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士郎那“心象混沌洪流”所扭曲,变得粘稠而缓慢。
吉尔伽美什那足以切裂世界的一击,被这片由无数剑之概念、心象残响、执着与迷茫混合而成的“混沌”所阻滞、污染。金色的开辟螺旋与驳杂的信息洪流纠缠撕扯,在空中形成一个短暂而恐怖的僵持点,迸发出的紊乱魔力将周遭空间蹂躏得如同破碎的油画。
这僵持或许只有数秒,但在生死战场上,已是永恒。
而征服王伊斯坎达尔,抓住了这用盟友濒临崩溃换来的、宝贵的数秒。
“就是现在——!!!”
雷霆般的咆哮并非冲向吉尔伽美什,而是响彻在他身后每一个马其顿战士的灵魂深处。Rider没有立刻发动【王之军势】,那双总是燃烧着征服火焰的虎目,此刻环视着身边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信任与狂热的脸庞。
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被带离战场、七窍渗血却依然死死维持着“混沌洪流”的卫宫士郎;掠过被黑贞德护住、面色苍白的远坂凛和间桐樱;掠过紧握短剑、因恐惧和愤怒而颤抖的韦伯·维尔维特。
然后,他看向了空中那因攻击被阻而暴怒、正将更多魔力灌入乖离剑、试图强行碾碎混沌的金色身影。
一个清晰无比、毫无犹豫的决断,在这位马其顿之王的心中铸成。
“余的将士们!” Rider的声音响起,不再是震耳欲聋的咆哮,而是低沉、肃穆,如同即将发起最终冲锋前的战鼓,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抬起头!看看我们的周围!”
战士们,无论是持矛的步兵、挽弓的射手、还是驾驭战车的骑兵,都下意识地看向四周。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马其顿的群山或印度的平原,而是冬木这破碎的、被异界魔力侵蚀的陌生街道,是空中那纠缠的、毁灭性的光芒,是那些与王并肩作战、却已濒临极限的“现代朋友”。
“我们脚下,不是熟悉的故土。我们头顶,不是故乡的星空。” Rider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与每个战士的灵魂对话,“我们为何而战?为了征服这片陌生的土地?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圣杯?”
他顿了顿,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向吉尔伽美什的方向,红色披风在紊乱的气流中笔直如旗。
“不!”
斩钉截铁!
“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余与你们之间的‘羁绊’!是因为即使跨越了死亡与时空,我们依然选择追随同一个梦想,奔赴同一场远征!”
他的眼中,爆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热、更加纯粹的光芒。
“而此刻,这场远征,有了新的意义!”
他举起手中的塞浦路斯之剑,剑尖直指空中的英雄王。
“看那个金色的家伙!他拥有无尽的财宝,拥有切裂世界的力量,他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视战斗为戏剧!他不懂,真正的战士为何而战,真正的王者为何而存!”
“我们或许没有他那般无尽的宝具,我们的军队或许有尽头——”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浩瀚的军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无穷的骄傲与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我们有彼此!我们有跨越了生死依然坚不可摧的信任!我们有为了共同的目标,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觉悟!我们有一颗,为了‘现在’而跳动、为了‘活着的人’而燃烧的,‘勇敢之心’!”
“我们的远征,从来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见证!为了开拓!为了抵达‘世界的尽头’!而就在刚才——”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回响,仿佛穿越了时光,“就在余展开这片心象的刹那,余与你们,再一次,看到了那片‘海’!”
“哗——”
仿佛有海浪的声音在每一个战士心中响起。那是记忆的共鸣,是梦想的具现。他们想起了,跟随年轻的王,穿越无尽的征途,最终站在那片未知的、浩渺无边的“海”前时,心中的震撼、迷茫,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炽烈的探索欲望。
“我们看到了!我们抵达了!我们生前的愿望,已经实现!” Rider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而现在,我们是以英灵之身,再次齐聚于此!我们的灵魂,依旧勇敢!我们的刀剑,依旧锋利!”
他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将士,声音响彻云霄:
“那么,将士们!告诉我!当与我们并肩的‘生者’需要时间,当‘世界’面临被污秽吞噬的危机,当那个孤高的‘观众’试图用他的力量抹杀一切可能性时——”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王者气概,灌注到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中:
“——我们这些已经见识过世界尽头、已经完成了生前梦想的‘亡者’、‘英灵’、‘勇敢之魂’!我们应当做什么?!”
“吼——!!!”
回答他的,是山崩海啸般的、无需任何犹豫的战吼!每一个马其顿战士的眼中都燃烧起了与王同色的火焰!那火焰中,有对往昔荣光的追忆,有对王的无条件追随,更有一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个人欲望的、更加宏大而炽烈的觉悟——为生者开道!为未来奋战!
“为了陛下——!!!”
“为了生者——!!!”
“开辟道路——!!!”
