醒的醉鬼,也听过太阳将出未出时,包房厕所内最空洞的嚎叫!
工资嘛……勉强糊嘴,阳气?那玩意儿早随着我每天睡觉前,攥着卫生纸躲进被窝儿、放个电影奖励自己时浪费的上亿儿女,一起烟消云散了
对了,还有肾!
这事儿不太好意思提,但用我二叔那粗豪中带着点过来人的猥琐评价就是:“半大小子,火力壮是壮,可也架不住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胡搞!网吧通宵,冷水猛灌,看见个穿短裙的腿就走不动道,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光噼里啪啦乱响,不往正地儿烧,全他妈虚耗了!肾能好得了?”
我当时梗着脖子回怼:“谁胡搞了!我那是上班累的!”
二叔就冷笑一声,用他那常年夹着烟、指甲盖熏得焦黄的手指,虚点我:“累?KTV那地方,乌漆嘛黑,鬼哭狼嚎,漂亮小姑娘扭来扭去,你跟我说光是端盘子累的?小子,跟二叔还不说实话!”
我张了张嘴,没词儿了,心想二叔作为一个四十多岁,还没成家娶媳妇儿的“中登”,眼睛还真毒!
我们这KTV里冷气开得足,却总是让人莫名燥热,混着烟味、酒气、劣质香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甜腻气息,熏得人头晕。
公主们穿着清凉,画着浓妆,像一群疲倦又鲜艳的夜蝴蝶,在昏暗的走廊和包厢间穿梭。看多了,确实容易……上虚火!
所以你看,老辈人嘴里七月最容易“见鬼”的几类人特征……
在“金色年华”熬夜端盘子、看尽人间虚妄、还特么经常被迫“上火”的我……全占了。
虽然我不信这个,但心里也不是不嘀咕,尤其是这几天,午夜过后,收拾包房那些空酒瓶和果盘残渣时,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贴着耳朵根吹气似的。
猛一回头,只有走廊尽头安全出口那块绿莹莹的牌子,幽幽地亮着,映着猩红的地毯。
而现在,我在最大的“帝王厅”收台呢,这刚散了一场,乌烟瘴气,杯盘狼藉。
我正弯腰捡地上一个碎了的啤酒瓶,头顶那盏巨大的、缀满塑料水晶的旋转灯忽然闪了几下,灭了……
无尽的黑暗里,我好像瞥见沙发最深处的阴影里,隐隐约约坐着个人。
穿着个长长的白褂子,低垂着头,在那一动不动坐着,虽然看不清脸,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似乎是在面向我。
我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腿肚子有点转筋,没敢吱声,屏住呼吸,一点点往门口挪,手刚摸到冰凉的门把手,那灯又“刺啦”一下亮了,灯光昏黄,但却一点都不温暖。
我壮着胆子回头望去,沙发角落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被遗落、掉了塑料钻的廉价耳环,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逃也似地冲出去,迎面撞在一个人身上。
“哎呀我擦!小来子,你他妈投胎啊!”
是经理王胖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慌里慌张的样儿,乐了:“咋了来妹?让鬼撵了?”
我喘着粗气支吾着:“灯……灯闪了一下,我好像看见个人坐那,吓我一跳。”
王胖子吐了个烟圈,一脸坏笑,拍拍我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我趔趄了一下。
“瞧你这点胆子!七月半嘛,地底下放假,有点‘东西’正常。”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种混迹底层、见识过各种腌臜事的油滑和神秘:“你怕个球!哥教你个偏方,百试百灵!”
我看着他被酒色财气浸淫得有些浮肿、却又透着股江湖气的脸,下意识问:“啥偏方?”
王胖子嘿嘿一笑,凑得更近,嘴里的烟味和口臭扑面而来:“童子尿!接一点,抹眼皮上,保准啥脏东西都近不了你的身!比啥护身符都管用!”
我一时语塞,僵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他肥厚的肩膀,瞟向他身后。
走廊那边,刚下了台的几个公主正聚在一起说笑补妆,穿着短裙高跟鞋,假睫毛扑扇着,面色微红,笑声又尖又腻,带着熬夜的沙哑。空气里飘着更浓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夜晚场所的温热气息。
童子尿?
在这地方?你特么逗我呢?
