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是被苦醒的。
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被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着睁开了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胡桃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不悦的脸。
“醒了?”她手里还端着碗,碗底残留着墨绿色的药渣,“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
林墨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全身像散架了一样疼,尤其是脑袋。
“别乱动。”胡桃按住他,把碗搁在床头,“你灵魂震荡,精神力透支,还流了那么多鼻血——刻晴送你回来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吓我一跳。”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层岩巨渊。石室。暗红的光。触须。深渊裂隙。还有那个脱口而出的禁忌音节。
“我睡了多久?”林墨哑着嗓子问。
“六个时辰。”胡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现在刚过子时。刻晴那家伙,把你丢下就走了,说总务司有紧急会议——我看是她自己也受了惊吓,并且得回去写报告。”
她顿了顿,在床沿坐下,盯着林墨。
“所以,你们在下面到底遇到了什么?刻晴只说了句‘遇到了什么裂隙,石室崩塌’,具体细节半个字不肯透露。”
林墨沉默。
该说多少?
深渊语的事,不能提。钥匙的猜测,不能提。但石室的异常,触须的攻击……是能说的。
“我们进了石室,看了那些符号和壁画。”林墨斟酌着开口,“然后,地面和墙壁的刻痕突然发光,天花板裂开了一道缝,有……东西从里面伸出来,攻击我们。”
“什么东西?”
“像手,但更多是触须,由暗影构成的。”林墨描述道,“它朝我抓来,我……躲开了,然后我们跑了出来,石室就塌了。”
胡桃眯起眼睛。
“触须为什么攻击你?”
“我不知道。”
“真的?”
“真的。”
胡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摸他的额头。
手指冰凉,贴在皮肤上,让林墨下意识缩了一下。
“别动。”胡桃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额头贴着手背,闭上眼。
林墨感到一股微弱的、但异常清晰的能量,从胡桃的手指流入他的额头,在意识表面轻轻的拂过。
几秒后,胡桃收回手,表情更严肃了。
“你身上有‘标记’。”她说。
“标记?”
“深渊能量的残留印记。”胡桃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虽然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就像……你被什么东西‘闻’了一下,留下了气味。”
她停下脚步,看向林墨。
“那东西攻击你,不是偶然。它认出了你——或者认出了你身上的某种东西。”
林墨心头一紧。
是禁忌知识图书馆的气息?
“能去掉吗?”他问。
“能,但需要准备。”胡桃说,“你躺着别动,我去拿东西。”
她离开房间,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样林墨没见过的东西:一小截暗紫色的、仿佛还在微微搏动的藤蔓;一撮银白色的粉末;一个巴掌大的、刻满符文的铜盘;还有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是……”林墨看着那截藤蔓,本能地感到不适。
“无妄坡深处的‘噬魂藤’,只生长在怨气最重的地方。”胡桃拿起藤蔓,手指轻轻一捻,藤蔓就化作了暗紫色的粉末,落在铜盘中心,“这东西能吸引并暂时吸附深渊能量。”
她又拿起那撮银白色粉末:“琉璃百合花粉,混了少量碎玉,能净化阴邪。”
最后,她拿起银针,在油灯火焰上灼烧,直到针尖微微发红。
“会有点疼。”胡桃说,“忍着点。”
林墨点头。
胡桃让他趴在床上,撩起后背的衣服。
她的手指在他脊椎附近轻轻按压,似乎在寻找什么。片刻后,指尖停在了肩胛骨中间的位置。
“在这里。”她说,“标记的‘根’。”
胡桃将银针蘸了琉璃百合粉末,然后——
刺下。
“唔!”
