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的余韵还未散尽,老师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幽香的座位立刻被好奇的同学围成一个小小的孤岛。
“幽香同学,你的头发颜色好特别!是天然的吗?平时是怎么保养的呀?”
首先发问的是管牧典同学。她双手捧着脸颊,眼中闪着痴迷的光——她向来对“美”的事物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
而不得不承认的是,幽香那种混合了自然生机与沉稳疏离的气质,确实有种让人不自觉凝视的吸引力。
幽香微微侧首,墨绿色的发丝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如同林间叶片上的晨露。她轻轻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保养?与其说保养,不如说是自然而然的状态。”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管牧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像植物一样,找到适合的土壤、光照和水分,然后……顺其自然地生长就好。非要说什么目标的话——”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大概是,活得足够舒展、足够像自己吧。”
“那,幽香同学也是从外地转学来的吗?”
这次举手的是艾丽希丝·叶同学。
我记得她——她的哥哥是那位曾获得全国荣誉超能英雄勋章的叶紫桐,风靡全国的人物。我的名字,也正是母亲因为崇拜那位英雄而取的。
“不是...”幽香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我来自幻想市本土,只不过是从乡下转学来的”
幻想市,全国经济发展最好的四大都市“幻魔荒目”之一,想着想着,我脑中莫名跳出“北上广深”这个词,随即暗自摇头——真是奇怪的联想。
一个气质独特、如同林中幽兰般自然又疏离的女生,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着那人潮的中心,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难道在这世上,有独特气质就真的能在任何地方都吸引目光吗?
我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整理下一节课的书籍上。
“幽香同学……”一个带着明显颤抖和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我刚刚构筑起的平静表象。“我记得你刚刚说的……你真的是妖怪吗?”
我的心猛地一紧,警铃在脑海中无声地尖啸。我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压抑住翻涌的情绪,状似无意地往身旁那个被包围的座位瞥去。
提问的是本居小铃。她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强烈的激动,但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我知道,她一直痴迷于一切怪奇传说,对“妖怪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幽香的目光转向本居小铃,脸上那抹平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仔细看,却能发现她翠绿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流转。
“同学,”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自然事物般的直接,“刚刚我说的话,你相信吗?”
她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这个世界上,许多事物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有些存在,你相信,它便存在;你不信,它便只是故事。”
说完这句话,她眼波似乎不经意地流转,精准地捕捉到了我正在偷瞄的视线。她看向我,那平静的表情依旧,但翠绿色的眼眸里仿佛有深邃的林影摇曳,表面沉静,底下却蕴藏着难以测度的生机与力量。
那一瞬间,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否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本居小铃愣住了,似乎在消化这番话的含义,脸上的兴奋渐渐转为深思。
而我,则感到心脏又紧了几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承认?还是更深的谜语?
“叮铃铃——”
上课铃声适时响起,打断了这微妙的氛围,也解救了被围困的幽香。我收拾心情,看向走进教室的老师。
“好了,同学们,拿出你们的《超常力量科学导论(第二版)》小课本。”
走进来的女性有着一头灼眼般的深红色过腰长发,在脑后利落地盘成长辫。
她身着白色衬衫,外套一件类似背心的黑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精致的草莓胸针,下身是白底带内衬的红色长裙。
她是我们的超能力科学课老师,冈崎梦美教授,同时也是科学世纪研究院的院士。她站上讲台,目光炯炯有神,自带一股理性的气场。
“谁还记得上节课我们讲到的核心内容——超常能力的定义是什么?”梦美教授环视教室。
申屠桦同学第一个举手。他总是对这门课格外积极,不知是真的热爱这门学科,还是仅仅因为讲台上那位充满知性魅力的老师。
“很好,桦同学,请说。”
“个体通过内源性意识活动,对现实世界产生可观测影响的特殊现象。”申屠桦流畅地背诵。
“完全正确——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梦美教授赞许地点点头。
但随即话锋一转:
她单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洞悉原理的眼睛扫过全班,“但老师更希望听到的,是你们经过自己的理解消化后,用属于你们的语言表达出来的定义。科学需要记忆,但更需要理解。”
申屠桦同学低下头,认真思考了片刻,再次抬头时,眼神更亮了些:“我认为,超能力是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潜在力量。它通过强烈的意念或情感作为桥梁,在一定程度上干涉或重塑我们感知中的现实。正因为内心的复杂与多样,才导致了超能力形态的千变万化。”
“不错的理解!”梦美教授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错,超能力。在这个看起来与普通都市无异的幻想新都,超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自十几年前那场被称为【光之树】的全球性奇异事件后,一小部分人陆续觉醒了各式各样的超能力。
从第一个公开的能力者出现起,世界便悄然滑入了一个新的纪元。然而,这些觉醒者中,绝大部分人的能力都……相当“鸡肋”。
比如,有人能让铁勺缓慢弯曲,但仅限铁勺,且耗时漫长;
有人能完美复制一件物品,但复制品只能维持数秒便如烟消散;
更有甚者,能力伴随着古怪甚至痛苦的副作用。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班上的马勺同学。他的外貌十分“突出”——因为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由简笔画线条构成的火柴人。
他的超能力是获得极快的移动速度,但代价是身体永久性地变成了这幅二维卡通模样。
虽然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但这样的身体……恐怕很难被普通社会完全接纳,更别提恋爱之类的世俗幸福了。
如此看来,超能力带来的,未必总是福音,有时更像一种无法摆脱的烙印或诅咒。
而我所在的班级,是幻想一中特殊的“超能力班”。这里聚集了经检测,“光之种质量等级”达到1.0基准线的学生,每个人都拥有至少一项可实际应用(尽管可能伴随副作用)的超能力。
包括我自己……
一声清晰的、近在咫尺的轻咳将我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我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翠绿色眼眸。
“我刚转来,教材还没来得及领取。”幽香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桌面纹理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些许不便言说的局促。
“这节课……能暂时和你共用一下课本吗?”
