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虽然不明白那三十三名幼童和监护人与乌笼之间的关系是什么,但祥子还是决定先道个歉。
“不用,我打算坦白的时候就必然会说到这件事了。而且,虽然我的全部知识都是来自他们,但我对于这三十三位“父母”并没有什么感觉。我第一次睁开眼,第一次观察四周,第一次开始思考的时候,我由衷地感到开心。”
“开心?”
“嗯。我并没有经历过婴儿阶段,我刚出生时就很清楚我自己是谁,也知道我能轻易得到那些小孩子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所以对接下来要涉足的世界充满期待。”
仿佛想起了那天破壳而出的喜悦,乌笼带着笑容跟忙着理解乌笼话语的祥子对视:“所以我从不觉得我的出生是件不幸的事,甚至队长因那些可怜的孩子而对我有所不满,我也什么都不会反驳。”
“……”
祥子看着乌笼真挚的眼神眨了眨眼,然后机械地偏开眼睛,并低下了头,两个大拇指互相摩擦着,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怎么一种开心?”
就在祥子努力处理乌笼透露出来的信息的时候,睦却冷不伶仃地开口询问了。
“睦法师还记得我们离开索菲亚,步行好几天,在草原发现远处小镇的时候吗?”
“像那时候的心情一样吗?”
草原上由风摇晃的青草、空气中弥漫的炼糖甜香,还有加足马力的乌笼号火车头,一回想就让睦的语气里带了点兴奋的高音。
“没那么不开心。”
“那是什么时候?”
“是那天住到旅馆的晚上。”
“全身放松也不错……”
乌笼继续摇头,让睦从祥子身侧探出来的脸上皱起了眉头。
“那还能是什么?”
“光着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打开窗户,听到从街头传进来的吵闹声,然后,吵醒自己的向导,去吃夜宵。”
“你根本没睡!”
“但要吵醒我的意愿是真的吧?”
睦使劲地摇头。
“那睦法师那时是想干嘛?”
“……”
睦抱着膝盖的手指紧了紧,把脸埋得更低了。
乌笼发出了一声得意的鼻音,闭眼享受即得的胜利去了。
但就在睦打算羞耻地改口,违心地承认那时是要吵醒他的时候。
“等等!”左一眼右一眼偷听的丰川队长架起了双手,“咳咳,炖牛肉也差不多快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嗯嗯,吃饭吃饭。”睦连连点头。
随后,祥子和睦便立即起身,去厨房捞牛肉煮面条去了。
在乌笼也打算踏入厨房的时候,祥子却伸手将他拦在了厨房外。
“乌笼就先去坐着吧。”丰川队长眯着眼,语气颇为不善。
“那我的面条怎么办?”
“冷知识,煮面条其实不需要三个人。不许顶嘴!”
深思熟虑的丰川队长立马意识到了煮面条也不需要两个人,顷刻查缺补漏了。随后,祥子将厨房的玻璃门一拉,便推着睦拿漏勺和汤盆去。
随着厨具到位、锅盖掀开,锅里储存着的水雾和香气一下将整个厨房填满。浑浊发亮的汤面中一块块深色的牛肉和几近透明的白萝卜块堆叠着,气泡还在不停从锅底冒出,将这些牛肉、萝卜卷上卷下。
正如之前祥子所找到的漏洞,煮个面条实在是不需要两位大厨,因此,睦除了开始将餐盘捧到锅旁,就一直呆站着看祥子操作了。
将一锅牛肉和萝卜全都转移到餐盘里后,祥子便掂量起要煮的面条来。
“刚刚,”祥子一边估计着乌笼的食量,一边开口,“睦就不在意乌笼的身份吗?”
“唔。”
发呆中的睦将口中分泌的口水咽下,迅速理解完祥子的话后又稍稍偏开了视线。
“因为已经约好了,即使乌笼是从连生体开始就有自己的意识,我也决定不去在意了。”
祥子手上的动作一顿。
“什么时候?”
“雨都旅馆时。”
“我怎么不知道?”
“祥那时跟初华吃饭去了。额,祥子?”
此时祥子的肩膀已经塌了下去,仿佛无数衰颓的气息正从她那低落的背景中迸射而出。
“没事。”
祥子又将意识转回了自己的手中。
乌笼的饭量,多少面条才合适来着?
虽说她已经观察乌笼的进食行为无数次,并且先前还在索菲亚写出了一本《乌笼饮食记》,但某笼的食量仍是一个谜。
该以最大食量记录来下面条吗?
该以最糟糕的情况来设想乌笼的身份吗,然后再以最糟糕的情况为基础,来决断今后如何。
就像以最大量下面条,会害怕锅中的汤汁不够变坨一样。按最坏情况来设想乌笼的来历,祥子自己也在害怕着两人的距离会因此不知不觉变远。
那时的沉默也并不是真的在努力思考,只是在害怕而已。
就算乌笼一直是在说谎,到目前为止依旧是一个连生体扮演出来的“虚像”又如何呢?
自己也只会在他露出真面目的时候,闭上眼睛,等待着融合吧。
想到这,祥子摇了摇头,将那些遥远的设想抛开。
今后,一切如常吧。
…………
“面条煮好了,别睡了。是不是不叫醒你就打算睡到早上?”
……
“面条煮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