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后的某个周六下午,侍奉部教室里的空气比平冢静老师泡了三次的茶包还要凝重。四份装订粗糙的剧本被摔在桌上,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大字:《竹林中》。
“所以,”比企谷八幡用死鱼眼盯着自己抽到的角色卡,“武士……死在竹林里那个?”
“从概率上看,四人游戏必有一人抽到死者。”雪之下雪乃已经快速浏览完自己的剧本,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节哀顺变。”
“节哀什么啊!这剧本里我不仅要死,还要被三个人用不同方式描述死状!”八幡把角色卡拍在桌上,“为什么强盗版本里我是比武输掉的,妻子版本里我是被她误杀的,巫女版本里我居然是自杀的?这武士是有多重人格吗?”
由比滨结衣怯生生地举起自己的角色卡:“我、我抽到的是妻子……”
她瞥了一眼八幡,脸突然红了:“剧本里我要说‘请你随便把我带到哪儿去吧’……还要说‘请把那个人杀掉’……对着小企说这种话……”
“前辈,这就是戏剧张力呀。”一色彩羽晃了晃手里“强盗”的角色卡,眼睛闪闪发亮,“我可是要说出超——帅台词的呢!‘杀人嘛,用刀用权力用伪善的嘴巴,哪有什么不同’什么的!”
八幡瘫在椅子上:“我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游戏已经开始。”雪之下无情地宣布,“根据规则,死者也有发言环节。请开始你的‘遗言’,比企谷同学。”
第一幕:强盗的豪言壮语
一色进入角色的速度快得惊人。她把椅子反过来跨坐,做出扛刀的姿态——虽然手里只有一把塑料尺。
“咳!”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低声音,“杀死个把男人,并不是像你们想的那样了不起的事!”
雪乃低头看剧本:“原文是‘杀人嘛’,你改编了。”
“细节不重要啦学姐!重要的是气势!”一色挥动塑料尺,“你们杀人不用刀,单凭权力,凭金钱,凭那张伪善的嘴巴!血是不流的,人还活得好好的——可还是给杀了!想想这罪孽!谁知道你们坏还是我坏?”
八幡趴在地上扮演尸体,小声吐槽:“这强盗是个哲学家吧……”
第二幕:妻子的绝望告白
轮到结衣时,她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那、那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请、请你随便把我带到哪儿去吧……”
“听不见。”雪乃冷静地说。
“请你随便把我带到哪儿去!”结衣闭着眼喊出来,然后整个人快烧起来了,“呜……好羞耻……”
八幡的尸体继续吐槽:“被这么说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好吗……”
“还、还有……”结衣看着剧本,突然愣住,“‘请你把那个人杀掉。只要他活着,我就不能跟你在一块儿。’……诶?为什么要这么说?这样不是……不是在唆使杀人吗?”
她突然转向地上的八幡:“小企!剧本里的妻子是不是其实很讨厌武士啊?”
“我是尸体,尸体不能说话。”八幡面朝地板。
“从心理学角度,”雪乃翻着剧本,“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的扭曲投射,将自身背叛的罪恶感转化为对受害者的攻击性……”
“学姐!现在是演戏时间!”一色抗议。
第三幕:巫女与武士亡灵
雪之下雪乃放下剧本。她甚至不需要看。
“我,”她平静地开口,仿佛在作学生会报告,“是通过巫女之口述说的亡灵。”
八幡忍不住抬起头:“等等,你抽到的不是樵夫吗?”
“樵夫的视角过于局限。我申请扮演巫女,因为亡灵叙述在逻辑上更具包容性,可以整合多版本矛盾。”雪乃面不改色,“根据剧本第八页的隐含线索,巫女可能被武士亡灵附身,因此……”
“这是篡改规则!”一色举手。
“这是合理推演。”
结衣弱弱地说:“但、但小雪这样好厉害……”
八幡叹了口气,把脸埋回地板:“完了,这游戏没救了。”
游戏在混乱中结束。四人围坐在桌边,剧本散乱其间。
“所以,”八幡揉着太阳穴,“凶手到底是谁?强盗?妻子?还是自杀?”
“从证据链看,”雪乃拿起白板笔,开始在桌上画时间线,“强盗的供词存在三处时间矛盾;妻子的叙述有情感驱动下的记忆扭曲特征;樵夫——也就是原本我该扮演的角色——隐瞒了拿走匕首的事实。但最关键的是……”
她圈出剧本中的一行字:“所有人都在说谎,同时也说出了部分真实。”
一色趴在桌上:“啊——果然还是芥川老师的风格呢。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嘛。”
“那玩这个游戏的意义是什么啊……”八幡吐槽。
结衣轻轻翻着剧本,忽然小声说:“但我觉得……每个人说的,都是自己相信的‘真实’。”
三人看向她。
“强盗相信自己是豪杰,所以他的故事里是光明正大的决斗;妻子相信自己是受害者,所以她的故事里是绝望下的误杀;武士……武士可能相信自己是高洁的,所以他的故事里是悲壮的自尽。”结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们不是在编造谎言,他们是在用自己唯一能理解的方式,讲述发生的事情。”
教室安静了几秒。
“哦呀?”一色眨眨眼,“由比滨学姐难得说了很深奥的话呢。”
“这、这只是我的想法啦……”结衣又缩了回去。
雪乃若有所思地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也就是说,真相不是拼图,而是棱镜。每个面都反射一部分光,但没有任何一个面能展现完整的物体。”
“而死者,”八幡叹了口气,“连当棱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躺在地上听三个版本的故事。”
游戏结束后,结衣从包里拿出一个纸盒。
“我带了团子!玩累了吧?”
四人——包括嘴上说着“我不需要碳水化合物补充”的雪乃——都拿起了一串。
咀嚼声中,一色忽然说:“不过啊,玩了这个游戏后,我有点理解侍奉部了。”
“理解什么?”八幡咬下团子。
“我们每个人,是不是也经常这样?”一色晃着竹签,“面对同一件事,雪乃学姐看到‘逻辑’,由比滨学姐看到‘情感’,八幡前辈看到‘人性阴暗面’,我看到……嗯,‘有趣的发展’。我们讲的都是事实,但好像又不是同一件事。”
雪乃放下竹签:“你是说,我们也在无意识地上演《竹林中》?”
“没那么严重啦。”一色笑了,“只是觉得,能坐在一起吃着团子,争论一个死掉武士的罗生门,还挺奢侈的。毕竟在真实的世界里……”
她没说完,但八幡接了下去:“在真实的世界里,死者不会有机会听三个版本的故事,讲述者也不会坐在一起吃团子。”
结衣小声说:“但我们可以啊。”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团子照成暖黄色。
雪乃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释然。
“也许游戏的真正目的,”她说,“不是找出唯一的真相,而是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只能从自己的竹林里,描述自己看见的那片叶子。”
“而能听到其他三个人描述的叶子长什么样,”八幡看着手里的团子,“就是所谓的‘侍奉部的意义’?”
“哇,前辈说了好恶心的话!”
“闭嘴,一色。”
结衣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窗外,乌鸦飞过天空。
侍奉部的教室里,四个少年少女继续吃着团子,争论着虚构竹林中的真相,以及——或许在无意识间——练习着如何在真实的竹林中,不失去彼此的方向。
毕竟,现实世界的剧本杀,可没有提前写好的台词本。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