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卷过枯黄的树梢,但在屋内,地暖带来的热气却让人感到从脚底板升起的暖意。
我端着刚炖好的排骨莲藕汤走出厨房,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这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一百八十平,宽敞、明亮。落地窗前,我特意给母亲留了一块区域,铺上了厚厚的羊毛地毯,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妈,汤好了,趁热喝。”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看着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摇椅上给未来的孙子织毛衣的母亲。
她的气色比半年前好太多了。脸颊红润了,那总是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连原本满头的银丝里,似乎都长出了几根黑发。
“哎,好,好。”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眯眯地看着我,“然然啊,这房子真好,又大又暖和。要是你岳母……要是亲家母还在,该多好啊。”
听到岳母,我盛汤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
那份遗嘱生效得很顺利。
虽然林婉儿在法庭上撒泼打滚,甚至试图诬陷我胁迫老人,但在铁一般的录音、视频证据,以及王律师的专业操作下,她不仅输了官司,还因为婚内转移财产和重大过错,被判净身出户。
岳母留下的钱,加上我和林婉儿婚后财产中属于我的那部分(以及追回的她转移给顾言的钱),让我得以全款买下了这套房子,彻底告别了过去那个拥挤、压抑、充满了争吵的小破屋。
“妈,她在天上看着呢。”我轻声说道,“她看到我们过得好,也会开心的。”
“是啊,是啊……”母亲抹了抹眼角,“就是那个婉儿……唉,毕竟夫妻一场,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冷笑了一声,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油花。
“放心吧妈,恶人自有恶人磨。她那种人,生命力顽强着呢。”
(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
一间昏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和廉价的泡面味。
“顾言!你什么意思?!”
林婉儿尖锐的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可是我最后的两千块钱!是你让我去借的高利贷!你拿去充游戏了?!”
“充游戏怎么了?”
顾言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在里面可是榜一大哥,那些小妹妹一口一个哥哥叫着,不比听你这个黄脸婆唠叨强?”
“黄脸婆?!”
林婉儿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脸。
这半年来,为了养活这个好吃懒做的“海归精英”,她去洗过盘子,发过传单,甚至去夜店当过清洁工。
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非香奈儿不穿的娇贵小公主,现在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眼角的细纹更是遮都遮不住。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
“顾言!我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的?!”
林婉儿冲过去想要抢他的手机,“当初要不是为了接你,我也不会错过我妈的葬礼!我也不会被苏然那个混蛋赶出来!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居然嫌弃我?!”
“啪!”
顾言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林婉儿扇倒在地上。
“少tm跟我提你那个死鬼妈!”
顾言坐起来,一脸的狰狞,“要不是你蠢,连个遗嘱都搞不定,老子至于跟着你在这儿受罪?还海归精英?老子在国外就是个刷盘子的!本来以为傍上你能吃软饭,结果呢?你tm是个穷光蛋!”
“滚!现在就给我滚!看见你就烦!”
顾言站起来,抓着林婉儿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了门口,一脚踹了出去。
“砰!”
铁门重重关上。
林婉儿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穿着那件已经起球的、半年前的地摊货毛衣。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没钱,没房,没工作,没爱人。
就连唯一的亲人,也被她亲手逼死了。
这一刻,她终于想起了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无论她怎么作、怎么闹,都会笑着给她做饭、给她洗脚的男人。
苏然。
“苏然……对,还有苏然……”
林婉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那么爱我……只要我认错,只要我哭一哭,他一定会心软的……一定会……”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朝着那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现在却成了她唯一希望的方向跑去。
(三)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给多肉植物浇水。
通过可视门铃的高清屏幕,我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如果不是那双依旧透着算计和贪婪的眼睛,我几乎快认不出她了。
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林婉儿。
才半年。
曾经那个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女王,如今就像一条被人遗弃的流浪狗。
我放下水壶,并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回屋给母亲披了条毯子,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然后才走到玄关,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但我没有拉开防盗链,只留了一条缝。
“谁?”我明知故问。
“苏……苏然……”
听到我的声音,林婉儿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惊人的亮光。
“是我啊!我是婉儿啊!”
