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绢布,一层层地围拢下来,将林间空地裹进沉稠的黑暗里。
那一簇未熄的火苗成了唯一跃动的光亮,不甘寂寞地噼啪作响,不时炸开几点金红的火星,倏忽明灭,像夏夜短暂而任性的萤火。
光影在米提娅紧绷的侧脸上舞蹈,勾勒着她紧抿的唇线和因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脸颊,明明暗暗间,那份“我很生气,哄不好那种”的决绝,几乎化成了有形的线条,从她环抱膝盖的倔强姿势里,从她几乎垂到地面的璀璨金发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嗨,米提娅。”
陈星又凑近了些,声音软糯得仿佛能掐出温润的水珠。
她血色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下流转着刻意讨好的光,像最上等的红宝石浸在了蜜糖里。
“你就消消气嘛,我下一次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嘛?”
她努力让语调更软,更黏,像刚熬好的、拉得出丝的蜜糖,与她那张惯常带着疏离与精致感的脸庞组合起来,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那撒娇的神态里透着一股近乎笨拙的、让人意外的可爱。
可米提娅只是猛地将头扭向另一边,用一个短促而用力的鼻音回应:“哼!”
气是真的还在气头上,像被风吹得鼓胀的帆,满满当当。
理智在反复申诉着被冒犯、被惊吓、被不由分说侵犯了界限的愤怒。
然而,身体的记忆却如此不合时宜地泛起波澜——方才,尖牙刺破皮肤时那瞬间细微的战栗,并非全是疼痛;血液悄然流失时,那股奇异的、蔓延开的温热,以及随之而来的、让人脚底发软的轻微眩晕;还有之后……之后那仿佛从灵魂深处被轻柔拂过的、难以言喻的舒适与安宁……
嘶!不能想!
米提娅只觉得耳尖猛地烧烫起来,慌忙将这要命的回忆死死按进心底最暗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抹去痕迹。
为了掩饰那份慌乱,她的语气变得更加硬邦邦,像扔出两块冷硬的石头:“没门!”
陈星眨了眨眼,血色眸子里那层刻意漾起的水光倏然沉淀。
看来甜腻腻的那套把戏,效力到此为止了。
她脸上那精心堆砌的、甜美而无辜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底下那片惯常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平静海滩。
她没有再浪费言语,直接站起身,衣裙窸窣轻响。
几步便跨到米提娅身边,在对方还未来得及反应、甚至瞳孔微缩的刹那,一伸手,便牢牢地抱住了米提娅的手臂,整个人也像藤蔓般紧密地贴了过去。
“喂!你干嘛?!松、松开……啊……!”
米提娅如同受惊的幼鹿般猛地一颤,下意识挣扎起来,声音却在中途陡然变调,化做一声短促的、气音般的轻呼。
陈星抱得很紧,那手臂传来的力度不容置疑,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血族特有的、略低于常人的微凉体温。
但这微凉之下,却仿佛点燃了某种引信,让米提娅皮肤下的血液再次开始隐隐发热、躁动。
那份刚刚被强力镇压下去的、源自血脉被触碰和联结的微妙感应,又丝丝缕缕、顽强地缠绕上来,细密如网。
陈星仰起脸,重新眨巴起那双大眼睛,浓密蜷曲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脸上瞬间摆出十足的无辜与纯净,仿佛刚才那个按着人脖颈贪婪吮吸、以及此刻这般无赖纠缠的小恶魔,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甚至得寸进尺地把脑袋往米提娅的肩窝里蹭了蹭,柔软的发丝扫过颈侧皮肤,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间传出,却带着一丝再也掩藏不住的、狡黠而得意的细微笑意:
“不松!除非你不生气了!”
那语调,像个讨要到糖果的孩子,又像个牢牢锁定猎物的……某种存在。
“啊啊!好啦好啦!我原谅你了还不行吗?!”
米提娅实在没辙了,从齿缝间挤出妥协,声音里浸满了半是气恼半是认命的无奈。
理智的帆,终究在这混合了无赖举动与血脉感应的复杂攻势下漏了气。
抛开那非人的力量与偶尔危险的行径不提,单看形貌,陈星确实有种让人心软的资本,甚至让人偶尔会忘记她那并非人类的本质,而生出些许照顾的错觉——尽管这“妹妹”任性、强大,且需求独特得令人心悸。
更何况,纯粹的力量抗衡,她从来就不是陈星的对手。
手臂上传来的、纹丝不动的禁锢力道,以及那从手腕旧伤处隐隐传来的、牵动心绪的奇异酥麻,都让她只能宣告败北。
“嘻嘻……”
得逞的笑意立刻如阳光破云,染亮了陈星的眉眼。
方才强装的无辜瞬间消散,换上的是明媚而鲜活的、带着猫儿般狡黠的欢快。
“既然米提娅原谅我了,那我们就继续往王都那边走吧!”
话音未落,她果真立刻松开了紧紧缠绕的手臂,干脆利落得仿佛刚才那个耍赖黏人的人只是幻影。
然而,还没等米提娅喘匀一口气,揉一揉被抱得有些发麻的手臂,陈星那微凉的手掌已经自然而然地滑下,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握住了米提娅的手腕——正是刚才被吸食过血液、此刻皮肤下还残留着细微刺痛与奇异暖流交错感觉的那一只。
“等等,陈星,慢点……”
米提娅的轻呼被忽略。
一股轻巧却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来,她已被拉着向前走去。
陈星步履轻快,黑发在渐浓的暮色与尚未远离的火光余晖中微微扬起,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不过是漫长旅途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粒尘埃,吹散了,便了无痕迹。
她拉着米提娅,踏着林间堆积的落叶,朝着远方王都那在暮霭中只剩模糊轮廓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前行。
米提娅跟在她身后半步,手腕处传来的、清晰分明的微凉触感,与皮肤之下顽固残留的、源自血液交换的异样温暖交织缠绕,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对比。
她望着陈星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执着的背影,望着那飞扬的发梢,最终只能在心底化作一声悠长的、复杂的叹息。
任由自己被这份霸道又孩子气的“和解”所捆绑,被这不由分说的“同行”所牵引,继续走向前方未知的、注定无法平凡的旅程。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将两人的身影缓缓吞没,只有那被遗留在身后的零星火苗,还在顽强地,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