林墨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那根针刺入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黏稠的东西,从灵魂深处被“勾”了出来,顺着银针向外抽离。
与此同时,铜盘里的噬魂藤粉末突然剧烈蠕动,化作一小团暗紫色的雾气,缠绕在银针周围,贪婪地吞噬着那些被抽出的东西。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当胡桃拔出银针时,林墨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铜盘中心,多了一小团不断挣扎的、暗红色的影子,被噬魂藤的紫雾牢牢困住。
“这就是标记。”胡桃将铜盘拿到林墨眼前。
那团影子极小,只有指甲盖大,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无数细密的、不断开合的“嘴”,正在无声地嘶吼。
“它是活的?”林墨问。
“不算活着,是能量的残余形态。”胡桃用银针戳了戳影子,影子剧烈收缩,“但如果不处理,它会慢慢吸收你的精神力,重新壮大,最后把你变成深渊的信标——无论你在哪,深渊生物都能找到你。”
她将用银针蘸了琉璃百合粉末,刺入影子中心。
“嗤——”
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水珠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
影子迅速消融,化作了一缕黑烟。
“解决了。”胡桃收起了工具,“不过你可能还会被‘标记’——毕竟,你的灵魂特质太明显了。”
她帮林墨弄好了衣服,在他的额头上又贴了一会儿。
“还好,震荡不严重,休息两天就能恢复。”她顿了顿,“不过下次,别再用那种……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但显然不是正常手段。强行催动灵魂,很容易留下永久损伤。”
她看出来了。
林墨不意外。胡桃在灵魂领域的造诣,远超他想象。
“我知道了。”他说。
“知道就好。”胡桃站起身,“睡吧,明天再喝一天药,后天应该就能下床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端着铜盘和工具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墨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标记被清除了。
但更深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深渊教团在找“钥匙”,而无妄坡的石门在呼唤“钥匙”。
他很可能就是那个钥匙。
如果这是真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深渊教团会找上门吗?石门会自己开启吗?胡桃爷爷留下的遗愿,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林墨闭上眼,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整天,林墨都在床上度过。
胡桃每隔两个时辰就来喂一次药,药汤一次比一次苦,但效果也一次比一次明显。到傍晚时,头痛已经减轻大半,四肢也有了力气。
晚饭是刘伯送来的,清粥小菜,很清淡。
“堂主出门办事了,说晚上回来。”刘伯放下食盒,“让你好好休息,别乱跑。”
“谢谢刘伯。”
吃完饭,林墨靠在床头,尝试集中精神,他进入脑海中的图书馆。
图书馆的状态比他想象的好。虽然模拟器恢复进度只从17%涨到19%,但是【深渊语基础】的书架,明显扩大了一圈,旁边还多出了几本新“书”——是他在石室接触到的那些符号和壁画的解析。
他没有贸然去“阅读”,只是粗略地“扫”了一遍。
【深渊仪式学(入门)】
【地脉能量引导基础】
【空间裂隙的生成与稳定】
【‘门’的三种类型与开启条件】
每一本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也充满了诱惑。
如果能掌握这些知识……
不,不能急。
林墨压下冲动,退出了图书馆。
他需要更稳固的基础,更强大的灵魂,更清晰的自我认知。
否则,知识只会吞噬他。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胡桃回来了。
她没进林墨房间,而是在院子里喊:“林墨,能下床了吗?能就出来一下。”
林墨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胡桃正蹲在石桌前,对着一个打开的盒子发呆。盒子里是几样东西:一枚暗金色的金属圆片,一张泛黄的地图,还有一小块用红布包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林墨走过去。
“我爷爷的遗物。”胡桃拿起那枚金属圆片,递给林墨,“你看看这个。”
圆片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纹路的样式……
“和石室天花板那个图案很像。”林墨脱口而出。
“我就知道。”胡桃眼睛一亮,“你再看看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线条粗犷,标注着许多符号。中心位置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静谷”。
寂静谷。
胡桃爷爷手札里提到的地方,无妄坡深处,那扇石门所在。
“这是我爷爷当年探索寂静谷时画的地图。”胡桃指着一条用红线标出的路径,“这是他走过的路。
她的手指移向谷口位置,那里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x”。
“爷爷在这里留了个标记,说‘此处有界,活人勿入’。”胡桃抬头看向林墨,“但现在,那扇门在松动,在呼唤——而且呼唤的是你。”
她顿了顿。
“我想再去一次寂静谷。不是进去,只是到谷口,看看情况。”
林墨心跳加速。
“什么时候?”
“等你伤好。”胡桃说,“而且,得做足准备。寂静谷的‘规则’和外面不一样,我们需要特殊的防护。”
她拿起那块红布包着的东西,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晶石,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流动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林墨问。
“定魂玉的‘核心’。”胡桃说,“往生堂历代相传的宝物,用千年寒玉和纯净的地脉结晶炼制而成。它能形成一个临时的‘纯净领域’,隔绝规则干扰。”
她看向林墨。
“但启动它,需要大量的灵魂能量。我一个人不够,加上你……也许可以。”
林墨明白了。
胡桃在邀请他,一起去探索那个她爷爷都没敢深入的禁区。
“好。”他说。
胡桃笑了,那是林墨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纯粹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伤好,我们准备三天,然后出发。”
她收起盒子,又想起什么。
“对了,刻晴下午派人送了个口信,让你伤好后去总务司一趟,说有事商量。另外……”
她犹豫了一下。
“凝光可能也知道你了。”
林墨一愣。
“凝光?天权星?”
