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光线昏暗,石壁潮湿,空气中混着旧魔法残留的味道。
她把白发的女孩逼到墙角。
即使身高比对方矮了半个头,她仍旧站得笔直,肩背绷紧,刻意让自己的影子覆盖住对方。身边两个跟班一左一右站着,姿态熟练——这种事情她们显然做过不止一次。
她很清楚一件事。
真要动手,她们三个人加起来,恐怕连对方的第一轮魔力反冲都撑不过去。
可她依旧站在这里。
因为她叫沁怡·赫敏。
赫敏家族最小的女儿,微城大公的血脉,神圣罗马议会承认的世袭贵族。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威慑。
而她——
沁怡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
她的白发,在暗道里几乎泛着冷光,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穿着微城学院的制服,领口整齐,衣摆干净,没有半点寒酸的痕迹。
她叫赛琳。
一个从乡下孤儿院出来的平民学生。七岁觉醒血脉,十岁被检测出极高魔法适性,然后被送进微城。她能站在这所学院里,全靠沁怡的四姐——现任魔法学院副院长,为平民争来的那点可怜名额。
这也是她站在这里的原因。
沁怡当然也不会把赛琳逼进绝路,这对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说实话,能站稳不让双腿发软,已经是她在马车里反复做过心理建设后的结果。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肋骨。
但沁怡还是开口了。
“你这个平民,怎么把学院服穿的得这么丑?”
台词出口的瞬间,沁怡自己都忍不住想皱眉。对着这样一个美少女说“丑”,这本身就是一件荒谬且不合理的事情。但系统的任务就是如此,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完成,哪怕内心深处觉得这多么别扭和违和。
她伸手拽住赛琳的衣领,动作比想象中轻,指尖却冰凉。“明天学院的宴会,你不准来。听见没有?”她毫不讲理地剥夺了赛琳参与期中宴会的权力,只因为要让对方以为她很在意那场宴会。
她离赛琳太近了。
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看到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酒红色的头发,绿色的瞳孔,赫敏家族特有的、无法掩饰情绪的眼睛。
沁怡甚至有一瞬间不敢直视。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具尸体……不,那是害怕让自己产生幻觉。现在的女主还成长到那么凶狠的地步。
赛琳当然知道沁怡在说谎。
她清楚自己的外貌,也清楚学院制服没有任何问题。贵族的恶意她见得多了,阴的、暗的、绕着弯子的。那些人不聪明,却足够谨慎。总是换着法子想让自己吃点苦头。
像这样堂而皇之堵在暗道里的,反倒是头一个。
自从一个月前升学到微城学院,沁怡几乎每天都会找她麻烦。今天更是直接动手,连遮掩都懒得做。
赛琳在心里冷冷地评价了一句:“愚蠢”。除了沁怡恐怕没人敢做这么明显的霸凌,没有哪个贵族会像这样宣布自己是个粗鲁的莽夫。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沁怡肩头的家族徽章上时,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赫敏家族。
微城的实际统治者。帝国最忠诚的白手套之一。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也许,这就是沁怡敢堂而皇之把自己堵在这里的理由,有这种出身的沁怡当然什么都不怕。
“好。”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我答应你。”
没有愤怒,也没有反抗。
她本就不想去参加那些贵族的宴会。虚伪、吵闹、充满审视的目光。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成功了。
沁怡几乎是立刻松了一口气,却强行把笑意压回去。“我们走。”她甩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更快。
直到和跟班分开,坐进自家马车,沁怡才猛地拍了拍胸口。
心脏跳得厉害。
“刚刚……没有露馅吧?”她低声问。
“系统监测中。”冷冰冰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您刚才对话期间的平均心率为92,尚未触发赫敏家族的‘恐惧瞳孔’反应。”
沁怡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差一点。
再多看赛琳一会儿,沁怡大概真的会露馅。
“那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吧?”