韦伯·维尔维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听懂了,他全都听懂了。Rider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洞的煽动,而是发自灵魂的宣告。他是在告诉他的将士们,也是在告诉他——生命的价值,战斗的意义,不止于生前的征服,更在于此刻的选择。为了守护,为了争取,哪怕对手是神明般的英雄王,哪怕代价是自身的彻底消散。
恐惧依旧存在,但另一种更加滚烫的情感,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喷涌而出,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怯懦。
他看着手中那三枚鲜红的令咒。这是他与Rider契约的证明,是他作为御主(尽管不成熟)的职责,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举起了右手。
“以令咒之名——”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Rider!带领我们,冲锋吧!将你的霸道,你的梦想,你的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第一枚令咒,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化作洪流般的魔力涌入伊斯坎达尔的灵基!
“以第二枚令咒之名——让你的铁蹄,踏碎一切阻碍!让你的军势,淹没那个傲慢的王!”
第二枚令咒的光芒更加耀眼,Rider周身的气势如同爆炸般升腾,红色披风鼓荡如烈焰!
韦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也是最发自肺腑的命令:
“以第三枚令咒,以韦伯·维尔维特全部的心意与契约之名——”
他看向那个如山般的背影,泪水终于滚落,嘴角却扯起一个释然而决绝的笑容。
“——伊斯坎达尔!我的王!去取得你想要的胜利吧!然后……带着我们的旗帜,继续向着星辰大海,前进吧!!!”
第三枚令咒,前所未有的炽亮!它不仅灌注了庞大的魔力,更承载了御主毫无保留的信任、理解与送别!三枚令咒的力量叠加,让伊斯坎达尔的灵基在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甚至隐隐超出了他作为Rider职阶的极限!他周身环绕的魔力光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雷霆!
“哈哈哈哈哈哈——!!!好!余之御主!余之挚友!你的心意,余确确实实地收到了!!”
Rider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畅快与感动。他感觉到力量在奔涌,感觉到与韦伯之间那份青涩却无比牢固的契约,在此刻绽放出了最璀璨的光华。
他不再犹豫,不再等待。
“那么,余之将士们!最后的,也是最辉煌的远征——”
他将塞浦路斯之剑高高举起,剑尖迸发出与令咒同源的血色光芒,与他眼中燃烧的火焰融为一体!
“——目标!天上那孤高的金色之星!为了生者!为了未来!为了我们永不终结的征服之梦——”
“【王之军势(Ionian Hetairoi)】!全军——突击!!!!”
“噢噢噢噢噢——!!!”
天地为之色变!
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浩瀚、气势磅礴到令空间震颤的无尽马其顿军势,再次具现!但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心象的展开,而是融合了御主全部令咒与心意的、决死的冲锋!战士们的虚影仿佛凝实了几分,眼神更加锐利,战吼更加统一,汇聚成的钢铁洪流,不再是散乱的沙尘,而是一柄无坚不摧的、赤红色的征服之矛!
而矛尖,正是将自身全部魔力、意志、乃至灵基都与军势融为一体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区区亡灵聚集的幻影,也敢屡次挑衅本王?!” 吉尔伽美什的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乖离剑虽被暂时干扰,但他的【王之财宝(Gate of Babylon)】依然无穷无尽!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军势,他怒极反笑,身后的金色涟漪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展开,成千上万件宝具再次探出锋芒,准备进行覆盖式的毁灭打击!
“冲散他们!【王之财宝】——全门开放!!”
金色暴雨,再次倾泻!目标直指那奔腾的赤色洪流!
然而,这一次,马其顿的军势没有像之前那样分散冲锋或试图硬撼。
“变阵!锋矢之阵!跟随余的脚步!” Rider咆哮着,身先士卒,迎着宝具之雨冲在最前方!他挥舞塞浦路斯之剑,庞大的魔力和武艺发挥到极致,将射向自己的宝具或格挡、或挑飞、或直接以肉身承受!他就像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刃,为身后的军势开辟道路!
而军势则紧紧跟随王的轨迹,如同精密的机械,不断变换阵型。盾兵高举巨盾,抵挡侧翼的宝具;枪兵从盾隙中刺出长矛,击落较低角度的攻击;骑兵在两翼游弋,用弓箭和投枪干扰空中宝具的轨迹;战车则如同移动的堡垒,撞击那些落地的宝具集群,为步兵打开缺口。
他们不追求杀死多少宝具,也不追求直接攻击到吉尔伽美什。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前进!不顾一切地前进!用整个军势的“存在”作为消耗品,去抵消、去承受那无穷无尽的宝具之雨,为他们的王,也为王想要掩护的“生者”,凿穿这条用黄金和死亡铺就的道路!
这是一场惨烈到无以复加的消耗战。
每前进一步,都有成百上千的战士虚影在宝具的轰击下破碎、消散。但他们没有丝毫停顿,后面的战士立刻填补空缺,眼神依旧坚定,呐喊着跟随王的背影,继续冲锋。整支军队,如同逆流而上的红色铁流,在金色的毁灭暴雨中,一寸一寸地,向着吉尔伽美什所在的位置推进!