“嗯。”胡桃点头,“刻晴的报告,凝光肯定会看。以她的性格,对你这种‘特殊人才’,不会不闻不问。你做好准备,她可能会找机会见你。”
璃月七星之首,天权星凝光。
那个掌控着璃月港半数财富、情报、人脉,居住在群玉阁上的女人。
林墨感到一阵压力。
“我该怎么做?”
“正常表现就行。”胡桃说,“凝光虽然精明,但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人。她找你,多半是想确认你的价值,看看能不能用——或者,有没有危险。”
她用手指戳了戳林墨的胸口。
“记住,你是往生堂的人。只要你不作死,不犯法,璃月港没人能动你。”
这话说得霸道,林墨听出了其中的维护之意。
“谢谢堂主。”
“少来。”胡桃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继续喝药。”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林墨。”
“嗯?”
“不管你是不是‘钥匙’,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胡桃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你首先是你自己。别忘了。”
说完,她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林墨一人,和头顶的月亮。
他站了很久,才回房。
躺下时,他习惯性地进行“听”的练习。
闭上眼,深呼吸。
无妄坡深处的声音,如期而至:
“……门……要开了……”
“……钥匙……很近……”
“……三天……只剩三天……”
三天?
林墨猛地睁开眼。
三天后,就是胡桃计划去寂静谷的日子。
这是巧合,还是……
他不敢深想。
只是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无数扇门在眼前打开,每一扇后面都是不同的景象:有的是燃烧的废墟,有的是无尽的黑暗,有的是扭曲的星空,有的是……
他自己。
无数个“他”,从门后走出来,朝他伸出手,异口同声地说:
“进来吧。”
“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知识,力量,真相——”
“和我们合为一体。”
林墨在冷汗中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已是黎明。
他坐起身,大口喘气。
怀里的定魂玉让他渐渐变的平静。
三天。
只剩三天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墨在胡桃的监督下专心养伤、喝药、练习灵魂稳定术。
胡桃也开始教他一些更实用的灵魂技巧。
“灵魂感知的精细控制,不只是‘听’,还包括‘触’、‘视’、‘感’。”她在院子里演示,“比如这样——”
她伸出食指,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淡蓝色的光。
“这是灵魂能量的外放,可以用来探查细微的能量流动,也可以用作防御或干扰。”
她手指一弹,那团光飞向院子角落的一株杂草。
草叶接触到光的瞬间,微微颤抖,叶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蜷曲。
“我抽走了它的一小部分生命力。”胡桃说,“当然,对活人效果会弱很多,但对付怨魂、魔物,或者探查陷阱,很有用。”
她看向林墨:“你试试。”
林墨学着她的样子,集中精神,尝试将灵魂能量凝聚在指尖。
第一次,失败了。能量像散沙一样,刚凝聚就溃散。
第二次,勉强聚起一小团,但光芒暗淡,忽明忽灭。
第三次,他回忆着灵魂稳定术中的“边界划定”,将能量约束在指尖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成功了。
一团米粒大小、但光芒稳定的淡蓝色光点,出现在指尖。
“不错。”胡桃点头,“虽然小,但很稳。记住这种感觉,以后多加练习,范围和强度都能提升。”
她顿了顿。
“另外,你的那种……特殊能力,尽量不要在人前使用。璃月港虽然安全,但眼线也多。被不该知道的人盯上,麻烦无穷。”
“我明白。”林墨说。
第三天清晨。
他换好衣服,吃过早饭,准备去总务司。
出门前,胡桃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小香囊。
“这里面是特制的驱邪香粉,遇到危险撒一点,能争取时间。”她说,“另外,如果凝光真要见你,别紧张,实话实说——但别说太多。”
“好。”
林墨将香囊收好,离开往生堂。
走在璃月港的街道上,阳光温暖,人群熙攘,一切如常。
但林墨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握紧怀里的定魂玉,朝总务司走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