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阴损。
我没有被定罪,也没有被驱逐。
火灾的第二天,一张薄薄的调令就把我从公主身边,像撕下一块脏污的墙皮一样,扔进了厨房杂役组。
罪名是“招惹是非,静思己过”。
玛尔莎嬷嬷亲自监督我的“思过”。
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给我下达了每日的定额:一百担水,三百斤土豆。
木桶的提梁磨破了我的肩膀,井绳在我手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水花溅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来回奔走在水井和厨房的大水缸之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后是削土豆。
堆积如山的土豆,带着泥土的腥气,仿佛永远也削不完。
锋利的小刀在我手里变得笨拙无比,一开始还算利落,但很快,指节就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开始不听使唤。
一天下来,我的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白、浮肿,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旧的伤口还没结痂,新的又被刀锋划开。
我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身体上的痛苦像一层厚厚的茧,把我包裹起来,反而让我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那个雨夜的每一个细节。
那枚铜扣。
是谁,什么时候,从我的裙子上拿走的?
我强迫自己回忆。最后一次穿那条缝着铜扣的旧裙子,是什么时候?
……是整理公主旧衣柜的那天。
一个画面闪电般地划过脑海。
那天下午,我抱着一堆公主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准备送去浣衣房。
在走廊拐角,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伊琳娜。
她当时正和几个贵族小姐说笑着路过,看到我怀里那些朴素的衣物,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停下脚步,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指尖,随手捻起我抱着的衣物一角,那正是缝着铜扣的裙边。
“公主殿下就穿这种货色?”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然后松开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手帕擦了擦指尖。
当时我只觉得屈辱,满心都是对公主的担忧,根本没在意她那个微小的动作。
现在想来,那个瞬间,她的指尖完全可以轻易地、不着痕痕地将那枚已经有些松动的铜扣拽下来。
我不敢再想下去。
每一个推测都像一把冰锥,刺得我心底发寒。
我只能把这些疑点,连同伊琳娜那轻蔑的眼神,一起死死地刻在心里,像农夫把种子埋进冻土,等待着某个看不见的春天。
深夜,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一点微弱的余烬。
我瘫坐在冰冷的灶台边,从怀里摸出半块白天藏起来的冷硬黑麦饼,机械地往嘴里塞。
饼又干又硬,硌得我牙床生疼。
一只粗糙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把一个滚烫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个刚出炉的烤土豆。
我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被灶火熏得有些眯缝的眼睛。
是多蒂,那个嗓门粗得能震掉屋顶灰尘的胖厨娘。
“吃吧,死不了。”她嘴里嘟囔着,像是很不耐烦,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又把一小块用粗布包着的盐块塞进我怀里,“擦擦手,再泡下去就真烂了,到时候还怎么干活?”
土豆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得我一哆嗦。
那股暖意像一条细细的火线,蛮横地钻进我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混着嘴里的饼屑,又咸又涩。
我拼命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多蒂哼了一声,在我身边坐下,眯着眼打量我。
“你当真没人看得出来?”她压低了声音,粗大的嗓门里透出一种奇异的洞察力,“那场火……烧得太巧了。我十年前见过一次,也是这种下雨天,烧的是老御医的药房。”
她掰开自己手里的另一个土豆,热气腾腾地冒出来。
“有些人啊,”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他们怕的不是火,是别人的脑子动得比他们快。”
说完,她三两口吃完土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豆皮碎屑,转身就走。
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飘散在厨房的热气里。
“厨房地窖第三排的米缸,夜里凉快,通风好。”
当晚,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我悄悄溜进了地窖。
一股混合着谷物、霉菌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借着门缝里透进的微弱月光,找到了第三排的米缸。
我用手指沿着米缸粗糙的陶壁一寸寸地摸索。
就在米缸与墙壁的缝隙间,我的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划痕的刻法,收尾处一个微不可查的顿挫,和我在北库档案架上见过的标记手法,一模一样。
是公主留下的记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更让我震惊的是,就在米缸后面,一堆废弃的麻袋下面,压着半页烧焦的纸片。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残留的一行字迹,字迹被火燎得残缺不全,但依稀可以辨认。
“……达图瓦家欠血债……”
达图瓦!
克劳德·达图瓦!
那个阿尔贝特最忠实的走狗,神殿执事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就在这时,地窖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我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闪电般地将那半张纸片塞进嘴里,藏在舌头底下,然后整个人就势一滚,蜷缩在米缸后的阴影里,闭上眼装睡。
纸片被口水浸湿,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苦味。
两个陌生的守卫推门走了进来,他们的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副统领让咱们这几天都盯紧点,尤其是物资库。他说最近慎用炽油……好像是上面有人在查账。”
“查账?查我们?我们就是跑腿的,能查出个屁来……”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地窖的门被重新关上。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加尔文……他已经开始从物资流向追查炽油弹的来源了。
而我,此刻舌尖下那片又苦又涩的焦黑纸片,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无用的线索。
它是一根线头,一根能牵出幕后巨兽的、沾着血的线头。
第二天,我依旧挑水、削土豆,双手疼得像不是自己的。
可我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我等了整整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公主的下一个指令,也许是加尔文的调查结果。
直到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玛尔莎嬷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安雅,”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公主殿下传唤。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