韦伯瘫坐在地,令咒的强制抽取和精神的剧烈波动让他虚弱不堪,但他依然死死睁大眼睛,看着那片用他的令咒、用Rider和将士们的“存在”开辟出的血色之路。每一道光芒的湮灭,都让他的心刺痛一次,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要看着,要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灵魂里。
远坂凛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士郎,黑贞德守护在侧,所有人都震撼无言地看着远处这悲壮而辉煌的一幕。这是属于征服王伊斯坎达尔的战争,是他的王道,是他的终幕。
终于,在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后,赤色的洪流,硬生生冲破了【王之财宝】的覆盖式打击,冲到了距离吉尔伽美什仅有百米之遥的空中领域!整支浩瀚的军势,此刻已十不存一,只剩下最精锐、最核心的部分,紧紧簇拥在Rider身边。
而吉尔伽美什,依旧悬浮于空,面色冰冷。乖离剑的释放被士郎的干扰和Rider的决死冲锋所打断(他无法在军势如此近身的情况下安全释放EA),但这不代表他无计可施。更多的、更强力的宝具从金色涟漪中浮现,锁定了近在咫尺的Rider和他的残军。
“到此为止了,征服王。”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如同寒冰,“你的军队,已近尽头。而本王的财宝,无穷无尽。”
伊斯坎达尔停下冲锋,立于仅存的将士们身前。他身上的铠甲布满裂痕,红色披风残破,但腰背依旧挺直如山。他看了看身边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炽**望着他的战士们,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前往下一处战场被凛和黑贞德护着的士郎等人。
他的目光,与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士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只有一抹了然、嘱托与诀别的笑意。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吉尔伽美什,发出了最后的、平静而充满王者威严的声音:
“英雄王,你说得对,余的军队,确实有尽头。”
他顿了顿,将塞浦路斯之剑横于胸前。
“但余之霸道,余之梦想,余与将士们共同的意志——没有尽头。”
“他们,” 他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士郎等人,“他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有必须要面对的敌人,有必须要守护的未来。”
“而余等——” 他举起了剑,仅存的马其顿战士们也举起了武器,发出了最后的、整齐划一的战吼。
“——将为尚能战斗之人,开辟通往战场的生路!”
“将为无法离开之人,拖延那至高王者的脚步!”
“此乃,余等征服之路上,最后的,也是最荣耀的阵地!”
“将士们!” Rider剑指吉尔伽美什,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冲锋号令,“随余——死战到底!!!为了生者!为了未来!为了——征服!!!!”
“为了陛下——!!!!”
残存的马其顿军势,连同他们的王,化作一道最后的、燃烧着一切的血色流星,不再冲锋,而是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死死地“钉”在了吉尔伽美什与士郎等人之间的空中,迎向了那再次袭来的、更加猛烈的宝具风暴!
以身为盾!以灵为墙!
吉尔伽美什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被彻底激怒和触及了的情绪。他冷哼一声,不再保留,【王之财宝】全开,无尽的宝具轰向那道顽强的、正在不断被削薄、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的血色壁垒。
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与光芒中,在最后一名马其顿战士的虚影微笑着消散于宝具的光辉中后,伊斯坎达尔巨大的身躯,也终于被数件A级宝具同时贯穿。
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口的破洞,又抬起头,望向了冬木教会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深处的黑暗。
然后,他咧开嘴,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那个方向,也向着所有感知到这一幕的人,发出了最后一声豪迈的、充满信任与期许的咆哮:
“接下来——”
“就看你们的了!!!”
赤色的光芒,如同最后的晚霞,轰然迸发,随即彻底消散在夜空之中。
连同他那永不磨灭的征服之梦,一同归于静谧。
金色宝具的轰击停止了。
吉尔伽美什悬浮在空中,看着下方空空如也的街道和那个巨大的深坑,又看了看冬木教堂的方向,猩红的眸子里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冷哼。
他没有追击,也没有再释放EA。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教堂,身影化为金色灵子,缓缓消散。
仿佛那位征服王以自身和整个军势的彻底消散为代价,不仅拖延了时间,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这位最古的英雄王,暂时失去了“清理”这场“闹剧”的兴趣。
或许,在他的眼中,值得作为“对手”认真“清理”的对象,已经少了一个。
街道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那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而辉煌战斗的深坑。
韦伯跪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手中,那枚短剑,悄然化为光点消散。
远坂凛扶着虚弱的士郎,樱紧紧依偎在姐姐身边,黑贞德默默收起旗帜,深蓝的眼眸望着征服王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们知道,没有时间悲伤。
征服王用他的一切,为他们打开了通往最终战场的道路,拖延了最可怕的敌人。
他们必须前进。
士郎艰难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血污,看向那扇在夜色中仿佛通往地狱的教堂大门,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
“别让他的牺牲……白费。”
一行人,带着伤痕、悲痛与更加坚定的决意,踏入了冬木教会那洞开的、幽深的大门。
门内,是更加粘稠的黑暗,和一声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的、充满毁灭欲望的非人咆哮。
漆黑的骑士,手持缠绕不祥黑雾的双枪,如同守门的恶犬,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Lancer迪卢木多·奥迪那(Alter),赤红的眼眸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牢牢锁定了闯入者。
黑贞德踏步上前,将旗帜重重顿在地上,深蓝眼眸中燃起沸腾的憎恨之火,嘴角咧开一个狂气的笑容。
“肮脏的傀儡……正好,余的火气,还没处发泄呢,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