我点了点头,默默将摊开的课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书本的油墨味混合着她身上传来的、极淡的清新草木气息——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混合着湿润泥土与新生枝叶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你还真是……话不多呢,叶同学。”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我一时语塞,难道要说“因为我怀疑你是妖怪而且可能是我童年噩梦里的那个花妖所以不想跟你多说话”吗?这太荒唐了。
我只好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可能是因为……幽香同学坐在旁边,让我有点……不太习惯。”
“哦?”她眉梢微挑,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表情,此刻仿佛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林间微风般的兴味。“不习惯什么?”
这话让我额头几乎要冒出冷汗,只能干笑两声,迅速转回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看向讲台。
“我们这节课的重点,是详细讲解‘光之种质量等级’体系。”
梦美教授转身,在智能黑板上调出清晰的图表,她的指尖划过屏幕上的分级示意图,动作干练而准确,每一个手势都透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
“根据‘地灵殿超常现象研究协会’(CPRA)制定的最新标准,光之种质量等级主要划分为1.0、2.0、3.0、4.0及5.0五个主要阈值区间。”
她的语气平稳,用词精确,如同在宣读一份学术报告。
“1.0等级,标志着能力已达到可被明确观测、具备基础应用价值的基准线,是超能力者的入门判定标准。但此阶段能力通常不稳定,且伴有显著或潜在的副作用。”
“2.0等级,意味着能力已初步成长,在某一特定领域表现出超越常人的特长,并可以较稳定地发挥。然而,副作用依然存在,并可能随能力使用频率或强度而变化。”
“3.0等级,这是一个关键的分水岭。”梦美教授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仿佛能穿透等级数字本身,看到其背后代表的意义。
“达到3.0的能力,通常在特定领域内具备重要的实际应用价值,甚至可能影响局部领域的规则。与此同时,副作用会大幅减弱,或变得可控。”
“4.0等级……”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意,“达到这一等级的能力者,其能力往往具备高度的全面性、强大效能与战略价值。副作用是否存在及其形式,则因个体能力的本质而异,无法一概而论。”
“而5.0等级……”梦美教授缓缓扫视全班,教室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截至目前,全联盟有公开记录且被确认的5.0等级能力者,仅有五人。”
下课铃声再次响起,宣告着一天校园生活的结束。
“灵云,一起顺路回去吗?”管牧典已经拉住了她那位安静同桌的手臂。
“小铃!快点,说好一起去新开的那家奇幻书店的!”
“陆仁彬,走,校门口新开了家章鱼烧,尝尝去!”
教室里瞬间充满了喧嚣与活力,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笑语声回荡在走廊。很快,教室空旷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擦拭黑板的声响,以及……
以及孤零零坐在自己座位上的我。
夕阳的光线斜射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片被遗忘的剪影。
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在光束中无声舞动,仿佛时光流逝的具象。那些成群结伴的背影、喧闹的谈笑,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而我,像是被隔绝在屏幕之外的人,只能看着,无法融入。
我的同学们是如此的生动活泼,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的个性鲜明
可是......
我为什么觉得......
我默默收拾好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宛如为自己这一天的心情画上一个孤独的句号。然后,背起那份并不沉重却莫名压肩的孤独,准备独自离开。
我没有察觉到的是,在我起身走向教室后门时,那个墨绿色长发的身影并未立刻离开。
幽香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翠绿色的眼眸穿越逐渐昏暗下来的教室光线,无声地追随着我的背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株在暮色中静立的植物,但那目光却深邃得仿佛能穿透表象,将我那份收拾整齐却掩藏不住的落寞与疏离,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拂过我方才推过来的课本边缘的桌面。