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组织的例行任务简报会后,波本被一个内线通讯叫住。
“波本,贝尔摩德大人让你去一趟她的休息室。”通讯那头是贝尔摩德手下一个不起眼的侍应生。
降谷零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贝尔摩德的休息室在组织这处设施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布置得不像办公室,更像一个充满复古情调的私人客厅,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和一丝酒香。
他敲门进入时,贝尔摩德正慵懒地倚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和长裤,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脸上带着她那标志性的、神秘莫测的微笑。
“呀,波本,来了。”她晃了晃酒杯,“要喝一杯吗?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太早了点。”
“不必了,贝尔摩德。”降谷零站在沙发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是波本式的随性中带着疏离,“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上次东南亚那条线的后续,报告我已经提交了。”
“那种小事,我才懒得过问。”贝尔摩德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然后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我听说,前几天琴酒亲自去‘关照’了一下你负责的那个小实验体?”
消息传得真快。降谷零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悦:“是啊,那位大人兴致不错,差点把我辛苦调整了几个月的‘作品’给弄崩溃了。怎么,贝尔摩德你也对‘育儿经’感兴趣?”
“育儿?”贝尔摩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声清脆,“这个词用在你和苏格兰身上,还真是……微妙。”她的目光在降谷零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波本,有时候,太过投入‘导师’的角色,可是会让人忘记自己原本立场的哦。”
降谷零眼神微微一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作为一个……嗯,算是前辈的提醒吧。”贝尔摩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组织里,有些东西被创造出来,就注定只能是‘东西’。你可以打磨它,使用它,但千万不要试图去‘理解’它,或者更糟,对它产生‘共鸣’。那会让你变得脆弱,变得……容易被预测。”
她看着降谷零,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了一切:“琴酒已经闻到味道了。他对‘不稳定’和‘不可控’的容忍度是零。你和苏格兰现在站在一片薄冰上,下面……可是深不见底的冷水。”
“多谢关心。”降谷零扯了扯嘴角,语气却冷了下来,“不过我和苏格兰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ΑΘ-01是一件有价值的资产,我们会确保他发挥出应有的价值,仅此而已。至于琴酒……他管好他自己的领域就行了。”
“真是固执啊。”贝尔摩德靠回沙发,重新端起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不过,看在……某种微妙‘同病相怜’的份上(虽然情况完全不同),我再多嘴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如果真想保护什么,有时候,把它放得远一点,模糊一点,反而更安全。一直放在聚光灯下,只会让所有瑕疵都暴露无遗。组织最近,不是正好有些需要‘长期外派观察’的麻烦事吗?”
说完,她不再看降谷零,自顾自地品起了酒,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降谷零心中却是一震。贝尔摩德这番话,看似警告,实则……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示?她知道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暗示他们?
这个神秘的女人,心思永远比迷宫更复杂。但她提到“长期外派观察”,似乎和他们正在筹划的方向不谋而合……
“你的‘建议’,我收到了。”降谷零不再多说,微微颔首,“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请便。”贝尔摩德优雅地挥了挥手。
离开贝尔摩德的休息室,降谷零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心思飞转。
贝尔摩德的态度很值得玩味。她似乎察觉到了他们对晓的特殊关注,甚至可能猜到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但她没有告发,反而给出了近乎提示的警告。是因为她自身对组织的某种复杂情感?还是她所谓的“同病相怜”(或许是指她对柯南和小兰那种扭曲的保护欲)?亦或是,她只是想给琴酒找点不痛快?