她扑过来,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死死抓着门缝,像是要把门扒开,“苏然,快开门!外面好冷……我想回家……”
“回家?”
我站在暖气充足的玄关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位女士,你是不是走错门了?你家在城西的那个老破小,不在我这儿。”
“不!这就是我家!我知道这是妈留下的钱买的!”
林婉儿急切地说道,“苏然,我知道错了。这半年我过得生不如死,我终于明白谁才是对我最好的人。顾言那个畜生,他骗光了我的钱,还打我……你看,这都是他打的……”
她撩起袖子,露出青紫的手臂,试图博取我的同情。
“苏然,我们复婚吧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给你洗衣做饭,我给你生孩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若是放在以前,我可能早就心疼得不行了。
但现在,看着她这副作态,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重新开始?”
我冷笑一声,隔着门缝,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婉儿,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医院里,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我妈命贱,早死早超生。”
“你说,别打扰你去接你的青春。”
“怎么?现在你的青春把你踹了,你就想起我这个‘命贱’的前夫了?”
“我……我那是气话!我那时候糊涂了!”林婉儿拼命解释,“而且……而且我妈不是也把遗产都给你了吗?你拿了那么多钱,难道还不能原谅我一次吗?那可是我亲妈的钱啊!”
到了这时候,她居然还在惦记着钱。
“你搞清楚。”
我眼神一冷,“那不是你妈给我的,是你妈给‘苏然的母亲’的。她是宁愿把钱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给你这个亲生女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看透了你!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半年,你哪怕有一次去墓地看过她吗?哪怕有一次给烧过一张纸吗?”
林婉儿语塞了。
她没有。
这半年她忙着伺候顾言,忙着打工还债,早就把那个死去的妈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然!你别太过分了!”
见软的不行,林婉儿那股子泼妇劲儿又上来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好歹睡了十年!你就这么绝情?看着我流落街头你才开心是吗?”
“对,我很开心。”
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看到你过得这么惨,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林婉儿气结。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指了指身后宽敞的客厅,“看到这房子了吗?全款,写的我妈的名字。看到我现在的衣服了吗?阿玛尼的,以前你总说我穿不起,现在我买了整整一柜子。”
“没有了你这个吸血鬼,我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至于你……”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看垃圾一样看着她。
“听说顾言最近在找富婆求包养?其实你可以试试去找他妈,毕竟你们当初在灵堂上配合得那么默契,说不定她愿意收留你当个保姆呢?”
“苏然!!我要杀了你!!”
林婉儿彻底崩溃了,她像疯狗一样撞击着防盗门,发出砰砰的巨响,“把钱还给我!那是我的钱!你这个骗子!小偷!”
“滚。”
我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再不滚,我就报警了。私闯民宅,寻衅滋事,我不介意送你去局子里吃几天免费的牢饭。”
说完,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用力关上了门。
“砰!”
那一瞬间,将寒风、噪音、以及那个女人的哭嚎,全部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林婉儿歇斯底里的咒骂声,然后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最后归于沉寂。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这长达十年的噩梦,终于彻底结束了。
“然然?是谁啊?怎么那么大动静?”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脸,走回客厅。
“没谁,妈。”
我拿起剪刀,继续给母亲修剪指甲,“是个要饭的疯婆子,走错门了,已经被我赶走了。”
“哦,要饭的啊……怪可怜的,下次给个馒头吧。”母亲心地善良地说道。
“好,听您的。”
我笑着答应,心里却一片澄明。
有些人值得同情,但有些人,不配。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茶几上的排骨汤还在冒着热气,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母亲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简单,平静,却无比珍贵。
我想,岳母如果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毕竟,这个世界上,虽然好人不一定总有好报,但恶人,终究会有恶人磨。
而迟来的深情与悔恨,真的,比草都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