我看看王胖子那带着点戏谑的脸,再看看他身后那一片活色春香,又想想刚才黑暗中静静坐着的人影,以及这几天如影随形的寒意。
一股冰凉,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混合着KTV里永恒不散的燥热,让我身上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王胖子见我像吃了屎一样沉默不语,又拍了拍我,这次轻了点,带着点敷衍的安慰:“行了,逗你玩呢,别自己吓自己。赶紧收拾,一会还有包场。”
他晃着肥硕的身子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明明灭灭的走廊灯光下。
我捏了捏手里攥着的那沾着酒液的抹布,心里带着忐忑继续干活,机械地擦拭着包厢茶几上的酒渍,手指时不时碰到黏腻的果盘残渣。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每次闪烁都让我心头一颤,但再没出现那个白影,收拾好包房后,接待了那波包场的客人,客人走后搞好卫生。
凌晨三点,曲终人散,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同时也美滋滋迎来了每月一天的轮休日。
我带着兴奋快步下楼,来到一楼大厅拐角处的那间破烂更衣室,狭窄的空间里堆满了杂物,零星摆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柜,和金碧辉煌的大厅仿佛两个世界。
一进门就见“旭哥”正光着膀子,顶着个飞机头,脖子挂着条在夜市上价值五十巨款的金项链,脱掉了他那布满油点的保安裤,只穿了条掉色严重,将他腿根染得通红的红裤衩儿。
旭哥大号“丁旭”,粘着点愣,大我五岁,是KTV的保安、我的室友、更是我唯一的朋友,或者说是兄弟。
他那身板儿,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胸毛浓密得能藏住一只家雀儿,左肩上还纹着条“浩楠哥”同款,但却歪歪扭扭像条带鱼似的过肩龙……
乍一看活像港片里走出来的双花红棍。可谁能想到,这副凶神恶煞的皮囊底下,住着个实心眼儿到有点憨的老好人。
见我进来他一咧嘴,露出个猥琐笑容:“兄弟啊!今晚不上班,待会睡醒了咱俩按脚去不?”
更衣室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得像是隔了层油纸,勉强照亮旭哥那身腱子肉,和那条红得扎眼的裤衩。
“按脚?”
我脱掉沾着酒渍的工服甩进铁皮柜,柜门“哐当”一声,在狭窄空间里撞出闷响。
“旭哥,你这月工资又没剩几个了吧?上次请那28号技师喝了一个月奶茶,人家转头就跟开宝马的走了,你忘了?”
丁旭套上一件已经洗得发硬的黑色背心,背心上印着模糊的骷髅头图案,毫不在意得呲牙笑着:“那不一样!这次咱去老街那家‘水立方’,58套餐包钟,纯绿色!哥们儿是那种人吗?主要是解乏,解乏你懂不懂?”
他边说边弯腰提鞋,背上那条歪扭的“过肩龙”随着肌肉收缩,更像一条在油锅里挣扎的带鱼了。
“绿色?旭哥,就你这形象,往那儿一躺,人家小姑娘手都得哆嗦,生怕按的是哪块的皮鞋,一不留神再给您按急眼了。”
“滚蛋!”
丁旭直起身,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力道沉得我往前一栽。
“你不去拉倒,我自己去,正好省一份钱。”
“去!当然得去!”
在这破地方熬了一宿,神经绷得像快断的吉他弦,放松一下是刚需。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一个人呆在出租屋,那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夏天里都阴冷阴冷的,墙壁上泛着股霉斑。尤其是这几天,我总觉得回去后,黑暗的角落里有东西在静静看着我。
我换好衣服,给旭哥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俩人勾肩搭背穿过大厅,推开KTV的玻璃门,凌晨的风裹着昨夜残留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身后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将“金色花火”四个大字映得如同流动的鲜血,东边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但整条街道仍浸泡在蓝灰色的光线里。
大门前,几个醉汉正搂着陪酒小姐在路边拦车,街角早餐店前支起冒着热气的蒸笼,炸油条的滋啦声混着下街道上飘着的烧纸味,把夜与晨的界限搅得模糊不清。
我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打开屏幕看了眼日期:2018年8月24日,星期五。
农历:七月十四……
凌晨特有的那股寒意传遍全身,让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就像每次网吧通宵后的早晨,不管春夏秋冬,仿佛都格外的冷。
熬了一夜后,我和旭哥像霜打的茄子,疲惫的跑到斜对角常去的那家早餐店,推门进店。
店里弥漫着油炸面团的香气,棚顶上的老式电扇吱呀转着,吹不散满屋的油烟,几张泛黄的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角落里堆着几袋白面。
老板娘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膨胀的油条,她抬头瞥了我们一眼,热情的招呼我们坐下。
“大姐!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再来俩茶蛋。”
旭哥一屁股坐在掉漆的塑料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我注意到柜台旁的日历还停在昨天七月十三,鲜红的“忌:动土、嫁娶”几个字格外刺眼。
我余光瞥见斜对角坐了个女人,长发垂腰、穿了件紫色连衣裙、正低头哼着歌剥茶叶蛋,我看不清脸,只觉得那调子幽幽的,沾着露水似的凉。
不一会的时间,老板娘端上热腾腾的豆浆油条,我和旭哥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一口豆浆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旭哥把整个茶叶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老板娘笑着送了我们碟咸菜,我抬头时,余光瞥见那个紫衣女人已经吃完了饭,付了钱,快步起身出了屋。
风卷残云后,我随意的抹了把嘴,伸手掏钱准备结账,低头发现斜对角的地上黏着个什么东西。
我仔细一看,是张皱皱巴巴的黄纸,符纸上,有暗红色的字迹,勾勒出一个我看不懂的扭曲图案。
哎呀,这特么是张符啊!
我心中猛然想起,那紫衣女人刚才坐的,正是这个位置。
而柜台旁那本老黄历,不知何时被风吹翻一页,正停在七月十四。
鲜红的“忌”字下面,赫然列着:
忌夜行,忌独处,忌见生人。
诸事不宜。
我捏着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符纸,缓缓抬头,玻璃门外,晨雾弥漫的街边,立着一个紫色身影,面朝店内一动不动,仿佛已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