无论如何,她的“建议”从侧面印证了他们转移计划的紧迫性和正确性。
不能再等了。
当天下午,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联合署名的《关于将实验体ΑΘ-01投入“社会网络适应性长期测试”的可行性计划与申请》报告,通过加密渠道,直接提交给了那位先生和朗姆。
报告详尽阐述了在当前组织扩张阶段,培养具备高级社会潜伏与情报整合能力的新型人才的战略意义,并重点分析了ΑΘ-01(晓)所表现出的高学习性、伪装潜力以及对复杂指令的接受能力。计划提议,由波本和苏格兰亲自督导,将晓投入东京及周边地区,针对特定高科技产业圈、新兴资本社交网络以及潜在情报节点,进行为期至少三个月的沉浸式社会构建与信息收集测试。报告附带了详细的阶段目标、评估标准、风险管控方案以及所需的资源支持。
报告提交后,便是焦灼的等待。
两天后,回复下来了。
来自朗姆的指令:“计划原则批准。具体执行细节,由波本、苏格兰细化后报备。注意控制风险,确保实验体绝对可控。定期汇报进展。”
来自那位先生的批复则更加简短,只有两个字:“可试。”
计划,通过了!
降谷零和景光接到消息时,都暗暗松了口气。这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细化任务方案,选择安全的临时据点,准备各种伪装身份和背景材料,同时还要不动声色地调整晓接下来的训练内容,加入更多关于社会常识、人际沟通技巧、基础文化知识(以“任务需要”为名)的灌输。
晓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训练不再局限于格斗、射击和战术推演,而是增加了许多“奇怪”的内容:如何在不同场合着装,如何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如何阅读报纸和新闻,甚至如何与便利店店员进行最简单的交流。
苏格兰教官的解释是:“组织需要你具备在更复杂环境中独立执行任务的能力。接下来的评估,可能会涉及这方面的测试。”
晓接受了这个解释。学习新东西,优化自身能力,这是他的核心指令之一。虽然这些内容比起战斗技巧显得琐碎而低效,但他还是认真地去学习和记忆。只是他偶尔会感到困惑,为什么“任务需要”要包括记住几种常见咖啡的口味区别,或者了解时下初中生流行的游戏话题。
波本教官则更加直接:“记住,外面的人不像组织成员。他们废话多,逻辑乱,感情用事。你的任务是融入他们,获取信息,而不是理解他们。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和学习的机器,模仿他们的行为模式,但不要被他们的情绪感染。明白吗?”
“明白,教官。”晓回答。把自己当成机器,这个比喻他很熟悉。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新的数据库,分类存储这些“社会行为数据”。如何微笑(嘴角肌肉牵动角度),如何表达礼貌(特定词汇和语调),如何显得合群(模仿周围人的动作节奏)。
他学得很快,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在波本和景光眼中,这种模仿依然带着一种精准却缺乏灵魂的“表演”感。不过,这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了。
至少,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离开医疗室和琴酒直接视线的“正当理由”。
出发的前一晚,晓在自己的寝室里整理简单的行装。几套便于活动的便服,一些基础的伪装工具,通讯器,还有……他的稳定剂,被小心地放在特制的保温盒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组织设施内永远不变的人工照明灯光。
要离开这里,去一个被称为“外面”的地方了。据教官说,那里更大,更复杂,人也更多。
会像公园里遇到的那些孩子一样吗?还是像波本教官描述的,充满了“废话多、逻辑乱、感情用事”的个体?
他不知道。
但这是一项任务。他需要完成它,证明自己的“稳定性”和“价值”。
他摸了摸自己右眼的眼角。最近,这里偶尔会有点轻微的、说不出的酸胀感,尤其是在他感到特别疲惫或者紧张的时候。
他没有报告这个“异常”。这是很小的问题,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转过身,他看着房间里冰冷的金属墙壁。
实验体ΑΘ-01。
他默念着这个编号。
然后,他拿起一个小小的、在战术课程中用于练习微雕的废弃金属片。他用指尖抵着锋利的边缘,犹豫了片刻。
最后,他还是在金属片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用几乎看不见的力度,刻下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刻的符号——
那是一个简单的、向上的箭头,箭头尖端微微弯曲,像是一缕试图挣脱的……火苗?还是黎明前,第一道试图刺破黑暗的微光?
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将它塞进了行李的最底层。
仿佛那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需要被隐藏起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