“叮——系统每日奖励已到账。10点货币已发放。”
马车缓缓前行。
窗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微城的街道映入眼中。石砖整齐,路灯明亮,巡逻的骑士沿着既定路线行进,远处学院塔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冷静。
这是赫敏家族用几十年的血与税换来的秩序。
她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指尖却一点点发冷。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暗道里那一瞬间的对视。
赛琳的眼睛。
琥珀色的,像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屈辱。那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像野兽在笼中,耐心地等待铁栏生锈。
那一刻,沁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们根本不在同一条命运线上。
沁怡羡慕她。
不是羡慕她的力量,而是羡慕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憎恨、去反抗、去燃烧自己的人生。
而沁怡不行。
沁怡被这个臭系统给盯上了,就像刚刚的霸凌,沁怡不喜欢,而且非常反感。但她不得不遵循系统的指令行动。
沁怡很清楚。
肯定会有一天,赛琳会达到一个沁怡从来都未曾听说过的境界。而沁怡,也许对方心情好的话死的时候可以少些疼痛。
想到这里,沁怡喉咙发紧。
恐惧悄然浮现。
沁怡并不害怕她现在的力量。沁怡害怕的是系统一次次向她展示的未来画面——菜市场、断头台、人群的欢呼,还有赛琳站在高处俯视一切的身影。
那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清算完成后的平静。即使只是用布偶模拟的画面,也足以让沁怡感到深深的恐惧。
沁怡闭上眼,酒红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她忽然意识到,暗道里说出的每一句刻薄台词,都让自己离断头台更进一步。
不过有时候沁怡也可以耍些小聪明。
只要剧情还在推进。
只要她还在扮演“恶役贵族”。
只要系统判定她完成了任务。
只要还没有完全惹怒对方。
那她就是安全的。
可偏偏,沁怡又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无法在不惹怒对方的情况下还能完美完成任务。
这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系统。”她在心里低声唤道。
马车驶入赫敏家族的领地,厚重的铁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
她重新挺直背脊,调整呼吸,让眼睛恢复成一个“合格贵族”该有的模样。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往回坠了一下。
回到很久以前。
在她真正成为沁怡·赫敏之前。
她清楚地记得——
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是被召唤,也不是突然降临。
她是在这个世界出生、成长的,可灵魂却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
刚刚高中毕业,凭着还算亮眼的成绩,考上了一所让人安心的大学。暑假漫长而空旷,她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对大学、对自由、对“成为大人”这件事抱着近乎天真的期待。
于是那个怀揣着少女美好期望的小说大纲诞生了。
“不是,早知如此我干嘛要把自己同名的人物写死!”
最开始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校园、学院、天赋、友情,甚至还有一点她当时不太懂的暧昧与热血。那是写给未来的自己看的,是她对新生活的投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纲失控了。
力量开始变得重要,秩序开始崩坏,战争、阶级、清算,一个个原本只存在于背景里的设定被她拉到了台前。她一边觉得哪里不太对,一边却又停不下来,任由故事一路滑向更残酷、更锋利的方向。
她甚至已经替所有人写好了结局。
她记得赛琳。
那个在她笔下,注定要踩着尸山血海登上王座的名字。
记得赛琳会成为女帝,记得她会踏着尸骨统一大陆,最终登上至高之巅。
也记得自己这个名字,在原本的构想里,结局只剩下一次公开而干脆的处刑。
菜市场。断头台。
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所以沁怡才会这么怕。
不是怕痛,也不是怕死本身,而是怕——
一切都按照她早就知道的轨迹发生,却无人能停下。
“系统”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出现的。
那一年,它给了她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
不是任务,也不是积分。
而是一枚龙蛋。
它被安置在赫敏家族领地安保最严密的地方——她的卧室,它外壳漆黑而温润,隐约有魔力流动的纹路。体积大到几乎和一个人差不多,她第一次见到它时,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可当她伸出手触碰它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本能的情绪涌了上来。
亲近。
怜惜。
还有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认知——
她是它的母亲。
从那天起,她几乎是亲手照料着那枚龙蛋。调整温度,记录魔力波动,哪怕明知道它暂时不需要进食,她也会定期检查、确认它的状态。
而系统告诉她,任务奖励的积分,可以兑换一种东西。
魔力结晶。
那是帝国内部极难流通的资源,几乎只存在于战争储备或王都密库中。可对龙蛋而言,那却是最适合的“养料”。
于是她开始认真完成每一个任务。
哪怕那些任务让她站在暗道里,扮演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角色;
哪怕每一次接近赛琳,都会让她想起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她都不敢懈怠。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停下——
系统会停。
积分会停。
而那枚安静沉睡的龙蛋,也可能会停。
那是你在这个世界,唯一真正“选择”的东西。
不是赫敏家族的血脉。
不是帝国赋予的身份。
也不是系统强加的剧情。
而是它。
想到这里,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慢慢松开。
至少现在——
你还活着。
而赛琳,也还活着。
龙蛋还在安静地呼吸着魔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