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率先归来。
那不是伤口新鲜的锐痛,而是深埋在骨髓里、缠绕在每束肌肉纤维间的钝痛,仿佛这具身体曾被彻底拆散,又仓促拼合过一样。
随后涌入感知的是寒冷——地下维修通道特有的、混杂着铁锈与霉菌气味的湿冷,正透过重型防弹衣的缝隙蚕食着体温。
基拉睁开眼。
视野里是斑驳脱落的混凝土天花板,边缘悬挂着经年累月的蛛网。
这里她认得:商场地下深处,一个连最不要命的Scav都不敢轻易踏足的角落,曾是她存放备用物资的据点之一。
可空气里漂浮着某种陌生的违和感让她怎么样都觉得有些变扭。
基拉尝试转动脖颈,金属部件摩擦的细微嘶鸣从头盔内部传来——她的RYS-T头盔还在,谢天谢地。
但它的重量分布感觉……不同了。
头盔的压力不再均匀地压在宽厚的肩颈肌肉上,而是以某种陌生的方式重新分配在脖子周围。
她抬起右手。
黑色战术手套依旧包裹着手掌,指关节处的磨损皮革、战术绑带的缠绕方式,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可是手套之下,手指的轮廓似乎变得修长,腕部在厚重的护腕衬托下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纤细。
不,不是脆弱——她立刻纠正自己——是某种结构性的改变。
“不……”
声音逸出喉咙的瞬间,她僵住了。
那不是她的声音。
不是那个曾让商场走廊回荡、让潜入者肝胆俱裂的、从胸腔深处碾磨出的咆哮。
这是个更高、更清晰,虽然因干渴而沙哑,却无可辩驳属于女性的声线。
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情绪——纯粹的生理性恐惧——像冰水般浸透她的骨髓。
基拉猛地坐起,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肌肉的奇异酸软。
不是伤后的虚弱,而是某种……过度拉伸后的疲惫感。
心跳在陌生的胸腔里沉重擂动,每一声都敲打着她理智的边界。
她踉跄起身,冲向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面从破碎陈列柜上剥落、勉强能映出人影的玻璃残片。
移动时,她感觉到重心变了,更高,更飘,每一步都需要调整核心肌群的发力方式,就像在穿戴一套尚未磨合的新盔甲一样。
基拉在扭曲的倒影前站定。
随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重型头盔,重型胸甲,其下是明显收窄的腰身,和即使隔着层层防护也能辨识的女性曲线。
她戴着手套的手颤抖着探向头盔侧面的快速解脱扣。
“咔嗒。”
锁扣弹开,头盔被取下。
地下室阴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的脸颊和脖颈,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
她强迫自己看向玻璃。
倒影里的脸沾满灰尘与干涸的血渍,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依稀残留着曾属于“基拉”的锋利轮廓。
眼睛——是的,这双眼睛她还认得:那是无数次在瞄准镜后、在近身搏杀中淬炼出的、冰封般的警惕与锐利。
可眼窝的弧度变得柔和,皮肤在污迹下显出病态苍白,嘴唇的线条……
她伸手触碰倒影中自己的脸。
玻璃冰冷,触感真实。
这不是幻觉,不是创伤后的谵妄。
“发生了什么?”陌生的女声在死寂中低语,仿佛这具身体有自己的意志。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进基拉的脑海里,最后的清晰画面涌现出来:商场中庭,激烈的交火,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手雷在建材堆旁炸开的轰鸣,然后是……一阵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烟雾?一个穿着未知标识作战服的身影扔出的罐体?烟雾笼罩过来的瞬间,世界开始旋转、融化……
是那个。
一定是那个。
恐惧开始燃烧,转化为更熟悉、更可控的燃料——暴怒。
不管这是谁干的,不管这是什么见鬼的技术或诅咒,她要找到他们,用子弹凿穿他们的颅骨,用刀刃剥离他们的血肉,用他们最恐惧的方式碾碎每一寸骨头。
但首先,她必须活下去。
以这副可笑、可悲、可憎的新形态。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战士的本能接管了程序:状态评估。
装备:RPK轻机枪倚在墙边,弹鼓饱满,两个备用弹鼓,腿侧的GsH-18手枪,手雷、烟雾弹、止血带、简陋医疗包……,它们还在,这让她稍微安定了一些。
身体:除却无处不在的怪异感和肌肉酸痛,无开放性伤口。
力量测试——她单手提握RPK,重量感依旧熟悉,但发力的链条变了,肩背与核心需要新的协同模式。
敏捷测试——几个快速的战术侧步,身体响应速度似乎……更快了?重心转换更灵敏,但稳定性需要重新适应。
稍微安下心后,饥饿与干渴同时袭来。
资源。
必须获取资源。
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基拉重新戴回头盔,世界沉入熟悉的缝隙里,这种被机械视野包裹的感觉让她找回了一丝掌控。
她是基拉,曾是,或许还是,立交桥的统治者,让所有踏入此地者学会恐惧的源头。
无论外壳如何改变,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就在她准备向通道移动时,目光扫过刚才倚靠的混凝土墙面。
那里,在灰尘和刮痕之间,有几个歪扭却异常清晰的西里尔字母。
书写工具不是粉笔或匕首,而是某种深红色膏体——色泽艳得不自然,像过期口红,又像掺了血的蜡。
字迹写道:
“ЖИВИ. ВЫЯСНИ.”
(活下去。查明。)
她盯着那行字。
笔触的转折方式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出自她自己之手,却又隔着厚重的迷雾一般。
是她意识涣散时写的?还是……有别的东西,在她昏迷时来过这个地下室,留下这诡异的讯息?
基拉的右手不自觉的握紧RPK的握把,金属的冰冷透过手套渗入掌心——这是少数几种未曾改变的感觉之一。
陌生的声带振动,她听见自己说出那句话,像是誓言,又像是诅咒:
“活下去,查明。”
很好。
无论她现在是基拉,还是别的什么,她都从这滩污秽与迷雾中醒来了。
而塔科夫——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与理智的钢铁坟场——
最好准备好了。
她习惯性的拉动枪栓,“咔嚓。”
子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回荡在潮湿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